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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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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上下,还好相处么?”一进里间,夏锦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难缠得很。
可夏竹不想让姐姐担心,并且相信自己能应对,于是说:“还成,不过是婆婆妯娌,不新奇。”
她坐在榻上,单手支颐,轻轻打了个哈欠。墙角高几上,摆着一大盘蜜橘。
夏锦打量着她,压低了声音,“他呢,他对你还好么?”
夏竹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真的?”夏锦又问。
“假的。”夏竹抬头,看着姐姐,“他可坏了,蔫坏蔫坏的,还动刀动棍的,我日日提心吊胆。”
啊?夏锦一愣,旋即笑了,过来人的笑。
她去床侧包袱里,取出了锦袋,交给夏竹。
袋里是个白瓷盒,盒里是满满的透明膏,细闻,有幽幽的香气。
“这是甚么?”夏竹问。
“豆蔻膏。”夏锦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她靠过来,贴着她耳朵说了几句。
嗒,那白瓷盒落在了榻桌上。夏竹只觉耳朵燥热的很,还有些痒,想挠,又不好意思,只能忍耐。
结果,连面皮也红了。
“羞甚么?妇人都用的。”夏锦道。
“不说这个了。”夏竹扭头,看着窗外,“今儿,吃甚么?”
夏锦却不肯,继续道:“这个很重要。”
她扳住她肩膀,强迫她回过身来,“恩爱夫妻,爱就是指这个呀。”
夏竹的脸更红了,跟烧红的碳似的。
“我看他,是个明理的人。”夏锦又道,“斯斯文文的,正好衬你的急脾气。”
“你的胳膊肘也往外拐。”夏竹撇了撇嘴。
“你往里拐一个看看。”夏锦半点不让。
夏竹哑言。
“成了家,慢慢过日子,就好了。”夏锦忽地笑了,“两个人,慢慢变成一个人,谁也离不开谁。那时,你就明白我今天说的话了。”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一如先知。
夏竹却是疑惑的很。
二两银子的家用啊,能过到何时呢?
不过她也没反驳,她知道,只要自己多一句,这个话题就结束不了。
若她默然,姐姐就会当做默认,也就不会深究。
果然,夏锦把那豆蔻膏塞给她,旋即就说起了闲话,都是家长里短。
“对了,他家厨子做饭难吃。”夏竹忽道。
“他家?”夏锦重复着,反应过来,“侯府的厨子还不成,你也太挑了。”
“真不成,又辣又咸,我吃不惯。”
夏竹口轻,夏锦自是知道,打小家里腌个鸭蛋,都比别家少放盐。
“那就换一个。”
“我想把兴家带去。”
“这事得问爹爹。”
“那就赶早,等会吃了酒,就没法说正事了。”
言罢,夏竹就要去厅上,经过外间时,见个仆妇进来,跟李盼要顶大的食盒,说要装羊肉、猪头。
这是要回礼。
夏竹赶紧拦下,“盒子不空就成,不用装肉装鱼。”
李盼道:“爹爹都备下了。”
“留在家里吃就是。”夏竹扑闪着眼睛,“侯府不缺这个。”
李盼不敢做主,还要说甚么的,就听夏竹道,“我去跟爹爹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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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上,夏大盛正问江石喜欢何种酒水。
“小婿不善酒,若可以,让我以茶代酒。”江石话音未落,见夏竹提步进来,后面跟着绿菊。
那样子,好像要兴师问罪。
他微微一怔,就听她朗声道:“爹爹,我有事要说。”
“何事啊,看把你急的。”知女莫若父,这个小女儿,一鼓嘴,就是急事,根本等不得。
“两件事。”夏竹在厅中立定,并不看江石,只望着父亲。
“那些羊肉甚么的,我不要。”
夏大盛一愣,“都定好的,你不要管。”
“侯府不缺这个,侯府甚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还稀罕羊肉。”夏竹道。
夏大盛又是一愣,面上的笑僵住,这孩子,骂人还不揭短呢,怎么说话呢。
夏敏跟张显也是愕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江石,江石稳坐不动,面色如常。
“不过呢,侯府肯定没吃过五香萝卜条。”夏竹又道,“爹爹若给些,婆母肯定喜欢。”
那五香萝卜条,是兴家秘方腌制,又香又脆,吃过的都赞不绝口。
可到底是咸菜,怎么拿得出手。
夏大盛犹豫着,见江石起身,拱手一礼,道:“岳丈,这萝卜条,听闻很是开胃下饭,别有滋味,家母定会喜欢。”
“是么?”夏大盛笑道。
夏竹却是一怔,他掺和甚么!
“是,家母近些年抄经念佛,饮食素淡,常说菜干最有滋味。”江石道。
“那可太好了。”夏大盛信以为真,“咱家还有冬瓜条,笋鲊,都装上,让老夫人尝尝。”说完就吩咐侧旁的男仆去厨下传话。
“还有一件事。”夏竹道,“我要把兴家带去,帮个手。”
闻言,江石愕然,但面上不显,只静静听着。
兴家在夏家做了十多年厨子,夏大盛有些不舍,可看着女儿,实在说不出个不字。
一个好厨子,不仅能照顾女儿,也能照顾姑爷。姑爷看起来,有些瘦弱,可得好好补补。
他可是女儿一辈子的依靠呢。
于是当即应允。
又因为喜双不喜单,另拨了一个男仆兴业,一起过去。
夏竹没拒绝。
讲定后,夏大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该问问姑爷意见的,毕竟是他才是一家之主。
“贤胥,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很好。”江石道,“岳丈厚意,小婿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男仆回来,说饭菜已备。
夏大盛让开席,“贤胥,咱们边吃边谈。”
* *
夏家宴客,是男女分桌的。男桌上,夏大盛居上,左首新姑爷江石,右首大姑爷张显,夏敏打横。
女桌则是夏竹居上,新嫁的女儿第一次回家,最尊贵,左首夏锦抱着秀秀,右首夏桐夏葵,李盼居末。
两张八仙桌都摆在厅上,桌上是十六大盘,冷热荤素齐全。
男仆女婢往来支应。
尽管江石说不善酒,夏大盛却是不依,说儿郎哪有不饮酒的,以后出仕做官,应酬少不了,现在正好练习。
亲自执壶给江石满上。
江石只好同着举杯。
抿了一口,噫,甘醇清冽,并不辛辣,颇适口。他不由轻轻点头。
夏大盛看在眼里,当即灿笑,“这是梨花白,自家酿的,二十年了。你能喝,等回家时,带上两坛。”
又招呼吃菜。
“这是张显一早送来的,可鲜了。”夏大盛夹了块红烧鲤鱼,放进江石面前的小碟里。
张显是个渔牙子,每日跟京城北门外白狼河上的渔船往来,最会挑鱼。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却生了张娃娃圆脸,红扑扑的,不笑不开口,看着特别喜庆。
他虽在男桌,却不时看女桌一眼。
他在的位置,一抬头正好能看见夏锦,两人不时视线相接,都盈盈一笑。
那样子看起来很是新婚燕尔,实则两人已成亲四年了。
女桌上,都不饮酒,只夹菜说话。
夏桐爱吃鱼眼,夏竹记得,拿起筷子就把两只鱼眼都给了他,然后又给夏葵盛丸子。
李盼则拿小匙,挖了蛋羹鸡肉糜,喂秀秀。
“今年鸡子贵,一斤涨到二钱银子。”夏锦道,“要赶上砂糖了。”
“你哥让买了二十只鸡养着,”李盼笑,“现在一天能捡五六个蛋。”
“我婆母养了八只,都是老鸡,一天也就捡三四个。”夏锦说着,夹了一个鸡翅膀,放进李盼碗里。
李盼看看夏竹,“兴家的事,爹答应了?”
夏竹正在啃排骨,嘴不得空,只点了点头。
夏桐忽地开口,“小姑,姑父每天读几个时辰的书?”
这可问住夏竹了,她不知道啊。
见她说不知,夏桐很是纳闷,“姑父在家不念书?”
夏锦插言道:“你姑父在这儿呢,直接问他不就是了。”
她的话不高不低,张显却是听见了,立即遥遥笑道,“要问我何事啊?”
夏锦飞了个眼神给他,他立即明白过来,对江石道:“要问你呢。”
江石正在吃南瓜饼,闻言立即放下筷子,接着就见夏桐到了近前。
“小姑父,你每天读书读多久啊?”七岁的小男孩一脸认真。
这他倒没算过,想了想,道:“两三个时辰总有的。”
“两三个时辰就够了?就能中秀才进学?”夏桐又问,认真中多了激动,“那要不要用锥子?”
闻言,江石立即笑了,“不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损,头悬梁锥刺股,只是一种劝勉鼓励之词。读书,不在这些形式,关键是要解意明理。”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声谢,回了女桌。
江石目送他,见他在桌前坐好,夏竹夹了鱼肉放进他碟里。
小姑父。江石记起适才的称谓,不禁莞尔,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被称以“小”字,怎么说呢,有些可爱,有些亲切,更有些暖意。
这都是拜她所赐。
他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端正坐好,夏敏又给添了酒,要敬他一个,请他多多提点夏桐小辈。
他谦让几句,端起了酒杯。
一时饭毕。
杯碟撤下,换上热茶并鲜果。
男桌上依旧热烈讲说,女桌却很快就散了。
秀秀喜欢夏葵,一个劲儿地要同她玩,正好夏锦要看李盼新描的图样,就挟着夏桐的手,一起去了李盼住的东院。
夏竹却是有午间小憩的习惯,当即回了后院西厢房,她的闺房。
房间宽敞,桌椅床榻一应器具齐全,还是老样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是李盼一早让人焚熏的。窗下条桌的白胆瓶里,插着枝灼灼桃花。
青荷端了茶水进来,绿菊把大开的窗扇掩了一扇。
“小姐,真把兴家带去?”绿菊问。
“有何不妥吗?”夏竹坐在梳妆台前,卸下云头形金钗。这钗是聘礼之一,她本不想戴,可青荷说跟这绛红牡丹纹袄裙很衬,也就随她了。
“是太好了。”绿菊道,“您还不知道——”
“绿菊!”青荷打断她,“小姐该歇了。”
“就几句话,不耽搁。小姐说过的,任何事都不能瞒着她。”
夏竹以眼神止住青荷,“绿菊,你说。”
“昨儿我不是找到街市了么,青荷见能采买,就想自己煮饭的,谁知那牛叔不让用厨灶,说那厨下是他的地盘,他掌管,外人不可插手。青荷都气哭了。”
“甚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您歇下了。”
夏竹缓缓点头,半响,又道:“他呢?他没管?”
“哦,姑爷也歇下了。”青荷道。
话音未落,院中响起脚步声,接着一个老妇叩门,说姑爷过来了。
他怎么来了?夏竹一怔,就听那老妇道:“姑爷,您进去吧。”
夏竹将要说甚么,他却开了口。
“夫人,岳丈让我过来歇息,可是吵到你了?”
当然。
夏竹暗道,却无法明言,以爹爹的脾气,若知道她把人推出去,肯定又要数落她。
到时,哥哥姐姐都不得安生。
她想了又想,还是退了一步,让绿菊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