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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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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同江石并肩走着,日光落在两人肩头,渐渐暖热。
夏竹一心想看那账簿,想快快回去,不觉间步子就迈得快了,超过了江石。
江石看着那抹红影,眸光微闪,待转过一道回廊,见左右无人,也大迈步,赶了上去。
回到小院,进了上房,夏竹就要跟青荷拿账簿的,却听江石道:“夫人,你的小字是甚么?”
啊!夏竹怔住,小字只有爷娘才能喊,他问甚么!
她装作听不见,谁知他又道,“若是不方便讲,那就写下来,如何?夫人会写字吧?”
当然会,别以为就你进学堂。夏竹瞥他一眼,将要说甚么,他却转过身,吩咐青荷,去他书房,取笔墨纸砚过来。
青荷应是,把账簿交给绿菊,去了。
绿菊本拿着家规册子,如此,手里成了两本,她看看夏竹,把两本簿册放到窗下半桌上,然后去给两人斟茶。
茶杯将拿在手,青荷回来了。
“放在这里就好。”江石立在榻前,看着榻桌道。
“夫人的小字,我能猜到。”他一面研墨,一面自言自语。
夏竹正坐在茶桌前喝茶,闻言愕然,脱口道:“不可能。”
“那若是猜着了,夫人可要给个彩头。”说着,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夫人,请看。”
他胜券在握地看着她,她当即被激怒了,起身过去,边走边道:“若猜不着,就当罚。”
纸上的字,端正舒展,圆润挺拔:“隔墙有耳”。
夏竹愣住,抬眼看他,他轻轻颔首。
“不是,你猜错了。”她说着,示意青荷绿菊近前。
两人都跟着她上过学堂,识的字,一看也都愣了。
片时,绿菊反应过来,轻手轻脚走到窗侧,悄悄往外探看,只见牛婆子正在阶上明间门口,侧耳细听。
又是这婆子!
绿菊恨急生智,急步冲出去,只做收脚不住状,一下将人撞翻在地。
牛婆子当即大喊大叫。
“哎呦,牛姨,您怎么在这儿?”绿菊揉着胳膊,“好疼啊。”
“我,我来问石哥,午饭想吃甚么。”牛婆子心虚,胡乱扯了个谎。
“那不用问了,姑爷跟小姐不挑食,有甚么就做甚么。”绿菊装着扶她,却在她起到一半时松了手,牛婆子复又倒地。
“真对不起,没成想您这么重,我用小了劲。”绿菊说着,还要扶的,却被牛婆子拨开。
好亏不能吃二遍。
牛婆子爬起来,怒瞅了绿菊一眼,知道余事不济,骂骂咧咧地去了厨下。
绿菊暗笑一声,转身回了房。
夏竹江石都听得明明白白,可看见绿菊进来,反应不同。
江石面色如常,好像刚才甚么事也没发生,夏竹却是喜上眉梢,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她冲绿菊竖起了大拇指。
青荷则是抿嘴笑。
“夫人,可否告知小字?”江石道。
又来。
这次,她就立在他身侧,无法装听不见,可她不想告诉他。
于是反问道:“你的字,是甚么?”
本以为他不会答,毕竟男子的字,多是同窗朋友间称呼的,妻室很少用,关键是她跟他也没熟稔到那份上,还当着青荷绿菊她们。
谁知他当即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怀诚”。
夏竹看着,眨了眨眼,没再说甚么,转身就走。
“绿菊,打水来,我这手都脏了。”她故意岔开了话头,一面说,一面做好了他追问的准备。
要是他继续纠缠她的小字,她就胡乱说一个。
结果他没有,他将两张字纸收好,让青荷收了笔墨。
洗过手,夏竹在茶桌前坐好,端着茶杯,一面喝茶,一面看那坐在榻上的人。
他,稳稳坐着,也在喝茶。
这个人,就没别的事要做,非要堵在这儿。
见他在,青荷绿菊都退避下去了。
夏竹看了眼那账簿,心痒难耐,虽说她的习惯是不在外人前查账,可此时却真是等不及。
反正也是他的账,没甚好瞒的。
她放下茶杯,去拿了账簿过来,复又在茶桌前坐好,吸口气,郑重翻开了簿页。
只一眼就愣住了。
二两银子。
每月的月用只二两银子。
怎么可能,这可是定远侯府,莫说侯府,就是她夏家,每月也不止这点儿银子啊。
可她仔细看了数遍,确定无疑,就是二两。
哈,她腾地立起。
二两银子,菜面油盐茶都不够,脂粉布料就更不用说。
这是要饿死他们呀。
太过分了。
夏竹攥紧账簿,提脚往外走,就听他的声音响起,“俭省些,也够。”
“够甚么!”她扭头,冲他吼道,“你当过家么,不知道别乱说。”
他平静地望着她,“不会加的。”
“大房二房多少?我又不多要,跟他们一样就成。”她怒道,“娶得起媳妇管的起饭,管不起就不要娶。”
说完,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提步就走。
将出门,就见牛婆子正在厨房门口,伸着个头,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当即缩了回去。
夏竹快步疾走,经过南房时,绿菊出来,一看她的脸色,并不多言,只跟着走。
两人很快到的吕氏院前,就要入内,却被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有些眼熟,夏竹想了想,记起是那所谓的冯姨冯婆子。
“新妇,有何事?”冯婆子一身靛蓝袄裙,椎髻上两根银簪,簪首缀着珠子,随着她的话声,轻轻晃动。
“有件事需要跟婆母……”
“你们的月用就是这么多。”冯婆子打断她,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账簿,青紧的面皮闪过一丝冷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石哥每月只有膳银二两,老夫人都给了你,不要你们供养,已是大恩,须是知足。”
“都是儿子,需要公正,大哥二哥……”
“你们不能跟大少爷二少爷比。”冯婆子又打断她,“大少爷是承爵的,这侯府早晚是他的,他要怎么用,就怎么用;二少爷做生意,进项大,花的也是自个挣的。老侯爷在时,就说过,各凭本事过活,有能耐的,喝酒吃肉,没能耐的吃糠咽菜。怪不得别人。胡搅蛮缠者,家法伺候。”
一席蛮话,把夏竹堵的再开口不得。
不讲理的人,根本没法沟通。
夏竹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嗤笑声。
何止牛婆子不好对付,这一家子都不好对付。
甚么侯门好亲事,明明就是个火坑。
夏竹越想越气,看看要到小院了,却不想进去,当即住了脚,就那样立在白花花的日头下。
“小姐,不值当,切莫气坏了身子。”绿菊搀住她,低声道,一面说一面环看,还好周围无人,只有鸟雀在墙头间飞来飞去的鸣叫。
“他们欺人太甚。”夏竹拧紧了眉,“不,他们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
“小姐——”
“这个破地方,谁稀罕。”夏竹抬头看着蓝天上的流动白云,“等我回去就……”
“小姐,姑爷来了。”绿菊扯了扯她的袖子道。
夏竹收回目光,就见他步出小院门,径直走到近前,“午饭好了,回去吃饭吧。”
他微微垂下头,声音有些颤,“我会用功,等中举,有了官身,家用会丰足。在此之前,要委屈夫人了。”
夏竹不应,心下翻腾。
说的好,谁知猴年马月才中举呢。听爹爹说,他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之后也下过场,却是不第。
再大的志向,也得有运气啊。若他没有官运呢!
夏竹看着他,却说不出狠话。
他也是个可怜人呢。
不欺负弱小,是她的做人准则之一。
半响,她抬脚往小院走。
他立即跟上。
绿菊落在后面,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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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素炒白菜,煎豆腐,粗面窝头,外加一碟炒熟的花生米,青荷剥的,是她们带来,填箱柜余下的。
夏竹没胃口,气都气饱了,只拈了两粒花生米,根本没动筷子。
但也没离桌,看着他吃。
她已冷静下来,气归气,但这气不是他给的。
他是挣的少,可他也尽力了。
能进府学的不多,总共四十个名额,内中能拿膳银补贴的,更是寥寥。
读书人,不比商人,本就是清汤寡水。
他吃的很小心。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似随时准备着挨训,更像不配吃。
她看在眼里,忽地有些不忍,把花生米碟往他面前推了推,“都吃了,不够,还有。”
“足够。”他低声道,“你尝尝这豆腐,很香。”
一顿又道,“我一个人都吃了,会撑的,夫人帮帮我。”
“谁让你撑了,吃不了剩下就是。”她道。
“那样,牛姨会倒掉,多可惜。”
她一怔,将要说甚么,他又道,“给青荷她们吃不合适。”
夏竹又是一怔,他居然说出了她的打算。
在夏家,她也会把吃剩的东西给青荷绿菊,从来没觉得甚么,可他却否了。
“为甚么?”她不由地问。
“没人喜欢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他道,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夏竹没再说甚么,片刻后,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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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吃光了呀。”绿菊同青荷收了光光净净的碗碟下来,诧异不已,“小姐也吃了,是不是?”
“嗯,也不知姑爷用了甚么法。”
“肯定是好法。”
“青荷,你笑甚么呢?”
“替小姐高兴啊。”青荷开心地道,“遇到一个良人。”
“你知道甚么呀?”
“我就是知道。”
天际的云彩悠悠飘过,日光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