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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母亲 在地狱里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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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小的婴儿降生后,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她记得女儿第一次呀呀学语喊妈妈,记得女儿扶着床沿摇摇晃晃站起来,又一头扑进她怀里。那些年发生过太多事情,有些细节已经慢慢模糊,唯独关于女儿的记忆如此清晰。
一丝柔软的希冀在苦海中留住了吴钰卿,她放下了想要一了百了的念头。
吴钰卿眼眶慢慢红起来,却没有哭,只用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裂口。
“一开始,我无数次请求他们放了我,只要肯放了我,无论是钱还是什么东西,我肯定会双手奉上。我换来了什么?一次比一次更恶毒的殴打,虐待,他们不停地摧残着我的身体,精神。我本来想过自杀,因为真的坚持不下去了,直到发现自己怀孕后,我无数次去撞自己的肚子,我不想这个孩子出生就跟我一样活在地狱里,我不想我身上的不幸被延续,但是她的生命力好像太顽强了……后来月份大了,晚上躺着她会在我肚里乱动,有时候踢得我睡不着,我还骂,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后来她降生,我以为自己会更加怨恨她,可她只要一哭,我的心就跟着揪起来。”
吴钰卿说到这里,嘴角浮出温柔的笑意。
“她特别小,特别脆弱,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我自己给她起名叫陆春。春天嘛,那时候还挺傻的,觉得再漫长的冬天也会过去。陆家人知道我不会把孩子扔下自己偷偷跑了,所以看我就没以前那么紧了。女儿成了他们拴住我的绳子,可也是因为她,我才一直苟活着。”
吴山没有打断,只在她稍稍停下时问了一句:“陆家人对陆春怎么样?”
“能怎么样?陆家里本来就穷,他们觉得我和孩子都是多出来的两张嘴,只能吃些他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囡囡,总饿得哭,她一哭老太太就打她,一开始我只能用身体护着她。后来,老太太就会趁着我去地里干活,偷偷打她还不许她告诉我,她被打怕了,不敢再哭闹。直到我发现她身上全是被打得青紫淤血,那之后我出门干活也会带着她。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陆家不肯给我钱,我只能拿地里种的菜跟老板换得酒酿跟圆子,人家可能也是看我俩可怜吧。她爱吃甜的,随我……”
“我想熬一熬,只要她再大一点,总能找到机会带着她一起跑出去。人活着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盼头,不然一天都熬不过去。直到后来我发现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畜生……”
吴山抬起眼:“发生了什么?”
吴钰卿回忆得很痛,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老二在外面欠了钱。我听见他跟老太太说,外面有人要买小女孩,说养到囡囡七八岁已经能卖钱了,陆家老二说长得俊俏,应该能多卖一点。我一直以为,不管他们怎么对我,囡囡好歹是陆家的孩子,是老大的亲生女儿,他们再不是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孩子往外卖。我就去跟陆家老大理论,结果他说不就是个女儿随便卖,我就跟他打起来了,他力气太大了又摁住我……”
“囡囡扑过来护着我,咬了他一口。那畜生一只手掐住囡囡的脖子,把她摁在床上,她两条腿一直蹬。我跪着求,真的跪着求,我说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你别碰孩子。半夜囡囡醒来看见我在哭,她还摸我的脸,跟我说妈妈不哭,我一点也不疼。”
“我那天一晚上没睡,就在床边坐着,一直想到天亮。我以前恨死过他们,挨打的时候也想过怎么不把这几个人全弄死,可想归想,真的要杀人,不是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那一晚以后不一样了,我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如果再等下去,囡囡真被他们卖了怎么办?万一老大哪天喝醉了,真把囡囡掐死了怎么办?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们三个人还活着,我们母女两个就走不了。”
“所以你就是那时候对他们起了杀心?”吴山终于说出这个迟到十六年的疑问。
吴钰卿不再哭了,语气越来越平缓,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对,我知道隔壁窝棚里一直放着鼠药,我趁他们都睡觉,就偷偷拿了一些回来,然后把药下进晚上的饭菜里。那天我把孩子藏在地里的大棚里,留了一把手电,那暖和不会冻着她。老大跟老二不知在哪里喝酒一直没回来,我把每个菜都下了药。那天八点多,我等得着急了,吃了菜的老太太一直喊叫说肚子疼,叫我去伺候她,我没办法我只能先去地里找孩子,带着她从村子偷偷跑了。”
“离开以后回过陆家吗?”
“没有。”吴钰卿摇摇头。
“打过陆家三个人吗?用过棍子或者钝器一类的东西?”
“没有。我已经下了药,为什么还要打他们?”她带着困惑的神情看向吴山。
吴山继续问:“离开龙塘村,你去了哪儿?没坐大巴车,没坐火车,你怎么离开的?”
“我在想动手杀了他们仨之前,偷拿老太太藏的私房钱买了一部手机。那会我已经联系到了父母,他们一直说要报警,然后接走我跟孩子,但我怕事情闹得太大,到时候陆家老大耍混我们肯定走不了。直到后面准备下毒前,我才又联系他们,让他们开车到南江来接我跟孩子。”
“你父母知道你给陆家三人下毒吗?”
“不知道……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他们只知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吴钰卿知道,有可能这辈子再也无法跟女儿团聚了,眼里那点因憎恨产生的光亮也消失了。
“是我对不起她,不该让她遭受这些。这些年我害怕警察找上门,也害怕囡囡想起过去的记忆,午夜梦回,他们三个人常常来我梦里找我索命,可我为了孩子不得不下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知道,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父母已经把你接出来了,后来为什么又带着孩子离开他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怨恨,我还是怨恨父母,为什么没尽全力找我,九年啊,在地狱里饱受摧残,让我不得不走向一条绝路。”
女人的眼泪再次决堤。
吴山看着对面坐着的吴钰卿,如今的她没了画像上那可怖的消瘦,但这个女人明显一直被过去的悲剧所笼罩。
他思索了一会儿,向吴钰卿询问当时陆家的家庭情况。
“在你下毒以前,陆家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人?老大、老二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或者提过什么反常的事?”
吴钰卿擦着脸上的泪,仔细回想了一下。
“陆家老大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块金表,整天在家戴着,出门就摘下来,藏在家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后面囡囡乱翻出来那块表,他破口大骂准备打孩子,我去拦他,他把我推开,头磕在门槛上晕了过去。”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下的疤。
“我知道他宝贝那块表,所以我叮嘱过囡囡不要再去碰。”
吴山合上了手中的资料,看了吴钰卿一眼,思考片刻开口:“吴钰卿,有件事需要告诉你,陆家三个人不是死于中毒。”
吴钰卿的眉心轻轻皱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三个人体内都检出□□,但剂量没有达到致死程度。”吴山留意着吴钰卿的反应。
“所以他们……不是我毒死的?”女人一脸茫然。
吴山没有绕弯子。
“现在能确定,他们真正的死因和你供述的投毒对不上。”
她躲着过去,躲着警察,躲着父母,一直背负罪恶到今天。可有人告诉她,他们不是被自己毒死的,为什么她心里没感到一丝庆幸呢?
吴钰卿的嘴唇颤了颤,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我这十六年算什么?”
审讯室里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吴警官,我会被判死刑吗?”吴钰卿继续问道。
“你企图下毒杀害陆家三人是极其恶劣有预谋的犯罪行为,至于怎么认定量刑是要等法院判决。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当年的所有的情况都说出来,帮助我们还原案件真相。”
她恨陆家人,恨那些当年听见她求救却装聋作哑的人,恨命运不公偏偏让她遭受这一切。
仇恨失去根基,那座虚构的孤岛开始下沉,幽冷的海水终将淹没她。
缄默良久,吴钰卿最后点了点头:“我愿意配合。”
吴山让徐胜男把几个关键事实重新核实了一遍,包括吴钰卿投毒和离开时间,与父母约定的接应地点,之后便结束了本次讯问。
当晚,316专案组的临时会议室亮着灯。
一块白板上,重新列出了吴钰卿供述的时间线。从她自称离开陆家的时间,到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中间隔着很长一段空白。
徐胜男拿着笔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师傅,如果吴钰卿的口供能被证实,那三名死者身上的致命伤,只能是在这段时间里造成的。”
她用笔尖点了点板子上的空白处。
“您说有没有可能吴钰卿还有共犯?”
吴山拿起桌上当年的走访记录,翻到其中一页。
“当年村民确实目击母女二人离开村子,不清楚她之后有没有折返。现在首要任务是案发当晚吴钰卿的行动轨迹核实清楚,尽快联系她父母来局里,分别做询问笔录。”
“明白,师父。”
吴山放下材料,又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刑事技术人员:“现场这一块呢?有没有多人共同作案的可能?”
一位年纪较大的现场专家指了指当年现场照片和勘验报告,说:“从当年残留的血迹分布、尸体位置和搏斗痕迹看,没有发现明显支持多人共同实施犯罪的迹象,案发现场更符合单人作案。”
“法医意见与现场勘验基本一致。三名死者头部的主要损伤在形态和作用方式上高度接近,倾向由同一件钝性物体连续打击形成。而且这件东西的作用面比较特殊,当年拿常见的工具做过比对,都对不上。只能推测不是常见的标准工具,可能经过改造,也可能本身就是某种不规则器物。”
说话的人正是当年参与尸检的江省公安厅法医老张,如今已经是国内颇有名气的法医病理专家。
“那就麻烦老张跟几位专家,把当年物证还具备复检条件的,全部重新过一遍。”
吴山又转向其他专案组成员继续说:“陆家兄弟案发前的社会关系重新梳理,吴钰卿提到的那块表也要查清楚。暂时不要大范围进村走访,从旧案卷和当年的走访材料里缩小范围,找关键知情人做针对性核查。”
会议室响起敲门声,咚咚。
“进。”
一名年轻民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吴队,您最好看一下手机,已经开始有媒体报道吴钰卿被捕了。”
最初报道的是一家海市本地媒体——《南江灭门案重启调查》
报道内容并不长,只提到十六年前南江真发生三人死亡案件,案件近期取得新的侦查进展,一名女性犯罪嫌疑人已被采取强制措施,具体案情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跟风的自媒体账号也开始入场。
《潜逃消失十六年的女人突然落网,龙塘“灭门案”终于真相大白?》
《邻居亲眼目睹女子被带走,疑与旧案有关》
网上已经有人扒出了当年灭门案的新闻报道。
吴山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说:“联系宣传部门。对外口径统一,现在案件还在侦查,任何人不准私自透露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