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国度》旅南山

4、四十八小时 上 “

　　“我跟你走。”余淮川说。

　　解若川点头，朝她伸出手说：“慢慢出来，左臂不要用力。”

　　余淮川艰难地直起身体，右手握住解若川，那双手比她想象中有力。一把将她拉出驾驶舱。

　　“靠着我。”

　　待余淮川回收完“白隼”，她们缓慢的朝厂房方向走去，然后停在一处墙体前。解若川按下按钮，一道小门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约三十平，堆满零件却井然有序，角落有行军床和医疗工作台。

　　解若川扶余淮川躺下，链接生命监护设备，开始静脉注射药液。清凉的消毒液在皮肤上划过，她的动作迅速专业，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痛感。

　　余淮川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看着解若川在医疗台上忙碌的背影。这个自称工程师的女人，专业得不像拾荒者，冷静得不像平民。

　　正常的平民看见敌人早就吓得跑去求助了，而这个女人居然能平静的和敌人做交易。

　　地下室的光线是冷白色，来自嵌入在天花板上的医疗照明灯，线路简陋，应该是出自解若川之手。

　　余淮川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看着解若川直接剪开她的作战服，把传感贴片贴在她的身上。冰冷的凝胶让她本能的绷紧肌肉。

　　解若川低声道：“放松，你这样会妨碍机器检测。”她盯着旁边老旧的检测仪器，不停贴着传感贴片。

　　余淮川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但是她没有停止观察眼前这个伊尔女人。防风镜和口罩都放置在进门处，她身上的防护服也挂在门口。身上只穿着简单的工装衬衣和深色长裤，浮提诺很少有人这样穿，还是在历史记载中能看见这样的穿着，很......复古。

　　她的身形比余淮川想象的更为单薄，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优雅，不像伊尔人，反正不像资料中的伊尔人。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解若川扔出诊断，“你需要输血和手术。”

　　她从医疗台下面的储藏柜里掏出几包淡黄色液体。“替代型人造血浆，我自己合成的，虽然不能完全媲美医用血浆但是也够用了。”她熟练地消毒、连接管路，将新的输液袋挂上支架，“可能会有点冷。”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余淮川结结实实打了个寒蝉，脸色不妙的盯着那私人合成的血浆。

　　解若川又拿出另一个注射针管说：“你先睡一觉。”

　　余淮川看着浑浊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身体，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仪器“滴滴”声变得缓慢。

　　“睡醒就好了。”

　　她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睡一觉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就像是平常那样，睡了一个完整的舒适的觉。

　　她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然后在剧痛中醒来。

　　左臂的肿胀感，以及胸肋间的刺痛和腹部伤口的灼热。

　　“你醒了？”

　　是那个伊尔女人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天花板上面刺眼的白灯让她的眼睛刺痛，刚想抬手遮挡。

　　“不要乱动，止痛药效过了。”

　　止痛药效过了？一种巨大的恐慌包围着她，这说明距离她离开战场已经有十二个小时了，如果“怪异”没有被她摧毁，那她的先锋队怎么办？她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就算是爬回基地也好，至少还能统筹下一步。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她扯着干渴的嗓子问，侧过头去看那个伊尔女人在做什么。

　　解若川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组装什么零件。依旧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衣，袖子挽道手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良久的沉默似乎把空气都凝结了。

　　“你们浮提诺的士兵都这么......找死吗？”解若川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有停。

　　余淮川觉得她的用词已经是收敛过后的结果了，还是忍不住的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终于转过身来，灰色眼睛里没有情绪，“肝脏出血，肋骨断了，还想着立刻爬起来赶七十公里路。你是极端忠诚，还是极端愚蠢。”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余淮川的声音公事公办，充满解若川不理解的执拗，“每一分钟延误都有可能......”

　　“都可能任务失败，同伴死亡，战线崩溃？”解若川接过话，语气平淡无波，藏着暗暗嘲讽，“浮提诺离了你，是马上要亡国了吗？”

　　余淮川被怼得哑口无言，这样的她就算是回到战场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解若川捏着她的徽章说：“我拜托你，余上校。别让我的住所里面多出一具尸体，气味很难处理。还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余淮川看她走到自己面前，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表明了眼前这个伊尔女人大概一直没休息。她罕见的有些内疚道：“你没休息？”

　　解若川递上一个带吸管的水壶，说：“监护仪需要有人看着，你这种情况很容易出现血压骤降。”

　　水壶是从余淮川自己的装备里面翻出来的，水温不冷不热，一股轻微的铁锈味。这是没有被净化过的水的味道。

　　“谢谢。”余淮川再一次道谢。

　　“不用，你的东西很有用，是一笔不错的交易。”解若川回道。

　　余淮川还想说什么时，她已经回到工作台边上，正用布擦拭一个零件，似乎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她看着桌上的存储模块，问：“你会修这个？”

　　“会拆。”解若川解释道，“至于能不能读出里面的东西就看运气，你们的加密算法迭代很快，几年前的破译工具现在可能已经没用了。”

　　“你为什么要读它？”

　　“因为里面可能有禁区边缘遗落的补给点，里面的东西值钱。要是拆不了就直接格式化，当作新的存储工具卖出去，也是一笔钱。”她说得价值清晰，似乎任何零件都能换成货币。

　　余淮川沉默的看着她清理桌上的工具，地下室里又只剩下工具接触金属的声音。她偏过头环视了了一下这个地下室，除了医疗设备和零件，墙角堆放着几个密封箱，箱体上有几个编号。墙上挂着几张手绘地图，标记着什么。

　　“这是你的据点之一？”余淮川问。

　　“嗯。”解若川收好东西，“像这样的地方，这附近有四个。每个会放一些战场上捡来的非法物资，如果被发现，就转移。”

　　“像老鼠一样。”余淮川说，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浮提诺军人对伊尔人惯有的鄙夷。

　　解若川抱胸靠坐在工作台，看着她说：“老鼠能活下来。鹰不能，在这个地方，活着才是赢家。上校，体面时留给死人的。”

　　余淮川开口就觉得不妥，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被人回击两句也是正常的。

　　“我有点痛。”余淮川闷闷的跳出话题，但确实，身上的疼痛已经让她的鼻尖冒出细汗。

　　解若川重新坐在她临时病床边上，查看着仪器说：“止痛药要间隔四小时，你忍忍，还有一会儿。”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轻巧，但是实际上非常难熬，余淮川身上的每一个伤都在同时发力，得亏这位上校是铁打的，要是一般人早就被痛死了。

　　余淮川一听，确实没有办法，于是只能咬着牙硬抗。

　　“你们浮提诺的仿生人，真的会像人一样。”解若川出于帮她转移注意力的好心，问道。

　　余淮川老实回答：“当然，在浮提诺每一个拥有意识的机器人都会被赋予身份的。”

　　“可......”解若川斟酌着问道，“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

　　“残忍？”余淮川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哪里残忍了？”

　　“制造一台‘机器’，赋予它意识，又把它推上战场。这和制造武器有什么区别？”她顿了顿继续说，“区别就是，这台武器是有意识的去赴死。”

　　“我们的仿生人士兵都是自愿入伍，为国效力！”余淮川的语气出现波动，“他们是拥有完整公民权的，这是进步！”

　　“哦，是吗？那你们作战的时候，敢说没有先让仿生人去执行危险任务。”解若川发现自己和这位余上校是真的聊不到一块去。“进步？让一台机器满怀荣誉感去赴死，就是进步？”

　　余淮川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国家赋予了仿生人公民权，但是一旦有什么任务都会率先派任仿生人战士，给出的理由也无非是那几个：仿生人士兵拥有比人类士兵更强的修复能力，仿生人士兵拥有低敏感的疼痛感知。

　　她也是这样，基于任务耗损最小化，她也会首先把仿生人士兵派往前线。这是正确的吗？她现在犹豫了。

　　“我不明白。”她侧过头去，躲避那双灰色的眼睛。她不喜欢解若川这样盯着自己，仿佛自己被这个伊尔人摸了个透。但是她也不喜欢狡辩，是什么就是什么，她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进步，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