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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女儿 这不是绑架 ...

  •   1999年,夏。

      海市街边的梧桐叶长得繁密,午后阳光从枝叶间洒落,晃得吴钰卿有些眼花。

      那几年,大学毕业工作不再包分配,同学们都在各谋出路,有忙着跑招聘会投简历的,有门路的则托家里四处打点关系。

      吴钰卿算是幸运的,她学的是化工专业,正巧市卫生系统药品监管招人,她通过了笔试,再过几天就是面试。

      她这天出门,是为一双羊皮鞋。

      鞋她看中了很久,一直没舍得买,直到面试临近,才缠着母亲索要,虽然嘴上说着败家,最后母亲还是把钱塞给了她。

      二十二岁对未来的想象简单而具体。安稳工作,过几年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再生一个她喜欢的女儿。

      吴钰卿提着装羊皮鞋的纸袋,从公交车下来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怯生生地叫:“姐姐,你等等。”

      她回过头,一个十来岁的瘦小女孩站在路边,穿着件单薄的白裙子,头发有些乱糟糟。

      女孩指着街边一条巷子,说母亲摔倒了,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求她过去帮忙。

      巷口离主路很近,公交车来来往往,周围也不是荒僻地方,吴钰卿心下一软,没有多想,让女孩在前面带路。

      进去以后才发现巷子远比外面看起来深,几个低矮民房,墙根堆满木板和杂物,主路上的车流声渐渐消失。

      走了几十米,始终没见到倒在地上的女人,吴钰卿意识到不对劲,终于停住脚步:“你妈妈呢?”

      女孩也停下来,转身看她,刚才还急得发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惶恐。

      “姐姐,对不起……”

      吴钰卿心里猛地一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从杂物堆后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朝她扑来。

      吴钰卿转身就跑,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鞋盒摔开,一只崭新的羊皮鞋滚到墙根,白色鞋尖沾满了灰尘。才跑出去两步,头发就被人从身后狠狠攥住,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跌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指甲胡乱抓破了男人的脸,对方骂了一声,她被一块刺鼻气味的湿布捂住了口鼻,本能扭头躲避,很快后脑重重挨了一下。

      再有意识时,四周是黑的。

      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东西,身下不断传来车身的震动,空气里混着汽油和霉腐的气味。吴钰卿在一辆车里,她挣扎着踢了几下车厢,前面立刻有人不耐烦地敲了一声。

      “醒了?”是个女人说话。

      男人接话:“早该醒了,刚才下手重了点。”

      “真弄出事怎么办,人还没送到呢。”

      吴钰卿不再出声,只把耳朵贴近冰冷的车壁。

      男人说:“大学生就是麻烦,看着就不好搞。”

      女人却不以为意:“年轻,模样也周正,比上回那个残的值钱。”

      这不是绑架勒索,前面的人是拐卖犯。

      她开始更剧烈地挣扎,手腕很快磨得火辣辣地疼,可绳子没有一点松懈的迹象。她想到了父母,想到自己的面试,想到了要好的朋友。

      如果她今天回不去呢?

      明天呢?

      一个星期以后呢?

      如果她永远回不去了呢?

      前面的女人听见挣扎的动静,朝后面骂了一声:“再动就把你腿也绑上,老实点!”

      这时,她听到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兰姨……”

      她没想到,那个小女孩,居然也在车上。

      女人立刻压低声音呵斥:“叫你别乱说话!”

      小女孩像是被吓到了,半天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上厕所。”

      “忍着。”女人恶狠狠地说。

      “我真的憋不住了……”

      男人烦躁地说:“找个地方停一下吧,别真尿车上,臭一路。”

      “忠叔,你就惯着她吧,上次差点让她跑了你忘了?”女人没好气的说着。

      恐惧漫过最后一点侥幸。

      吴钰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沿着鬓角慢慢渗进头发里,不敢哭出声。

      耳边好像又传来很轻的一句。

      “姐姐,对不起……”

      再睁开眼,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有一瞬间吴钰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那股刺鼻甜腻的气味,手腕隐隐发疼,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手腕传来。

      没有绳子。

      手腕上只有抓捕时留下的一圈红印子。

      这里是公安局审讯室。

      房间不大,空调温度开得不高,墙面是冷淡的浅灰色,墙角有一台摄像机。

      吴钰卿对面坐着两名年轻警察。

      一男一女,比她想象中年轻。男警察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女警徐胜男坐在电脑旁前。

      “吴钰卿,我们已经跟你说明过权利义务了。现在再确认一遍基本信息,你听清楚了吗?”女警徐胜男提醒道。

      吴钰卿看着她,没有回答。

      徐胜男又问:“姓名。”

      女人不语。

      “吴钰卿,是不是你的真实姓名?”

      女人仍沉默。

      “身份证号码是你本人的吗?”

      吴钰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和年轻时完全不同了,指节粗大,皮肤也不再细嫩,长期做家政留下的细小裂口散在指腹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全长好。

      她盯着它们,忽然想起当年母亲很爱给她买护手霜,总嫌她做家务不戴手套,说一个姑娘家,手弄糙就不好看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年轻时的母亲了。

      “吴钰卿。”

      徐胜男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将一张打印出来的证件信息举起。

      “1977年出生,海市人,1999年本科毕业。我们核实过你的户籍资料,这些信息是否属实?”

      吴钰卿的眼皮很轻地跳动了下。

      “大学毕业以后,家人报案失踪,后来你去了哪儿?”

      徐胜男看了眼同事,随后将语气放得更慢。

      “吴钰卿,我们不是让你一次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你1999年在海市失踪,是自愿离开的吗?”

      吴钰卿抬头看向徐胜男,面无表情,说了第一句话。

      “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吴山搬着一把椅子,放在审讯椅斜前方,坐得离吴钰卿不远不近。

      “当然有区别。”吴山看着吴钰卿,双手自然搭在膝上,语气并不强硬,“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没错,但如果当年你遭受过不法侵害,我们一样要调查。”

      “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们想怎么查?”吴钰卿冷淡地问。

      “不论多少年,只要有线索就会追查到底。”

      吴钰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身体跟着往后一靠,审讯椅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算了吧,吴警官。当年没遭受过什么不法侵害,我这叫离家出走。”

      “好,就当你是离家出走。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离开海市的?”

      “记不清了。”

      “离开海市后你去了哪儿?总要有个落脚地吧?”

      “时间太久了,忘记了。”

      “没带行李,也没和好朋友告别,就这么突然失联吗?”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吴警官。”

      女人嘴唇抿紧,抬眼看着吴山,目光带着明显的抵触。

      吴山没有继续逼问,年轻的男警官递给他一份资料,他低头翻看着。

      “你母亲当年报案,说你出门是去买一双羊皮鞋的。那羊皮鞋你总还记得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钰卿撇开脸,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吴山抬起头看着吴钰卿,说:“你母亲李玫当年报案的时候坚持说,你不是离家出走。她说你出门只是为了买双鞋,她不相信你会一声不吭就抛弃家人。”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吴钰卿想起,那天出门前她对母亲说,等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就带一家人去吃牛排,母亲又在说她败家,她嫌母亲唠叨,匆匆出了门,甚至没好好说一声再见。

      “今天被我们带走的时候,你一直在说你女儿什么都不知道,让我们别找她。”

      “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不说,案子也得继续查下去。到时我们只能根据现有证据,当年的证人证言,再结合你女儿能提供的情况,一点点把当年的事还原出来。”

      “不要去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吴钰卿攥紧手,低声哀恳。

      “那就你来说清楚。”

      吴钰卿像是一下失去了支撑,瘫软靠着椅背,她望着那台闪着红灯的摄像机,冷静下来过了很久才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从你失踪那天开始。”

      吴钰卿没有再回避,把自己被拐的全过程都讲了出来。

      徐胜男一边记录,一边问:“后来也是兰姨忠叔他们把你送到陆家的?”

      “没有,忠叔中途就不见了。”吴钰卿摇摇头,“后来一直是兰姨带着我。把我带进龙塘村,跟陆家谈了钱。”

      “具体金额你知道吗?”徐胜男问。

      “不知道,他们谈的时候不让我在旁边。”

      “兰姨后来还出现过吗?”

      “没有。”

      “后面需要你配合做一份模拟画像,可以吗?”吴山看着吴钰卿,认真询问她的意愿。

      吴钰卿点点头同意了。

      “你到陆家的时候刚二十二岁,想过逃跑吗?”吴山重新开口。

      吴钰卿沉默片刻:“不止想过,我还跑过好几次,但都没成功。到陆家第三天,他们拿一块破布绑着我的手,我踢翻一个酒瓶子,自己割破布,跑了出去。村里的路我不认识,只知道一直向外走,还没走出村子就让他们追上了。第二次跑的更远了些,偷了陆家老大的钱,坐上黑车打算去镇上报案,车还没开远,就又被他们拦住了。”

      徐胜男听到这儿忍不住提问:“难道司机或者其他人没有帮你报警?”

      “陆家说我是他们家花了大价钱娶回来的媳妇,说我跟男人闹脾气,要自己跑回娘家。”

      “你没说自己是被拐来的?”

      “说了。”

      “没人信?”

      吴钰卿笑了一下:“有人信那又怎么样?信了谁要去掺合别人的‘家务事’呢?有人劝我,说女人嫁到哪里不是过日子,陆家虽然穷,好歹给了钱的。多的都是看热闹的人,不会有人真的帮我脱离苦海。”

      “陆家人带你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被打了,打得我头上留了一个好大的口子。”吴钰卿撩了一下左侧的头发,一道很长的疤露了出来,“然后就是好多天饭也不给我吃,水也不给我喝,他们试图控制我,让我屈服在他们脚边当一条狗。”

      “谁打你?”

      “陆家老大,就是陆春他爸。”

      “之后你再逃跑,也是他把你抓回来吗?”

      “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陆家老二。后来他们干脆不让我一个人呆在屋里,去地里干活也有老太太看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不跑了?”吴山问。

      吴钰卿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

      吴山又换了个问法:“是没有了逃跑机会,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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