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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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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毕,更衣,吃早饭。
早饭跟昨天的一样,只多了绿菊买来的肉包跟鸡蛋。
将吃完,就见个小丫头过来,问江石,何时出发,好让车夫准备。
江石望向夏竹,“夫人,您看——”
“收拾一下,就走吧。”夏家在东城,这侯府在西城,隔着数条大街,可得走一阵子呢。
当然,关键是她想早早回去。
这破地方,能不待就不待。
“好。”
夏竹整衣步出正房,见那小丫头同着几个伙伴,正在搬运食盒。
盒子看起来很轻,小丫头拎着并不费劲。
牛婆子守在厨房门口,一口一个小心,仿佛拿的是甚么无价宝贝。
江石从书房出来,走到夏竹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竹款步向前,江石跟上。
青荷绿菊在后面,手里各捧着个锦缎包袱。
看着四人出了院门,牛婆子狠狠啐了一口。
兜兜折折走了许久,才出了角门,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已装满食盒,拿红绳子绑好。
夏竹径直上了另一辆,青荷绿菊也上去了。
江石则骑上车侧的黄骠马。
清脆的鞭声响起,车轮辘辘先前。
今日多云,日光搁着云层射下来,柔柔的。细风吹着,槐树新叶亭亭。街上行人看见那红绳子,都知道是回门的,更有认得江石的,便驻足停看,议论纷纷。
“夏家好福气,与定远侯府结了亲,可是有了依靠。”
“侯门媳妇啊,怕是不好做。”
“这新郎倌看着怎么一点儿也不欢喜,凶巴巴的。”
“庶出,又不是侯老夫人亲生,没甚前途。”
夏竹听着,好不烦心,可众口悠悠,根本堵塞不住,只能耐着。
直到车子拐了一个弯,才清净些。
她靠在椅座上,目光落在那两个锦缎包袱上。
包袱长长方方的,显见的包着长匣。
是他给的。
决定出发后,他就从榻下面的藤箱里,取出两个剔红长匣,让青荷包了,带上。
夏竹很是惊讶,因为她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把那藤箱带进来的。
看青荷绿菊那惊诧的模样,显然也都没注意。
这个人,不简单哪,在她们三个人面前,变了出戏法。
夏竹眨了眨眼,这日子,更得小心了。
转念又想到爹爹,如果爹爹知道这些事,会作何反应呢?会同意她……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她不妨,差点被甩下椅座,幸亏绿菊眼疾手快,紧紧扶住了。
“怎么回事?”待夏竹坐好,绿菊当即推开车窗,质问车夫。
此时,马车已停下了。
“有人晕了。”车夫急声道。
闻言,夏竹也开了窗,探眼一看,只见马前围着人,嚷嚷喊喊的,再看江石已不在黄骠马上。
她一怔,就要让绿菊下去看个究竟的,却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醒了醒了,太好了。”
“多谢公子救命。”
片刻后,就见江石从人群中步出,他微微低着头,边走边整理袖子。
不知为何,夏竹忽地想到了一句俗语:咬人的狗不露齿。
她忍不住用了些力气,瞪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他忽地抬起了头,接住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避让,就那样仰视着她。
夏竹却是微微一怔,好似偷嘴被抓现行的小童,旋即收回视线,关上了车窗。
“小姐,可是被风吹着了?”青荷见她面色不豫,立即问道。
“没有,只是有些闷。”夏竹拍拍椅座,“怪硬的。”
“该多拿个坐垫的。”青荷的话,被复又响起的辘辘车轮声冲散,听起来如切碎的白菜帮。
绿菊坐好,“甚么事也有,还真是……”话到这里就顿住了,因为她发现,小姐的兴致实在不高,已经合上眼蓄养精神了。
夏竹再次睁眼,是因为听见了个欢喜的童声。
“小姑!小姑!”
这声音很熟悉,她当即开了车窗,果然,侄儿夏桐、夏葵,正立在车侧,满脸灿笑。
两人身后,立着不少人,都是街坊邻舍,也都笑意融融。
原来已到家了。
夏竹顿时来了精神,跟侄儿招呼一声,提脚下了车。
青荷绿菊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只见家门口挤满了人。
都是她的家人。
她爹爹正拉着江石的手,喜笑颜开地寒暄。
夏竹有些不悦,她才是亲闺女好吧。
还好有大嫂、二姐,都迎上来,热切地拉着她手,嘘寒问暖。
“爹,咱们里面说话。”夏敏见缝插针地说了一句。
夏敏是夏竹大哥,夏家长子,将将二十四岁,娶妻李盼,生了一双儿女,名桐、葵。
他中等身量,穿件深褐袍,黑绦,万字巾,布鞋,模样随了父亲,方面阔口,细目单眼皮,鼻头很圆。
“好好。”夏大盛应着,拉着江石的手往里走。
那模样,好似一松手,人就能飞了似的。
夏竹跟在后面,瞥了一眼爹爹紧握的手,暗暗腹诽了一句。
夏宅是个整整齐齐的三进院落。
因为夏竹成亲,里里外外特意油漆修整一番,又贴着红囍字,看起来很是气派喜庆。
内院种着两株海棠,此时含苞待绽,翠叶盈盈,特别可人。
一众人到了厅上。
夏大盛就要让人看茶的,却听江石道:“岳丈,请上坐,容小胥拜礼。”
“自家人,不用客套。”
“这是礼数,应该的,请岳丈上坐。”
闻言,夏大盛没再说甚么,在扶手椅上端正坐好。
江石当即跪地,拜了四拜。
“好了,快起来。”夏大盛捋捋花白的须髯,笑吟吟地道,他今儿带着四方巾,穿了灰蓝绸袍,身板挺直,乍看,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夏敏扶起了江石,把家人一一做了介绍。
江石一一见礼。
礼毕,就见管家张华带着男仆,把那十个盒子捧了进来。
“太客气,怎么还带这许多东西来。”夏大盛道。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盒子。
夏竹挑了挑眉,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呀,都是馍馍。”夏桐的声音响起,“还裂了。”
李盼赶紧捂住他嘴。
夏大盛面上的笑有些僵硬,按照习俗,回门礼须有鸡鱼,小门小户置办不起,也会做面鱼面鸡应景。
显然,亲家连应付也懒得做。
他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商户,到底入不了侯府的眼啊。
那女儿芽芽,他望向夏竹,对方面色如常,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好像甚么事也没发生。
“岳丈,小婿另备了薄礼。”江石的声音响起,说着,请青荷绿菊拿上包袱,打开。
四个黑漆长匣。
一个里面装着两斤茶叶,一个装着两斤糖果,是给夏大盛的。
一个装着三套笔墨纸砚,是给夏桐、夏葵、张秀的。张秀是夏锦的女儿,将将两岁,还要乳母抱。
一个里面几十个红封,是给仆从们的赏钱。
看着整整齐齐的三份礼物,众人都吃了一惊。特别是夏竹,她知道匣子里是礼物,但没想到会如此周全。
这个人,要做甚么!
她抬眼看了看江石,他正拱手俯身,“些许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岳丈笑纳。”
夏大盛复又欢喜,是真正的欢喜,喜得眉飞色舞,“贤胥,让你费心了,礼物很好,老夫都收了。”
说完,让江石坐,又让人看茶。
厅上顿时热闹起来。
男人们讲说谈笑,甚么举试啊,朝政啊,都是妇人插不上嘴的。
于是一盏茶毕,夏竹就对姐姐使个眼色,夏锦旋即以看女儿为由,带着她,回了后院。李盼母子三人也一起。青荷绿菊等也跟上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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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中摆着个莲缸,荷叶青青翠翠,红色小金鱼游来游去,吐着泡泡。
一行人迤逦进了上房。
这上房本是夏竹母亲的住处,自打她离开,就空着,一应器物,夏大盛都不让动,只让仆从好生打扫。
夏锦回家,就住在这儿。
此时,乳母正在榻上,逗秀秀玩,见众人进来,立即起身见礼。
“让小姨抱抱。”一看那粉嫩团子,夏竹就喜欢的不行,双手年轻抱起,贴上那小脸。
“姨——”秀秀忽地喊了一声。
大人们一愣,当即都笑了。
“不得了,我在家教了多少次,她都不喊的,今儿见了你,倒是出了声。”夏锦抬手点了点女儿额头,“小鬼头。”
“娘!”小女孩似是听懂了母亲的打趣,咯咯笑起来。
李盼让人上了茶水并茶食。
夏葵剥了柚子,一瓣放进自己嘴里,一瓣去逗秀秀。
夏桐则拉着夏竹,问侯府好不好玩。
“就那样,”夏竹淡声,“房子多些,人多些,没甚么。”
闻言,夏锦心下一凛,这个小妹,向来喜欢热闹的,到了新地,都要看看耍耍,定远侯府别的不说,那后花园很是有名,说有甚么百花圃。
又记起那十个盒子,夏锦当即让乳母照看好秀秀,自己则拉着夏竹进了里间。
李盼知道她们姐妹情深,有许多话要说,也就识趣地没有跟过去,只在外间。
李盼娘家是开油坊的,透亮的芝麻香油,从油槽里缓缓滴下,一滴,一滴,好久好久才能滴满一锅。
她也是个慢性子,心思澄澈,在家听父母的话,嫁给夏敏后,又事事听夏敏的。
她生的白净,丰腴而不胖,挽髻上簪戴银簪,常穿藕色袄裙,行坐间宛如一朵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