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官》言畔

12、现实 认清

　　这一日的天，格外灰沉。
　　云层中的云，大片大片聚集着，盘旋在颜府上空，好似随时压下。

　　空气中的冷凝，越发透心。
　　一整宿未合眼的颜家子孙，却一个比一个清明。这一刻的他们，方流露出，诀别的感伤。

　　颜梁祺沉默的烧着纸钱，对于周遭一切，仿若未闻。眼里无悲无怒，只余坦然接受。

　　颜项玄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看着颜梁祺一张一张丢着纸钱，不知在想什么。

　　颜年安对着棺椁，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有叹不完的气。

　　颜启安默默用手背摩挲着眼睛，这一刻的他不是父亲，不是夫君，只是一位想哭的儿子。

　　一向刻薄的颜项氏，面无表情的站着，仔细再看，那双眼睛，早已红透。

　　颜梁氏站在自家夫君身侧，无声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有擦不完泪一般。

　　其余人，有叹息的，有拭泪的，有无动于衷的，有毫无所觉的，终是都未出声，场面安静的诡异。

　　“何人胆敢硬闯颜府？”
　　突地一声喊，惊醒了所有人。

　　颜年安眉头一蹙，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是这一看，他浑身一个激灵，忙小跑过去，扑通一跪，道：“不知圣上亲临，恕臣怠慢之罪。”

　　其他人见状，那叫一个大惊失色，整整齐齐全跪下，眼睛只敢盯着地。

　　刚还中气十足的小厮，一个踉跄，直接瘫倒在地。瑟缩着身子，只祈求能留条小命。

　　圣上面无表情的来到灵堂前，点香、鞠躬，烧纸，祭拜，一整个流程下来，未发一言，未看一人，直至离开。

　　等那气势昂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颜项玄忽地往颜梁祺大腿软肉上一掐。

　　颜梁祺一个翻身，弹跳而起，毫不客气的往颜项玄身上踹了一脚，掉头就跑。

　　颜项玄这才回神，原来刚刚不是做梦，圣上果真来了。

　　其他人依旧匍匐在地，面面相觑，眼里的不可置信，表露无遗。

　　他们是什么身份啊？还能见到当今圣上？可今儿的的确确见着了，只是这见与没见无别。

　　颜年安不咸不淡起身，装模作样的摸了摸鼻子，却毫不心虚。

　　他自是知晓圣上何意，可那又如何呢？他的父亲他怎就不能说了算的？当今圣上又如何？死的又不是他父亲，他又何必去折腾？

　　再说了，他有何可气的？人是他让带走的，也是他给送回来的，一切还不是看他心情办事？

　　难不成真要听他的？等上几个月再下葬？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谁知道呢？

　　此事还要从颜太傅被送回颜府那日说起，颜年安安排好后续事宜，匆匆拿着圣旨，急忙进了宫。

　　见着圣上后，颜年安倒是直接：“谢圣上隆恩，家父自由惯了，恐受不得国葬之礼，望圣上收回成命。”

　　圣上那叫一个怒哇，怎他颜府一个个的都这般不识抬举？给他们排面，不要。给他们造势，不认。一个个冥顽不灵，自以为是。

　　可他气归气啊，他可是圣上，当今天子，他要喜怒不形于色。

　　于是他语调放缓道：“爱卿这是哪里话，孤的师，配得上国礼待之。”

　　颜年安此行可不是来客套的，于是他又道：“圣上恩泽，颜府感激不尽。如今家父已去，众子孙只盼他一路好走。依那国葬之礼，恐到时尸体已腐，自是违背了初心。”

　　圣上终是不情不愿收回成命，放任颜府自由操办。这不今儿来摆脸色了，这气怎还未消呢？

　　圣上走后不久，颜府竟陆续又来了人，见各家掌权者前来，颜梁祺不由得一阵冷笑。不愧是各家掌权者，是会见风使舵的。

　　那一副副哀伤至极的表情，像是死得是他们亲人一般，相当会装。可见是手眼通天，消息灵通。

　　颜梁祺闷闷的一旁站着，冷漠看着。原来什么都不及权势来得便利，干脆。

　　他一直最鄙视的，如今却成了最有用的。看看？圣上这一露面，风向立马就变。

　　说什么自由？平等？不过是那些高位者，杜撰出来安慰普通人的把戏。

　　可笑他颜梁祺却真信了，原来他也逃不过权势的威压。终究是逃不过入局的命，他又何必苦苦挣扎？

　　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工具，自己眼中的利刃，双刃剑而已。是非对错，又何必纠结在意？

　　一上午，颜府忙得不可开交，终在晌午时分，一切事了。

　　太傅所葬之地是他生前自个所选的身后地，四面环山，依山傍水，倒也雅致，不失体面。

　　回去路上，颜府众人，不发一言，眼里只有脚下的路和回去的路。

　　终是少了一人，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别，不是远行，而是永别。

　　回去之后，颜梁祺沾床就睡，累得再无精力去想其他。

　　这一觉好漫长，好漫长，漫长到他不知今夕何夕，今时何地。

　　次日晚间，颜梁祺缓缓睁开双眼，人尚未从迷茫中清醒，就听来福兴匆匆喊道。

　　“公子，您终于醒了。您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给二夫人担心坏了，您要是再不醒，可就要去请大夫前来瞧瞧了。”

　　颜梁祺不以为意的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这才看向来福。

　　“这一觉睡得是真舒服！有什么可担心的，前年随祖父出门游历，那一次睡得比这一次还久。”

　　“祖父他老人家尚在何处？我得去问问他，什么时候再带我一起出门。”

　　来福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家公子，暗想：“公子怕不是睡傻了？老太爷不是昨儿刚入土？怎还能带他出门呢？”

　　见来福脸色怪异，颜梁祺不解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发什么愣呢？”

　　来福不明所以问：“公子，今夕何年？”
　　颜梁祺甚觉莫名其妙，随口应道：“桑乐九年～”

　　话音未落，他自个先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那桑乐九年，如今已是桑乐十九年间，今儿已是十年之后了。

　　记忆如瀑布般蜂拥而至，那些温馨画面，不受控的涌入脑海。

　　他坐在祖父肩头看山看水的画面；茅草屋前，祖孙二人追撵兔子的那一幕；森林里差点丢命时，祖父那绝望无助的眼神。一幕幕一帧帧仿如昨日，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颜梁祺满脸失落的嘀咕道：“万家灯火犹在，至此人间少一人。”

　　是啊，万家灯火怎会因一人不在而灭？世间之事，又怎会因一人不在而泯？他颜梁祺又怎能因事情难办？真相难寻？而就此放弃？

　　这一刻，他颜梁祺认清了自己，认清了现实，认清了这世道，更认清了以后他要走的路。

　　原来清明也就只是一瞬，他有什么可顾忌的？不过烂命一条而已，他付得起，也放得下。

　　后院角落小屋，颜梁祺轻推那扇旧迹斑斑的小门，迎着窗缝吹进的凉风，走了进去。入目整洁，一丝不乱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一股恼意袭上心头，她还真是说到做到，不留余地。他颜梁祺是这般随便的？想来，一句话；想走，随心去？

　　可再多气恼，终抵不过，就此一别，再见无期。终是交浅情淡，何谈再聚？

　　窗前的矮桌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影子。那张处变不惊的脸，时常淡漠的坐着，冷眼旁观这里的一切。

　　原来他早已帮一切看进了眼里，记在了心里。可他有什么可恼的呢？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谈什么再见呢？

　　颜府重归于平静，日子照常，时光依旧，颜梁祺却不似往昔。

　　经此一事，他不爱出门，更无多话。面上虽与往常无异，行为却大相径庭。

　　什么招猫逗狗，吃喝玩乐，统统无了兴致。沉默成了他的保护色，独处成了他的心头好。

　　至此，那间尚且宽敞的小院，却被他过成了弹丸之地。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用伺候，只待屋里。

　　颜项玄为此郁闷了好一阵，他那一向嚣张的二弟，怎就突然哑火了？他好不适应。

　　于是他开始无事找事，什么偷窥偷袭，什么伪装跟随，最终得到的却是拳打脚踢，冷言冷语。

　　即便如此，耐不住他有一颗异常好奇的心。可再多好奇，也穿不透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明明是关着的，人的确在屋里，然他却不得靠近。

　　只要靠近，不是一只鞋突然飞来，就是一本书忽然而至。总而言之，只要他来，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

　　一次两次五次，次次精准无误，玄之又玄。他颜项玄不要面子吗？索性之后，便就消停了。他又不是来找虐的。

　　颜梁祺刚清净两天，又开始皱眉。
　　颜梁氏扯着嗓子喊道：“儿啊，你可在屋里？”

　　屋里，颜梁祺那白眼要翻上天，他不在屋里还能去哪儿？于是忍着万般烦躁，亲自开门。

　　颜梁氏倒是自然，毫不客气进屋，毫不掩饰打量。屋里屋外，床头床尾，桌前桌后，算是被她看了个遍。

　　一番操作下来，她脸色变了又变，突道：“儿啊，你莫不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