128、新婢女 一见到他， ...
-
清禾愣了下，旋即跟着花容往寝殿内走。
花容领着清禾来到崔芙瑛跟前，“方才内务府总管已经提过，说你梳得一手好发髻。娘娘这会儿正要梳头，你便上前伺候罢。”
崔芙瑛透过铜镜去看身后的婢女。
十五岁的女孩，因为个头小，身形瘦，显得像是没发育好的豌豆芽。脸上有几分局促，但梳头时手法老练，不多时一个漂亮的流云髻便梳好了。
“娘娘，您瞧着怎么样？”
崔芙瑛笑着点头，“不错。”
花容也夸了一句，“清禾，往后梳头这活儿便派给你了。”
清禾稍稍扬起唇角，道了句谢，又出去干活儿了。
花容笑道：“娘娘，奴婢瞧这清禾还不错，话不多，性子稳，做事利索，放在您跟前先伺候两日，若是得当，奴婢便重点培养。”
崔芙瑛笑了笑说：“行事风格倒是有几分像你。”
说罢，又将妆奁里一个稍大的红檀木雕花木盒取出来，递到她手边道：“花容，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云香跟着我阿娘去了金陵，临走前我也备了一份嫁妆给她，你们是一样的。”
花容打开木盒，看到里面各种田产地契，还有奇珍异宝，顿时红了眼睛，屈膝跪地道：“奴婢跟了娘娘，三生有幸。”
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什么头！”崔芙瑛想要弯腰扶起她，花容见状，立刻起来搀扶住她，“娘娘，您怀着身子呢，可不要随意弯腰。”
崔芙瑛心下一暖，笑道：“往后可不准随意跪下来，知道吗？”
花容感动道：“娘娘对奴婢的好，奴婢誓死不忘。”
不多时，凝霜回来了，拎了两个大食盒。
她个头高，力气大，食盒拎着一点不费力，且手稳，没有半点泼洒。崔芙瑛和花容暗暗对视一眼，笑了笑。
凝霜是个爱笑的，声音清甜，一一介绍了菜式，还说：“花容姐姐，奴婢瞅着待会儿要下雪，不若早些将院子里的花草收回来，省得受了寒气。”
“寒气？”花容愣了下。
凝霜顿时慌乱，“花容姐姐，奴婢一时失言了。”
崔芙瑛却笑道：“人若经了霜雪，定要感染风寒，凝霜这番话其实是将花儿草儿视为人。”
说罢，细细观察面前的宫女。
十六岁，生得比寻常宫女高，略微丰腴，圆圆脸，滴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倒是个面相讨喜的。
难能可贵的是有这等善心，将花草与人一视同仁。
正在端送热水过来的清禾远远瞥见这一幕，眉心轻皱。
燕朔很早吩咐人来用晚膳，不过被公务耽搁了会儿，过来时，天空已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泠泠久等了罢？”燕朔脱掉身上的玄色大氅，落座，小心打量崔芙瑛的神色。
他知道崔芙瑛去了慈宁宫，但这一回他没让自己的人汇报具体细节。
他想自己感受一下，崔芙瑛听闻春猎行刺之事后的变化。
或许待他更冷，那又如何？总之，他是不会放开她的。
又或许，她会对他生出几分......怜悯？
不，他不该祈求一个女人的怜悯。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在战场上叱咤风也，手起刀落，若是被人知道他在祈求一个女人的怜悯，岂不是笑掉了大牙？
崔芙瑛摇了摇头，命凝霜将温好的梨花白呈上来，亲自给燕朔倒了一杯。
燕朔见状，有些疑惑，“今日怎么有雅兴给我备酒了？”
他细细观察对面的女人。
她坐在灯下，神色淡淡，周身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瞧不出喜与悲，如一个哑谜，无端扰得他心下难安。
崔芙瑛执起玉著，淡声说：“举杯映雪，岂不诗意？”
说罢便安静地用膳。
燕朔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将温热的梨花菜入喉。
从未喝过温热的梨花白，比想象中的更好入口，少了一份烈，添了几分柔，入胃熨帖得很。
二人安静地用了晚膳，此时雪愈发大了，凝霜早已将花草搬到暖阁里，只是花草淋了点雪，雪化了落了一地的雪水，泅湿了干净的毡毯，燕朔扫了一眼，便问：“谁搬进来的？”
凝霜见状，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奴婢搬进来的，奴婢这就去清理毡毯......”
“内务府送的就是这等宫女？”燕朔跟内务府总管叮嘱过，要送得力的宫女过来，没想到宫女第一天就弄脏了暖阁，他记得崔芙瑛最喜净。
崔芙瑛正在梳洗，听到暖阁里的动静，随意擦干脸和手，急急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毡毯，心下了然，“皇上，不过是有点雪水罢了，换个新的毡毯便是。”
说罢，吩咐凝霜速去换一个新的，凝霜看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这才跪谢出去。
换好了毡毯，凝霜和清禾便立在帘子外等里间传话伺候。想到方才皇上那黑沉的脸，还在暗暗后怕。
“方才吓坏我了，还以为要赏我板子呢。”
清禾瞥了一眼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小声道：“以后万事小心。”
凝霜重重点头，“方才花容姐姐叫你过去是做什么？”
清禾将往后她要负责给崔芙瑛梳头的事，告诉了她。
凝霜笑道：“我就知道这活儿要派给你，你梳的头贼好看，我手笨，总是学不会。”
清禾笑笑，没有接话。她正竖起耳朵细听里间的动作，只可惜今夜风雪大，帘子又厚重，基本上听不到里面说什么。
崔芙瑛和燕朔梳洗后，一并上了榻。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呼呼的风雪声。
今日花容特意命人换了厚实的貂裘被，钻进被褥里不凉，反而柔滑暖和。
燕朔放下床幔，掀开被褥靠了过来，他摸不准崔芙瑛的态度，心如立在刀锋之下，惴惴不安着。
历经无数浴血沙场，向来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即便是谋夺皇位、改朝换代那般大事，也皆是步步精打细算，于他而言，刀一出鞘，定要一击即中。
然，她不是战场，不是权柄，更不是他手中可算可谋之物。
她只是一道优雅难解的谜。
他向来粗笨，不懂女子，如何能顺利解得这谜呢？
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崔芙瑛好奇道。
今日从慈宁宫回来后，她心思不定，即便是做了一时针线，稍稍定心，但一见到他，心又乱了。
从前，她只道这个人暴虐饮血、杀伐狠戾、毫无温度，简直是个恶魔，却从未想过他为何这般。
如今知道了背后的原因，且和周元翊还有那么深的纠葛，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没有......”燕朔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如一个火球，崔芙瑛觉得太烫了，便往一旁挪了挪。
手还是被他攥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这是他惯来的动作，好像在摩挲什么美玉。
只是今夜不知是不是貂裘被太暖了，他掌心已经沁出了汗。
窗外风雪声依旧喧嚣，撞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崔芙瑛不喜欢这种声音，像乌鸦......
乌鸦，她忽然想起来一年前的冬日，她从云隐庵被周元翊接回到皇宫，在坤宁宫前被一群乌鸦吓到了，周元翊便吩咐人将她门前的那棵大榕树砍掉了，从此以后，乌鸦便没了栖息之地。
“你喜欢乌鸦吗？”她没头没脑地问。将他掌心按住，不准他再乱动。
燕朔手不敢动了，低声道：“乌鸦......我小时候挺喜欢乌鸦的。”
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提小时候，很是新奇，崔芙瑛便问：“为什么？”
燕朔：“坤宁宫前有一棵大榕树，你知道的罢......”
他顿了下，语调有点艰涩，对他来说说这等事，实在艰难，调整了一下气息，这才继续道：“那棵大榕树已经有百年了，枝桠繁密，上头总是立着一群黑乌鸦。有一回我去找.....母后玩，她赏了我一些糕点，我正打算吃，哪知有一只乌鸦飞过来，将我的糕点叼了一口。”
他微微勾起唇，似陷入回忆，“那只乌鸦我记得，头上有一点白羽，从此以后我便跟它结了仇，时常去用弹弓打它。它胆子大着呢，不仅不怕我，还故意从我耳边飞过去。母后跟我说，那只乌鸦脚已经残了，莫要再打它，我便没再打它了，还弄了很多零碎的糕点放在地上，让它过来吃。”
“起初它不敢过来吃，后来见我不在，胆子大了起来，全部吃光，还唤了其他乌鸦过来吃......”
崔芙瑛听得入神，小声问：“那你为何喜欢上乌鸦了？”
“哦，”燕朔摸了摸鼻子道：“可能也算不算喜欢罢，只是时日久了便觉得它们挺可亲的。不过我再回皇宫后，发现那棵榕树没有了。”
崔芙瑛听出几分淡淡的怅惘，心弦像是被什么悄悄拨动了，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燕朔捕捉到她的小动作，暗忖：她似乎对乌鸦的故事很感兴趣？
又想到崔芙瑛喜欢博学人士，便轻咳一声道：“《本草纲目・禽部》里提过乌鸦，‘此鸟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1，小乌鸦刚破壳时，乌鸦的母亲会悉心哺育它六十天，喂它吃食、护它长大。等到乌鸦母亲年老体衰找不到食物后，小乌鸦就会反过来，每天四处找食，一直持续六十天，直到老乌鸦终老。”
“乌鸦看着黑黢黢的，声音也不好听，但它是只孝鸟，知恩反哺。”
见崔芙瑛似乎听得入神，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有关于乌鸦的典故，忽然听到她说：“你好像乌鸦。”
燕朔登时一愣，“什么？”
“知恩反哺......对太后。”
崔芙瑛还是提到了太后，“关于你和阿翊的事，我都知道了......只是......”
1源自《本草纲目・禽部》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新婢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