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
-
夏竹坐在靠窗的茶桌前,单手支颐,语带不耐,“姐,这都半个时辰了,到底来不来?”
她穿着新绿袄裙,双环髻,肤白胜雪,唇红如樱,一双孩童舨的大眼,扑闪扑闪,很是可爱。
她的姐姐,就是夏锦,正坐在她对面,一身银红,云髻插戴银钗,手上带着金戒指,面容姣好,笑起来眼角有道细纹。
“来,一定来,你姐夫打听得明明白白,每日都从这儿过的。”
夏锦说着,扭头望向窗外,只见二楼下的路上,往来行人,都是急步急行。
二月的天,还是冷,春寒不尽啊。
忽地,夏锦目光顿住,声音却提了起来,“那不是——”
只见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踱步行来,儒巾,蓝布袍,皂绦,黑布鞋,腋下夹着个青布包。
他走的不快,仿佛给日头推着走,但走的专注,目不斜视,步子很稳。
从夏竹这边刚好能看见他面容,方脸,剑眉,高鼻梁,下巴兜兜,两耳高高。
“就是他呀。”夏竹鼓起嘴,“怎么看起来呆呆的?不会读书读傻了吧?”
“不会,”夏锦立即道,“爹爹看人没走眼过。他这是走路,总不能吆三喝四,东瞅西看——倒是有模有样的。”
夏竹瞥姐姐一眼,“你怎么跟爹爹一个口声了?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你又冤枉人。”夏锦的声音低了三分,“我让你姐夫打听了,他没那些公子哥的习气,每日只念书用功,就是庶出,承不了爵,但怎么说,也是侯门之子。”
听见“侯门”二字,夏竹更是来气,为了让她做侯门媳妇,她爹爹居然给了那定远侯江家四千两银子。
她知道后,找过爹爹,说哪有上赶着做亲的,定会让人看不起。
可她爹爹仿佛喝了迷魂汤,就是相中了这江秀才,说甚么钱财易得,郎君难得,瞅见好的,绝不能错过。
“小妹,你想甚么呢?”见她不言语,夏锦忍不住道,“退亲的事,想都不要想,爹爹不会同意的。”
夏竹收回目光,端正坐好,从瓷碟里抓起块云片糕吃下,又端起茶水,慢慢喝着。
夏锦看着她,语带担忧,“可不许打歪主意。爹爹最疼你了,你知道的……”
“知道啊,”夏竹捏紧茶杯,“我是十八岁的老姑娘,又不是八岁顽童。放心,我有分寸。”
闻言,夏锦更是担忧,这个小妹,本来及笄那年就要议亲的,谁知母亲急症而逝,身为孝女,亲事只能延后。
一延三年,登门的媒婆提的多是续弦亲,都让她这个姐姐给回绝了。
至于这个江秀才江石,她本也不十分同意,可一圈看下来,怎么也比那些糟老头强。
“小妹,他怎么也是个读书人,假以时日,高中授官,你跟着也享福的。”夏锦握住妹妹手,“能结亲,就是缘分,姻缘天定,人力违不得。”
缘分还有良、孽两种呢。天知道,这姓江的为何都二十岁了才娶亲。
夏竹想着,却不言语,六礼已过了五礼,说甚么都迟了,此时退亲,别的不说,那四千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这种赔本的买卖,她可不做。
于是,半个月后,她上了江家花轿。
**
红烛高烧,红囍贴窗,红帐中,一身吉服的夏竹抬手掀起红盖头,“青荷,拿点心来。”
今日只吃了早饭,为了避免麻烦,还没能吃饱,一通婚仪下来,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都说成亲喜庆,可她只觉又饿又乏。
青荷比夏竹小一岁,打小一起长大的。此时,青荷正立在床侧,穿着水红袄裙,单螺髻上绑着红绸带,闻言吃了一惊,“小姐,快放下盖头,等新郎倌……”
“要把小姐饿坏啊。”守在门侧的绿菊,快言快语的插嘴,“饿坏了还怎么洞房?”说着走到六角桌前,端了千层糕,送到夏竹面前。
这绿菊比青荷小两岁,来的也晚,可人机灵,嘴头更是快,于是选陪嫁丫头时,夏竹毫不犹豫地就带上了她。
“喝点水。”看着夏竹吃了三块糕饼,不等吩咐的,绿菊已捧了热茶过来。
“有果子吧?”一杯茶喝完,夏竹道,“拿两个来吃。”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
三人不由侧耳,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小姐您坐好。”青荷急道。
一阵忙乱。
红盖头将盖好,就见有人推门进来,前面一个喜娘,后面的人一身吉服,头戴雁翎帽,正是新郎倌江石。
喜娘道了恭喜,然后请新郎挑盖头。
江石看看青荷捧着的红漆托盘,里面一柄银如意。
拿起来,轻轻挑起那缀着流苏、绣着囍字的大红盖头。
凤冠下,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很好看,只是嘴角沾着甚么,哦,是糖渍。
江石不由一怔,两道剑眉微微蹙紧,本来,他眉毛就离眼皮近,如此更是挤迫在一块,整个人看起来气呼呼凶巴巴的,如着恼的小兽。
夏竹瞧着,心下不快,本来嘛,她也无甚欢喜,不过想着大喜的日子,总要和气些。
既然你不想,那我还懒得装了,当即冷了脸,垂下眼。
江石又是一怔,喜娘却是不知,只催着行礼。
结发礼,合卺礼。
一对新人,如木偶,生硬地按照指示行事。
终于,礼成。
喜娘又道了恭喜,便退下去了,顺便带走了青荷绿菊。
房中剩了两人。
两人端坐床侧。
两道影子贴在红绸凤穿牡丹纹被子上。
谁也没有说话。
细风透过窗扇,带来夜的湿润。
良久,叭的一声,夏竹抬眼,却是灯花爆裂。
她打个哈欠,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冠,然后脱吉服。
吉服厚重,脱了许久。
她故意不唤青荷她们帮忙,偏要看他如何举动。
谁知他一动不动。
等她穿着红绸单衣转身时,他还坐在床侧,微微垂着头,手放在膝上,攥起个空拳。
她瞥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自顾上了床,面朝里躺下,拖过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膝弯处。
片时,褥子微弹了一下,是那种重物移开的松弹。夏竹斜了斜眼,就见一道暗影掠过墙壁,接着就听见了脚步声,由近及远。
离开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她竖起耳朵,准备等他出门后就起来喊青荷她们进来作伴。
谁知,等了片时,没有门开门合的动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哎,他要做甚?夏竹心顿时提了起来,两手紧紧攥住被子,适才发髻上的金簪不该拆卸的,也好做个防手。不过他看起来也没甚气力,若自个拼上全力,也不定敌不过他。
正胡乱想着,就觉那褥子陷了下去,淡淡的冷香袭来。夏竹本能地往墙根移了移,浑身绷紧。
唰啦,红帐散下。
夏竹屏住了呼吸,如被困阱坑中的小兽,只要再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扑跳起来撕咬。
安静,非常安静。
夏竹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除此以外,再无动静。
噫,他倒是识趣!但也需更加小心,谁知他打的甚么算盘。读书人的弯弯肠子最多呢。
她一面提醒着自个,一面却是渐渐困乏。这几日根本没睡好,左邻右舍贺喜的络绎不绝,那些婶婶嫂嫂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个不停。昨晚更是待到了更深,她将合眼的,又被拉起来梳妆。
她不由打了个哈欠,又一个,眼皮再撑不住,沉沉垂下,呼吸渐渐平稳匀称。
江石一直睁眼看着床顶,这是架雕花四柱架子床,三面围板浮雕八仙过海纹样,顶板则是一个大大的团寿。
此刻红烛摇曳,烛光透过红帐,给那团寿镀上一层绯红。
红红团团,氤氤氲氲,正是洞房花烛该有的气氛。
只是人似乎不对。
他听着那匀称的呼吸,轻轻翻了个身。
**
砰,砰,砰。狂乱的敲门声还有婆子的叫喊声,把夏竹惊得翻身坐起。
“新妇,该起了!快着些,不能误了给老夫人敬茶。”
夏竹揉揉眼,一把扯起帐子,见窗外微微透明,不过卯初时分。
在家理账,也不用这么早起。她很想继续睡的,却忽地意识到了甚么,不由愣住。
床上只她一个,再无别人。
人呢?
她急急抬眼瞧看,就见对面墙根榻上,坐着个人,红绸单衣的,正是他。
他怎么在那儿?夏竹纳闷着,那婆子的声音又起,“新妇,起来没有,再不起,老身可要进去了。”
这话根本没商量。夏竹无奈地应了声,“起了,起了。”说着掀开被子,将要下床,又是砰的一声,只见门扇被推开,一个婆子急步走了进来。
红烛依旧烧着,虽有些黯淡,看人却是清楚。
那婆子一身新衣,驼绸袄,蓝褶裙,花白的头发绾了个椎髻,髻上两根银簪,耳上戴着银圈子。
巴掌大的脸,眉眼鼻口拥挤不堪,肤色暗黄,中有黑痣,好像粗面里长了虫子。
婆子急步到了床前,并不理夏竹,只掀起帐子,往褥子上瞧。
那神情,分明是要找甚么。
果然,下一瞬她就开了口,“喜帕呢?”
啊呦,忘了这事。夏竹一怔,正想如何搪塞的,就听他道:“牛姨,喜帕在此。”
夏竹抬头,见他从榻上立起,朝这边走来。
离床三步,江石立住,把块叠的四四方方的白丝帕递给那婆子。
婆子接过来,随手一翻,看见片殷红,旋即折好,握在手里。
她瞅江石一眼,高声道:“这不是你该动的,怎么说也是个爷们,一点儿分寸也无,书都白念了。”
江石俯首,一副知错的模样。
婆子又瞥夏竹一眼,“新妇第一要勤谨,快点收拾,别让老夫人等着。”说完扬长而去。
夏竹彻底愣住,这口声,端的厉害,可她看起来不过个下人,居然敢训斥主上,十分猖狂。
而他居然就受了忍了,半点气魄也无。
一丝愤恨从心头升起,夏竹咬了咬牙根,却没说甚么。这才第一天,江家种种并不清楚,贸然而动,只会自取其辱。
且忍忍,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