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留盏灯 这木芙蓉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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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刚从翰林院出来，因为和同僚争执了几句，有些郁闷，正巧经过御花园，便转身来转转，散散心。
未料看见不远处有一位红衣女子，那女子正背对着他，对着墙角的一支早梅低声吟诵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到，似乎是前朝柳河东的《早梅》：“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①
他最爱前朝柳河东的诗句，品出了那女子潜藏的孤高、寂寞之感，心下泛起几分怜惜。不过这到底是御花园，孤男寡女的，若是被同僚瞧见了，肯定要参他一本。好不容易入了翰林院，他可要借此机会一抒己愿，莫不能因为男女之情，影响了前程。
正准备走，没想到不小心被旁边的枯枝绊了一下，惊动了前方的女子。
待那女子回过头来，他登时一怔。
那女子逆在日光下，一身红衣透着暖黄色光晕，莹白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春水流转的眼睛，望过来时，柳眉轻蹙，樱唇微启。
他猛地回过神来，原来那女子不是旁人，而是静妃。
想到方才自己盯着她看了半晌，心头微窘，忙上前两步，拱手施礼道：“见过静妃娘娘，方才一时不慎误入御花园，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无碍。”崔芙瑛轻轻摇头，瞥见他手里持着两本蓝布封皮的书卷，一本是《天说》、一本是《永州八记》，便问：“李大人喜欢柳河东？”
闺阁时，她也算饱读诗书，对于柳河东也颇为赞赏。
李鸣如遇知己，忙热情表达他对柳河东的追崇和喜爱，说到最后，他看着那墙角的早梅，语句带着几分关切：“方才娘娘吟诵的《早梅》孤寒清寂，带着几分悲苦，古人常借景喻人，不知娘娘方才咏得可是自己？”
说罢，忽觉自己失言，他一个外臣，怎可探问后宫妃子的心境，额上浮现点点冷汗，忙拱手作揖道：“娘娘，是臣僭越了，请娘娘恕罪。”
崔芙瑛愣了下，旋即浅浅一笑，“无碍。”
李鸣不敢再待，借口告辞了。
崔芙瑛脸上的笑意收敛，不再多看一眼早梅，淡声道：“回去罢，月荷。”
月荷还沉浸在方才二人的对谈中，她听不懂那些诗词歌赋，但李鸣眼里对娘娘的欣赏和怜惜都快满得溢出了。
这还了得，一个外臣竟敢对娘娘生出这等心思，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不仅他要乌纱帽不保，还会连累到自家娘娘。
下回她得再机灵点，看到李大人定要绕道走。
*
乾清宫通火通明，燕朔正伏案批阅奏折，祁顺一如往常地在下值前，劝他早些歇息。
本以为燕朔还要再等会儿，没想到燕朔径直搁了笔，并说：“祁公公下值罢，摆驾钟粹宫。”
祁顺从今日早上就发现燕朔的不同寻常，眉梢上扬，暗暗藏着几分喜色。
再一打听才知，昨夜皇上又宿在了钟粹宫，不仅如此，还和静妃娘娘同了房。
这男人呐，一辈子都逃不开“色”一字。
祁顺忙吩咐小圆子好生伺候着，如此便下了值。
燕朔先沐浴更衣，换好干净衣袍，摆驾去钟粹宫。
去的路上，正巧碰到孟临舟，见孟临舟眼眶泛红，低垂着头走路，竟没看到他，不禁摆手，示意人停下轿撵。
孟临舟这才惊觉皇上在，立刻转身行礼，“见过皇上。”
“这是怎么了？”燕朔盯着他看，孟临舟扫了一眼四周，燕朔会意，示意人全部退下。
孟临舟深吸一口气，双腿屈膝跪下，连叩三个响头，“皇上，臣想求娶花容为妻，求皇上赐婚。”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刘媛忽然向他频频示好，连刘利见了他都殷勤十分，这让他万分纳罕，直觉蹊跷。不多时，关于他和刘家结亲的传闻便传了出来。
来不及处理此事，今日花容便单独来找他。
这几日他们时常夜晚私会，如寻常恋人般亲昵甜蜜，见她来找，脸色不佳，心下一紧。
果然听到她要分手的言论，当下大惊失色，连忙否认。
不过花容似乎很是受挫，说着说着竟是哭了。他何曾见她哭过，顿时懊恼非常，忍不住红了眼睛。
最后他承诺会好好处理此事，分开时，他冷静下来，思忖了好半晌，渐渐明白了这是刘利见女儿做皇后不成，转头让大女儿来傍他。反正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小女儿在那次宴会后，早就传出来被皇上相中。
燕朔闻言脸色微沉，并未回应。
孟临舟其实猜出了几分皇上的用意。
皇上并不想娶刘家女为皇后，但刘家毕竟算是两代有功，手握兵权，朝堂之上不得不顾全大局。这般两难之下，便只能先委屈他，将他推到前面，做一枚安抚朝臣、平衡势力的棋子。
可他不愿做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临舟，朕知你对花容一盘情深，不过说起来，她到底是奴才出身。你如今是朕的左膀右臂，前程万里，朕还要你能助朕稳固这万里江山。”
燕略顿了顿，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若真心喜欢她，朕可以允她入你府中为贵妾，往后你待她厚待几分，与正妻无异。这般安排，难道不好吗？”
孟临舟闻言，胸腔剧烈起伏，虽低垂着头，但语调已经提升一度，“臣今日斗胆敢问，皇上费尽千苦万苦，亲自将娘娘迎回宫中，却不曾即刻册立为后，只封了妃位，难不成皇上对娘娘，也是这般打算的？”
燕朔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得刺骨，他死死盯着孟临舟，眸中翻涌着怒焰，却又哑口无言。
天空忽然飘起细碎雪沫，零零落落，顺着夜风，旋转舞动，落在玄色锦袍肩头，也沾在他微颤的鸦羽长睫上。
只一颤动，那点白便被融去，化作微凉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轮廓滑落。犹如眼泪。
“临舟，她和花容不一样......”燕朔抬起头，看向苍茫夜空下坠落的飞雪，喃喃道：“她并不稀罕这个后位。”
她和花容不一样，她对他连半份情都没有。
孟临舟猛地抬头，将这个帝王般男人的酸苦一览无余。他何曾见过这样的燕朔，一时间呆愣住了，直到燕朔沉声道：“赐婚的圣旨，明日就到。”
说罢，燕朔吩咐人近身，抬他往钟粹宫去。
像是被什么砸到了脑袋，孟临舟只觉头下一个闷沉，好半晌才扬起眉梢，叩首大声道：“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
临近钟粹宫，远远地瞧见廊檐下不似往常的漆黑一片，竟点着两盏八角美人宫灯，在雪夜里笼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晕，令人觉得暖意融融。
“停下。”
燕朔即刻吩咐人停下轿撵，大步流星地步入宫殿内，再往室内看，半透的白色窗户棉纸上，透着一豆微光。
她竟给他留了灯？
空中小小的雪沫，变成了柳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男人的发间，几滴水珠滑落到了后脊背，他被刺得一个机灵，猝然回神，终是抬起黑靴，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内走去。
依旧不让人传令，推开厚重的门帘入内。
室内摆了一个银丝碳盆，温暖如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似乎是某种花香。
她惯爱花草，但他派人送来的不管是名贵的菊花，还是淡雅的兰花，她都懒得摘几朵放在室内赏玩。今日怎么忽然生了兴致？
他勾着唇，顺着花的香气，来到了菱花窗边的一只蓝釉花瓶前，蓝釉花瓶里此时正插着两大朵木芙蓉，雪白雪白的，如旧日里不落的雪聚集到了一处，热烈地绽放。
勾起的唇角，顿时耷拉下来，连眉梢上的那淡淡喜悦也悄然散去。
木芙蓉......
整个皇宫里，只有芙蓉殿里的木芙蓉才开得这么大，这般好。
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登基后，经过那传闻中的芙蓉殿时，好奇心驱使，往里边转了一圈。
里边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叫嚣着崔芙瑛曾和周元翊如何如何恩爱。是他无法触碰的、永远无法拥抱的那份深情厚谊。
吩咐人将芙蓉殿清空，本是打算烧毁的，但在烧那幅女子画像时，终是生出几分不忍心，于是吩咐人将所有旧物堆到库房里锁了起来，从此落灰成尘。
只是那木芙蓉树没有砍掉，总觉得那团团盛艳的模样，像彼时还是崔皇后的她。
这花是不是代表着她今日出了门，专门前去了芙蓉殿，只为悼念她和周元翊的过去？
思及此，莫名压抑的情绪从脚底间席卷而来，带着飓风般的威力，他暗暗捏紧拳头，一把将花瓶里的木芙蓉抽出来，狠狠握在掌心碾碎，旋即摔在地上，推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来人！”燕朔来到次间暖阁，坐在炕上，神色格外低沉。
见皇上脸色不好，守夜的月荷和另一个婢女骇了一跳，忙跪地道：“皇上，奴婢在。”
燕朔扫了一眼跪地的两个婢女，沉声问：“今日娘娘可是出去了？”
月荷愣了下，小心翼翼地回：“是，昨日皇上派稳婆过来，稳婆跟娘娘说需得多走动，有利于生产，娘娘便在午膳后去御花园走了走。”
“然后呢？”他记得御花园和芙蓉殿离得不远。
“然后......奴婢就和娘娘一道回来了，娘娘自此再没出去过。”
燕朔微微眯起眼睛，将手心里碾碎的一般残留的粉色木芙蓉花瓣扔在地上，“若是没出去过，这木芙蓉花哪里摘来的？”
月荷心下一沉，暗道：难不成是这花儿得罪了皇上？
“回皇上，这木芙蓉花是奴婢摘的......娘娘喜欢绘木芙蓉花，奴婢便猜娘娘喜爱这花儿，奴婢见那木芙蓉生得极好，插在屋里能散散浊气。”
月荷不知内里底细，还以为皇上怕这香气冲撞了龙胎，忙说：“奴婢查过的，这花对胎儿没有危害......”
燕朔闻言，紧绷的心弦并未松缓，沉默一息吩咐道：“把你们娘娘近来绘的画，拿过来给朕瞧瞧。”
①《早梅》出自柳宗元。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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