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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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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打定主意,房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是青荷。
“进来吧。”
青荷绿菊各端着个铜盆入内,盆中是温热的水,请两人洗漱。
铜盆簇新,夏竹认得,自个的陪嫁。
她有些不乐意,就他那软糯样儿,根本不配用这盆,这盆是她爹爹特意找铜匠打制的,说甚么新人新器,两家合一家。
谁知他倒是不拒,接过绿菊给的布巾、皂粉,去墙边盆架上自行洗洗擦擦,擦洗之前,先止了红烛。
“小姐。”青荷低声催促夏竹,声音很是担忧,还有丝丝委屈。
夏竹忍不住望向她,这才发现她面色发青,浑身瑟缩。
“可是不舒服?”夏竹立即问。
“没事,就是冷了些。”说这话的是绿菊,她一面说一面冲夏竹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江石,他正在揩面。
夏竹会意,没再言语,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洗手。
片时,江石洗漱毕,出了房门,并未更衣,就那样穿着红绸单衣出去了。
夏竹不闻不问,只冲绿菊使个眼神。
绿菊轻步走到门侧,悄悄拉开门,见门外无人,当即合上门,走到夏竹身边,低声道:“小姐,江家人不好对付。昨晚,我跟青荷,被安排在南房歇宿,那房中久未住人,很是潮冷,我想点个火盆熏熏,牛婆子不让,那多给床被吧,也是没有。就一床薄被,我跟青荷两个人,都不敢解衣,就合衣凑合了一宿。”
“你看,都有褶子了。”绿菊指着身上的水红袄子道。
夏竹将要说甚么,却被推门声打断,三人扭头,见江石进来。
他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腰间系着黑绦,头上戴着儒巾。
乍看,好似个老学究。
不是,这才成亲第二日,怎就此等打扮,又不是要进学堂,更不是要下考场,一点喜气也无。
夏竹当即睁大了眼,来时二姐嘱咐过的,新人新样,成亲第一年务要簇新光亮。
她就要冲口而出,却又生生忍住,他爱怎样就怎样,她管他呢!
江石注意到了三人的目光,虽有些讶然,但对方没开口,他也不说甚么,只去榻上坐定。
外人在,任何话也说不的。
夏竹只好快快洗漱毕,然后梳妆。青荷拿了梳子,替她把头发梳成挑心髻。绿菊则去收拾床铺。
“这簪子如何?”青荷打开首饰匣,拿出两支嵌红宝石金簪。
夏竹摇头,“原来的木簪子呢?”
“小姐——”青荷低了声音,“二小姐说过的,要您——”
“我不稀罕,你又不是不知道。”夏竹看着铜镜,“就要那木簪。”
青荷无法,只好将支沉香木刻梅花纹簪子簪在那髻上。
“好看。”夏竹点点头,拿起螺黛。
这时,他的声音响起,“让我来。”
嗯?夏竹青荷愕然扭头,绿菊也放下了手中的枕头,悄悄抬眼。
江石从榻上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新妇眉妆,郎君画,不是么?”
新妇过门,第二日晨起梳妆,夫婿要给画眉。这是京城习俗不假,但在夏竹看来,这是恩爱夫妻间的亲密举动,至于她跟他,哼!
她就要拒绝的,他又道:“我画的可能不好,夫人多担待。”
闻言,青荷先低头笑了,随即退开,去跟绿菊搭手。
夏竹则是讶然,到了唇边的话,只说不出。
这口气之软,硬是挡住了她的严拒之词。
不拒绝,就是默许。江石再不言语,抬手拿过了她手中的螺黛。
那螺黛捏在她指尖,取拿间,他的指尖碰上她的指尖,温热触到冰凉,两人都是一怔。
“请转过身。”他的声音更低。
夏竹捏了捏手,待不动的,他杵在跟前,还拿着螺黛,待动的,真是憋气。
犹豫间,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上肩头,“转一下就好。”
说着,那大手轻轻用力,如磁石,夏竹端正的身子如铁般随力而动。
当她能看见他绦带时,那手停力,离开肩头,轻轻托住她下颏。
顿时,四目相对。
但只一瞬,各自移开。
夏竹只觉心有些慌,不由捏紧手。
他抿紧唇,仔细端详那张莹白洁净的脸,细细嫩嫩,如刚出锅的豆腐脑,又清清透透,一如羊脂白玉。
实在美妙。
他不由屏息,郑重抬起拿螺黛的手。
夏竹只觉细细的凉风拂面而过,接着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夫人看看,如何?”
夏竹抬眼,见面前多了铜镜。
他正捧着镜子给她照面。
只一瞥,她就愣住,两道细眉,弯弯越过眼角,如两片新发的柳叶。
比她画的好。
惊喜涌上,将到心口的,就被一个念头压住,不定拿谁练过手呢!
此念一起,道谢的话是万万没有的。
她瞥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身端正坐好,拿起胭脂。
见状,他把铜镜放在镜架上,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绿菊第一个冲到梳妆台前,打量夏竹,边看边赞,“姑爷这手艺,行啊。”
青荷也近前,点头道:“真的很好。以后就让姑爷画。”
夏竹正在往颊上涂胭脂,闻言停了手,“一个大男人,对涂脂抹粉如此在行,是好事?”
“技多不压身,会修容,很厉害的。”青荷道。
绿菊听出了夏竹的话外之音,当即改了口,“男子当以功名为业,赚钱养家,光宗耀祖,别的都是末流,不成的。”
夏竹挑挑眉,“知道就好。”
“小姐,我帮您。”绿菊拿起唇脂,“这个粉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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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毕,更衣。看着青荷捧来的茜色袄裙,夏竹鼓了鼓嘴,却是没说甚么,穿了。
“小姐,我去看看饭羹。”收拾好床铺,绿菊道。
“谁管厨下?”夏竹问,一面示意青荷开窗透气。
“牛婆子两口。”
夏竹记着那牛婆子不好对付的事,担心绿菊一人去厨下吃亏,就让青荷同她一块。
两人手挽手去了。夏竹在房中立了片刻,觉得干等无意思,不如去院中走走看看,这可是她要过活的地方呢,多多了解,总不是坏事。
她信步出房,穿过明间,走到阶上,还要移步的,却生生顿住。
因为院子里杵着个人。
他。
他就那样直直立着,立在清明的晨光里,双手背在身后。
跟个棍似的。
许棠瞥一眼,就移开目光,打量起院子。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
四间南房,左右厢房各三间,外带一间耳房,厨房在东南角,小小两间。
此时,那里有炊烟袅袅升起,还有低低人声。
她所在的正房是一明两暗三间,外挂两间耳房。
院中空空净净,别说花草树木,就连水缸石桌石凳也不见一个。
看着,夏竹忽地想到了一个词,了无生趣。
再看的,就发现门窗敝旧,廊柱无采,偏又贴着大红囍字,新旧对照,格外惨烈。
夏竹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媒人口中备极称赞的侯府高宅,连她家的库仓还不及。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房中。
片时,青荷进来,请她用早饭。
“她又难为你们了?”看着青荷那作难的模样,夏竹只觉熊熊怒火从肚中升起,直冲脑门。
“小姐,忍一时风平浪静。”青荷低声道,“咱们初来乍到,小心些的好。”
忍,也得分事体。不过一个婆子,还能反了她不成。但夏家规矩,从不在饭时惩戒下人,再大的事,也都是饭后说。
夏竹捏手从床侧立起,耐住性子道:“我有分寸。”
饭桌就是明间的八仙桌,榆木的,打蜡抛光,能照出人影,她的陪嫁。
江石已在桌前坐定,看见夏竹过来,抬起头,将要说甚么,可一看她的神色,嘴唇就跟缝住了似的,再张不开,只微微颔首。
夏竹不理他,在他对面坐了。
绿菊端上饭菜,青荷布放杯箸。
一碟腌黄瓜,一碟酱茄子,一碟粗面窝头,两碗米汤。
夏竹愣住,定睛片时,才确信没有看错。
连个鸡子也无。早饭最重要的,吃不好,一天都没精神。
堂堂定远侯府就用这等饭食!
夏竹将要说甚么,就见对面人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放到她面前。
纸包里是两只肉包,两个麻团,都是热的,香气扑鼻。
甚么意思?她掀起眼皮看他,他却低着头,拿起窝头,开始嚼咽。
苦肉计?笑里藏刀?夏竹瞅着他,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她向来无功不受禄,莫说这点子吃食,就算金珠宝贝,她也不稀罕。
她愤然起身,就要回房,袖角却被甚么扯住,低头一看,是只大手,他的手。
“慢慢吃,辰正敬茶,来得及。”他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那肉包上,“尝尝,很好吃的。”
语气是期待的,就像小孩子给新朋友捧出自己的玩具,非常渴盼得到称赞。
听着,夏竹的火气莫名就消散到了大半。
可就这样坐下,岂不落个贪嘴的把柄给他,她才不要。
她还要移步的,他却是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一面道:“待会要走长路,饱食才有气力,一走三歇的,不雅。”
这叫甚么话,威胁我不成!
夏竹只觉怒火又起,但来不及反驳的,就听他又道,“就算吵架,也是饱食者更有架势。”
这话一出,绿菊青荷都笑了。
夏竹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趁热吃,莫凉了。”笑声中,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