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徒恋我恋了》俗不桑

28、柳暗花明破迷途 苏砚秋恨自

　　苏砚秋将江奕舟丢在了一处破庙。

　　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吹动角落里洒落的一叠残经，发出唰唰唰的动静，试图驱赶歪躺在庙内的外客。

　　不知多久，等到天色愈来愈亮，那道人影的指尖终于僵僵一动，碰到身下木板上。

　　江奕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眼前是错杂的房梁，光影在上方晃动，江奕舟恍惚一瞬，轻轻偏过头看向四周。

　　庙内空旷又昏暗，只有西边墙上裂开的缝隙漏进些许天光，显出满是微尘的佛像。

　　陌生不明的环境。江奕舟咳了一声，下意识皱了皱眉。那处拉扯过眉骨引来震震疼痛，引得江奕舟痛吸口气，抬起手触碰到眉骨间，只摸到突出的血痕——是了，他被苏砚秋扔出了玄虹宫。

　　江奕舟撑着的手臂微微发抖，掌心的尘灰沾上干净的衣角，那段腕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微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那里空无一物。

　　江奕舟眼神转瞬变化，又落在另一侧的手腕。
　　还是没有。

　　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很远才传来。

　　他师尊把什么都拿走了。那只镯子，那把琴，只留下了自己被她救回的半条命。

　　沉默迅速吞噬过这片庙宇，唯有晨风不满地拍打着大门驱赶着来客，瞬息里挨上江奕舟的手边。

　　那些被吹开的经书，也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停滞在了江奕舟的面前。那些纸页早已经变得又脆又黄，字迹也在潮气的侵蚀下成了浅色的痕迹。

　　江奕舟将近在咫尺的书页缓慢收在手心。他小心又小心，然而那张纸还是碎成了齑粉。

　　“……啊。”

　　江奕舟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沙哑得不成人音。他眼底倦色一片，一点点落到正前方的佛像上。

　　那尊佛像半埋在土里，单手扣在胸前一寸处。底下的莲花座从正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只隐约露出片片重瓣。它仰面朝天，狭长的眼眸碎掉半个，只剩下一只敛眼注视着前方，无端有些活气。

　　江奕舟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强撑着口气站至佛像前方，仔细擦过东倒西歪的供奉台。

　　“您过去听了多少人的期盼呢？”

　　自然无人搭话。

　　江奕舟黯然片刻，自嘲地靠住那方台面，声音里带了些气声。

　　“周围没什么人了，您闲暇时就再听一个故事吧。”

　　江奕舟透过裂开的缝隙看着天际，神色显得有些复杂。轻轻的，他道：“我总觉得奇怪。无论是我自己还是我过去的那位师尊。”

　　“我不记得自己双亲的名讳，记忆里有关他们画面总是白光一片，有时，我做梦醒来，会不知觉地发现枕边湿了一块。”

　　“我在梦里哭……我一定忘了什么。”

　　江奕舟收回目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找不到适当的语句，于是干脆歪下身子，轻轻笑笑：“人间信徒为您锻造金身，他们带着供奉才来希求许愿。在下突兀来到这里，想来并不诚心，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哈，您若能告诉我，我师尊心悦那人是何模样便好了。”

　　顷刻间，窗外天色迅速黑沉一片，将整片庙宇笼罩在怀中。江奕舟愣住，倏然回过头望向那尊佛像。

　　“您——”

　　风越发大了起来，卷着雨水自黑云翻滚的天空中落下，密集的成了一片连接天地的银亮水色。

　　江奕舟靠在身后的动作不觉站直，他转头看向空中的大雨，眼中出现了诧异的情绪。

　　与此同时，庙内侧面土坑积攒的积水一荡，悠悠发出闷重的声响，吸引回江奕舟的视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江奕舟擦过脸上的细雨，警惕地看向面前：“是您吗？是您在吗？”

　　佛像经由雨水，面目越发模糊，却仍是那副微微笑的模样。它闭口不语，气氛已然骤然下降，透出一股古怪来。

　　那侧水波纹一圈圈荡开，就在其中，恍然出现一双眼睛。

　　中眼翘，两边平，一双浅眸恰似春水。

　　江奕舟微微一躬身，禁不住凑近几分。随之其中的眼睛悄然被落影打散，只留下一点眼白。

　　江奕舟再定睛一看，水波纹哪里还有半点眼影。他心觉自己是鬼迷心窍。那双眼睛虽与他十分相像，这荒郊野外又怎么会有人。

　　想明白这些，江奕舟身子一晃，准备坐回原地。余光里，水波再次泛起阵阵嗡嗡响。

　　江奕舟眼睁睁看着其中倒映出的身影发生变化。

　　那人身长玉立，青袍束腰，袖口收紧，一把玄剑背在身后。再看那张脸，面色红润，眉高眸清，嘴角含着半点笑。

　　稳重，不露自威。
　　又与自己十分相像。

　　江奕舟若无其事地保持着沉默，只是半身越发歪向水面，险些要碰到水中。

　　男子模样极为俊秀，脸色干净，额间既无那颗暗红的点痣，唇色也比江奕舟要红上许多。

　　这是谁？

　　江奕舟迷茫一瞬，莫名的，他抬起头再次看回那尊佛面：“仙人，此人是我的同胞子兄吗？”

　　似是回应他的话，庙内方才被他扶起的那盏油灯变得越发黯然，直至消匿。另侧，不平的水洼自发向着东西南北四面溜去，混合成四片不大不小新的水洼，汇向正中央。

　　万流归到一处，又似被什么虚虚隔开，再次分散离去。

　　一面、二面。
　　三面。

　　五面。

　　江奕舟听见一声熟悉人声，带着几分稚气。

　　“师尊，我今日又闯祸了。”

　　江奕舟寻声望去。

　　那汪水洼面里的人脚尖一点，向着一侧偏头不满：“谭安尊者，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叩我头。我今日刚买的银簪。”

　　水中人笑得如花，几分熟稔又几分生气。

　　江奕舟随着人影的动作视线一转，缓缓回过神，那是——

　　他急忙定眼再看向那处，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师尊师尊。”熟悉声响起。

　　江奕舟立马扭头看向那处。

　　少年手中木棍平直，身影却摇摇晃晃划过。她在密林中身影一幻，不禁兴奋地回头：“谭安，老不死的谭安，你看，我会了。”

　　忽然，前方树影里突兀窜出几只青鸟。少年眼眸一闪，急忙嘴里念念有词，然而还未有什么变化，身下剑身已然胡乱飞过。

　　“扑通！”

　　少年被剑身径直甩开滚到草色里。她匆匆站起，不服气地扬声向空中某处开口：“你个老不死的，使诈。”

　　不远处，一名蓝衣男子笔直而立。男子容貌颇为俊秀，眉眼间透着丝丝柔和之色，他看着捂着腿的少年，扬起笑来。

　　“砚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待你真的学会，恐还需些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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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安，你瞧那位公子长得好生俊朗。”

　　“老不死的，这是我今日学会的剑法，”

　　一幕幕，声声在耳，历历在目。男子的面容无甚变化，与江奕舟梦里那片白光模糊的人影对上。

　　江奕舟缓缓地跪了下去，身子猛烈的颤抖起来。他双眼看着不停变化的水洼，猛地伏在了地上，半个身子侧了过去。

　　他又记起了些画面。
　　苏砚秋问起他家里。

　　他那时心惊苏砚秋主动搭话，努力找了些有趣的事喋喋不休：“我们三人住在山洞里，起初母亲并不习惯。听父亲说，她过去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父亲娶她费了好些心思。后来，她与山间的妖兽打成了一片……”

　　苏砚秋听在耳边，面上瞧着不在意可又没走。于是江奕舟猜测他师尊应是爱听的。毕竟她那样随性的性子，若是不喜欢，又怎么会带着复杂的声色，时不时开口追问。

　　他以为的，竟只是多想。

　　谭安，他师尊的师尊，他师尊的心上人，是他这个爱慕者，这个毫不知情的人的父亲。

　　——你若扮他风骨与模样，我可还将你留在玄虹宫。

　　原来是这个意思。

　　心脏位置的疼痛还在持续，江奕舟收回凝固在水洼上的目光，指间略微用力拽住身后的台面借力站起。

　　那这么些年。不对，不对，江奕舟缓缓摇头，强颜露出一个笑容。

　　其实他与苏砚秋两人也不过相处几月。

　　百般照顾与收留，不过是恨一场。
　　苏砚秋恨自己。

　　就在这时，江奕舟眼边显出道人影。来人虚虚伸出手，一股陌生的灵力不停歇地涌进了江奕舟的识海内。

　　江奕舟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眼眶内部快速充血，短短一两秒手脚便变得冰凉。

　　江奕舟直直盯着面前。

　　来人的身躯不似真实，声音却字字重槌进耳：“强行运转灵力压制病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法。或者你不想知晓些别的吗？”

　　幽幽的，他刻意压低嗓音：“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那位师尊的真面目……”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坏呢？江奕舟偏过头不看他，藏起眼眸中别的情绪。

　　“算了吧，多谢您的好意了。”

　　江奕舟深吸几口气，他的眼睛仍是闭着的，整个人却似一柄淬炼过的剑锋半露。

　　他要回玄虹宫,他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