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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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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虽耽搁了些时候,但吃得还算满意。那肉包、麻团很是美味,与米汤搭配,刚刚好。
夏竹给吃了个干净。
江石则把窝头咸菜给吃光了。
夏竹咽下最后一口肉包,才反应过来,似乎应该给他吃个的,但来不及了。
她抬眼看他,他已放下筷子,神情是满足的。
那就算了。
绿菊收拾碗筷。
青荷端上茶水,请两人漱口,又拿上湿布巾,请两人擦手。
江石把那空空的油纸包收起,从怀里拿块青丝帕包好,收在袖袋里,然后才擦干净手,便起身去了西间。
夏竹看着他的背影,鼓了鼓嘴,起身回了东间,也就是卧房。
按照习俗,给公婆敬茶时,还要给叔伯妯娌送见面礼。
礼物早就备好,收在箱子里。
夏竹让青荷取出,又点数了一遍。
“小姐,姑爷当真很好。”青荷一面系红绸包袱,一面笑。
“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夏竹坐在六角桌边,手里剥着个柑橘。
清凉的空气中满是清新的香气。
“实话呀,”青荷笑道,“不挑食,还不浪费粮食,侯门公子,有几个能做到?最最重要,体贴小姐。”
后半句话,说的很是恳切,夏竹的注意力却被前半句吸引了。
不挑食,当然好,可他为何不挑食呢?
那窝头,她都吃不下,他却甘之如饴。
显然,没吃过好的。
夏竹挑眉,只觉无名怒火从肚中升起,不对,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呢。
她把橘瓣放进嘴里,嚼咽两下,吞下,对青荷道:“行了,别说嘴了,去喊绿菊过来,把这糕饼吃了。”
又压低声音,“将就几日,我自有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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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腾空,看看到了辰时。
夏竹起身,整整袄裙,一抬头,见他踱步进来。
“走吧,去敬茶。”他道。
夏竹点头,随着他出了房门。
青荷绿菊一人捧一个红绸包袱,跟在后面。
将到院中,就见牛婆子从东厢房出来,看见江石夏竹,并不行礼,也不问安,只咳嗽一声,抢步出了院门。
绿菊不忿,嘀咕道:“好没礼数。”
江石夏竹好似没听见,没看见,依旧稳步向前。
出了门,曲曲折折绕过许多回廊拐路,到得一所大院。
宽敞的院中,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鸟雀鸣叫,婆子婢女往来行走,很是热闹。
正房五间,内有笑语声声。
江石在阶下立定,对守门的婆子道:“石携新妇,来给母亲敬茶,烦请冯姨通报一声。”
冯婆子将夏竹上下打量一番,“老夫人一早等着呢,石哥进去就是。”说完退到一边。
江石道谢,上阶,轻轻叩门,门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推开门扇,迈过门槛,脚步很轻,几不可闻,背也有些弯,不复之前的挺拔。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谨小慎微,都有些卑怯了。
夏竹有些不解,不就是敬个茶,又不是鸿门宴。
她暗哼了一声,跟上去。
可一进房,不由一怔,居然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众目睽睽,众目睽睽,小心为上。
她跟着他,走到上首榻前,端正跪地,“石携新妇,拜见母亲。”说完,齐齐磕了四个头。
这敬茶嘛,自要新妇去端了茶水,献给婆母。
夏竹已做好了准备,谁知却没听到“起身”,也无人来扶。
她怔然,见江石依旧端正跪着,旋即明白过来,便也只好跪着。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娶了亲,成了家,更要感恩,好生度日。”
“是。”江石应道。
“新妇,这是你们院的账本,以后就由你掌管。”
一本薄薄的簿子递到了夏竹眼前,她双手接过,心下诧然,将过门,婆母就交了帐,实在出乎意料,不都说婆母不到最后一刻不撒手么?
她来不及细想,认真道谢。
“新妇,抬起头来。”那妇人又道,“见过自家伯叔嫂嫂。”
夏竹应是,缓缓抬头,先看见了一张土黄面皮,鼓眼鼓嘴的,好像条脱水的金鱼。可那金荻髻,金耳坠,金镯子,那绣金线褐缎袄裙,都表明其身份尊贵。
这正是她的婆母,吕氏,定远侯府的当家人。吕氏身边,围着几个婆子,内中就有牛婆子,正冷眼瞅着她。
吕氏,单名一个珍字,年过五旬,已守寡二十余年。
她看着二九年华的夏竹,眸光中闪过一丝厌恶,仿佛看见了甚么恶心东西。
尽管她旋即移开了视线,可夏竹已经察觉了。
厌恶如同喜爱一样,根本遮掩不住。
但夏竹不在乎,她也不喜欢她,本来嘛,婆媳就难处,她从不奢望自己能改变这一铁律。
吕氏开始介绍家人。
江家共三子,老大是江骐,将过而立之年,娶吉安侯次女赵晚晴为妻,育有两女,佳雨佳慧。
老二是江骥,小江骐两岁,与大古董商刘全的长女刘雪结了亲,育有一女,佳蕊。
夏竹一一见礼。伯叔妯娌是平辈,没有跪拜的理由,虽然吕氏没有开口,她还是站了起来,借着给众人送礼物的机会。
给男子的是皂靴,妇人的是两方巾帕,小孩子则是荷包。
两家一模一样。
夏竹注意到,二嫂刘雪有了身孕,虽还未显怀,可一众人中,只有她坐在扶手椅上,别人都站着,她的手一直抚在腹部,面上满是骄矜之色。
看着夏竹捧上的礼物,她冷哼了一声,并未抬手,只示意身边婢女收下。
“新妇,侯门有规矩。”吕氏又开口。
夏竹稳稳立好,俯首静听,江石还是跪在地上。
两道身影,一茜色,一蓝色,一长,一短,并排并贴。
吕氏讲了许多,夏竹只拣重要的当下记住,别的嘛,反正有家规卷册,慢慢翻看就是。
这重要的有二。
一是晨昏定省。吕氏逢一、五要去佛堂念经,让三个媳妇分别在三、七、九过来。
因为念经前后她还要准备,不喜人来叨扰。
这可是好事,夏竹暗喜,正好她也懒得跑腿。
二是日常进出走后门。因为夏竹的院子离后门近,进出方便。
听起来在理,实则有些欺负人。但夏竹没有反驳,当即应下,无他,她还有些事要操持,从大门进进出出着实不便。
“好了,你们退下吧。”吕氏挥挥手。
茶还没喝呢。夏竹讶然,却也明白已是免了,于是称是。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的,看见江石还跪着,想了想,就伸手扶了他一把。
跪了这许久,定是麻腿了。若站不稳,定要给他们笑话。
此时,夏竹算是明白过来,他这个侯门公子,根本就是个弃子。
听听,老大老二叫甚么,骐骥啊,多有气魄,到了他,就成了石。
人人可踩可踏的石头。
老大老二全家,个个衣锦穿绣,簪金佩玉,只有他,布衣布鞋,寒酸至极。
但现在,她跟他是夫妇,一体的,她就不能抛了他,那样,她的日子会更难过。
更重要的,她是真讨厌这种明目张胆的欺负人。
哼,偏不让你们遂愿。
夏竹扶着江石,一直出了门,下了阶。
见他行走稳当,才松开手,两人并肩出了院门,青荷绿菊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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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的举动,让吕氏等人吃了一笑,果然是布商女,眼皮子浅,拿着顽石当宝玉,一个劲地倒贴。
众人嗤笑了好久,这才散了。
“她那样子,一看就呆,粗苯至极。”回自家院子途中,刘雪笑道,“也真是委屈小石头了。”
她穿榴红袄裙,牡丹髻,嵌红宝石金钗,红宝石项坠,红宝石戒指耳坠,整个人红光宝气的。
偏是瓜子脸,眼窝很深,鼻孔朝天,小嘴薄唇,尽管涂脂抹粉,极尽修饰,看起来还是又薄又削,好像顶不住那满头金珠似的。
江骥扶着她,闻言不乐,“哪里委屈,要不是这种傻妞,他根本成不了家。他就谢天谢地吧。”
江骥生得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顾盼有情,他继续道,“傻人却多金,就不是好事了,银钱最是聪明,他们根本守不住。”
刘雪笑了一声,“莫非你想替她守?”说着掐了他一把,“是不是连人也想守?”
“冤枉冤枉。”江骥连声道,“粗笨如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多看一眼,都要害眼病。——至于银钱嘛,她带了来,就是江家的,交给我这个二哥保管,也合情合分。”
“这还差不多。”刘雪又掐了他一把,“你可是有主意了?”
“当然,为夫何时说过空话。”他笑,笑得身上的白缎团花袍直颤,“你就等着数银子吧。”
刘雪忽地停住了脚,让婢女把适才夏竹给的礼物扔掉,“不许带进院中来,破烂玩意,沾上就是晦气。”
说着,注意到女儿佳蕊已把那荷包戴在脖子上,当即一把扯下,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家里多少宝贝不戴,偏戴这种乞丐都不要的烂货。”
那荷包是拿锦缎缝的,元宝形,内里还放了沉香丸,有淡淡香气。
佳蕊拿到手,没多想,只是觉得可爱,就顺手戴了。
此刻被母亲喝骂,委屈极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不许哭!丧气玩意,不知好歹,还不去佛堂跪着。”刘雪提高了声音,“下次再这样,我就打你哭个够。”
佳蕊望向父亲,江骥刚要劝慰两句,就听刘雪又道,“谁说情,谁就一样罚跪,跪三天,不许饮食。”
江骥当即瘪了嘴,余人更不敢吱声,佳蕊只好低头走开。
等女儿身影看不见了,江骥才赔笑道:“妇人息怒,小心动了胎气。”
“你还知道!”刘雪甩开他手,“这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没一个省心的!尤其是你……”
“为夫明白,”江骥贴上去,扶住她胳膊,“夫人请放心,为夫以后只做夫人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