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7、逮捕 求你们了开

　　回家的路上，吴钰卿一直在想应该怎么跟女儿解释。

　　说手机拿错了显然说不过去，说门是不小心反锁的也骗不了她。陆春已经不是那个被她牵着手只会跟着走什么都不问的小姑娘了。

　　想到这里，吴钰卿又开始头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她经过时只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她提着布包往家里走，快到单元门口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吴钰卿。”

　　三男一女从不同方向朝她走过来，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夹克，走到近前，他先亮明警察证件，随后出示了一份逮捕证。

　　“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我是吴山，这几位是我们316专案组的同事。”

　　吴钰卿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吴钰卿，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经检察机关批准，我们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小区里原本围在一起大爷大妈的全都看了过来。

　　吴钰卿像是没听懂，嘴唇抽动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你们认错人了吧。”

　　“有什么问题，到案以后再说。”

　　女警徐胜男走到她身边：“请配合。”

　　直到冰凉的手铐碰到手腕，吴钰卿突然挣扎起来。

　　“等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向楼上。

　　“我女儿还在家。”

　　顺着她的视线吴山看了一眼，说：“家属我们会依法通知。”

　　“不行。”吴钰卿挣得更加厉害，“你们不要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跟她没有关系！”

　　“吴钰卿，请你冷静一点。”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找她，她身体不好，不要找她行吗……”吴钰卿近乎失控的重复着。

　　徐胜男和另一名警员一左一右控制住她，防止她继续挣扎。

　　小区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窗户也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围观的人已经掏出手机偷偷拍摄，门卫保安跑过来想疏散，却拦不住那些不断靠近的目光。

　　吴钰卿抬头看向家里的窗户紧闭着，她忽然不挣扎了。

　　至少囡囡没有看见。

　　“妈！妈！”

　　楼上忽然传来陆春的声音。

　　吴钰卿猛地抬起头，女儿正站在窗边。

　　楼上，陆春的手机被吴钰卿带走，她试过用刀和螺丝刀撬锁，最终也只是在门上留下几道划痕。

　　起初小区里的动静，陆春并未放在心上，她只想打开门出去找母亲，不知道母亲为何把她锁在家里。

　　直到她好像听到楼下有母亲的声音，她快步冲到客厅阳台，打开窗户。

　　楼下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吴钰卿被几个陌生人围在最中间，手背在身后。

　　陆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喊着母亲，可围观的人群实在吵闹，她只看到吴钰卿左右摆头说了什么，一句也没能听清。

　　一男一女带着吴钰卿朝外走，她一路不断回头看向陆春，后来被带上车，直至车辆消失在路口尽头。

　　陆春踉跄着从窗边离开，她必须出去，必须找到母亲。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强撑着冲到玄关，拿着刀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砍向门锁。

　　“开门！”

　　没有人。

　　“求你们了开门……有人吗？请帮帮我！”

　　楼道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隔着门问：“小陆啊？你在里面？”

　　“阿姨，能帮我找人开一下门，我妈被人带走了，我钥匙不在身上！”

　　邻居显然也被这句话吓到了，声音压低许多：“你知道房东电话不啦？我帮你喊他过来开门。”

　　“我不知道。”

　　陆春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整个人脱了力。

　　门外传来邻居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真的是她妈啊？”

　　“我刚才在下面看见手铐了。”

　　“听说是杀人案。”

　　“真的假的？这家母女俩平时看着挺老实……”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听起来像苍蝇的嗡鸣。

　　杀人案。

　　陆春低着头，发力过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春？”

　　她猛地抬起头，是江林枫的声音。那一刻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陆春，你在里面吗？”

　　从地上爬起来，陆春扑到门边：“江林枫。”

　　“你受伤没有？”江林枫急切地问。

　　“没有。我没事，只是门从外面锁了。”

　　“好，我叫个开锁师傅，马上到，你别着急好吗？”江林枫紧绷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安慰着她。

　　陆春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虎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缘往下滴，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吴阿姨，今天去公司找过我。”

　　门外似乎还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儿，锁芯里传来工具摩擦的声音。

　　终于门被打开了，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光照进玄关。

　　江林枫站在门外，他看见她赤着脚，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视线落到她滴着血的手上时不由得皱起眉，地上还扔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我妈呢？”

　　“邻居说，警察把她带走了。”

　　“为什么要带走我妈啊？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林枫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说是杀人案。”

　　“手上的伤口疼不疼，家里有药箱吗？我帮你处理一下。”江林枫进了门，他轻轻拉起陆春的手检查伤口，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江林枫，我想去找我妈。”

　　陆春的眼泪无征兆落下。

　　这是江林枫第二次看到她落泪，每次都与她的母亲有关。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陆春接过去，可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净。

　　“先把伤口处理好，然后我们一起去警局。”

　　陆春涣散的目光终于肯聚焦一点在江林枫身上。

　　关上大门，隔绝开邻居窥探的视线，江林枫替她处理好伤口，包扎严实。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递给她。

　　穿外套时，陆春的手一直发抖，因伤口疼痛，她扣了两次都没能把扣子系上。

　　“需要我帮你吗？”江林枫一直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没忍住问。

　　陆春没回答，只松开了手。

　　他替她扣好剩下的几颗扣子。

　　两个人下楼，单元门外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江林枫走在陆春身边，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上车后，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要不要联系什么人？”

　　“不用了。”

　　她没有人可联系，母亲被带走，她还能联系谁呢？

　　陆春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我妈去找你干什么？”

　　“吴阿姨把预支工资的十万块钱取了出来，想还给我，她替你写了一封辞职信。”江林枫不想隐瞒如实告知。

　　“对不起，江林枫。她去找你，然后把我锁在家里，应该是怕我受到伤害……她以前应该也这样做过……”

　　陆春说完低下头，彻底沉默。

　　整个城市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她的人生像是突然被人撬开一角，深不见底的一角。

　　“你不用替她跟我道歉。”江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慰。

　　陆春不再说话，他便陪着她沉默。

　　公安局的走廊比想象中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和脚步声。值班警察核实了她的身份，让她在接待室等。

　　大约五分钟，一位年纪稍大的警官推门而入。

　　陆春认出了他。

　　正是前些日子以诈骗案件为由来霍氏询问她家庭情况的警察。

　　吴山看了江林枫一眼：“这位是？”

　　“我男朋友。”

　　“接下来有些情况需要单独向你了解，麻烦你男朋友先回避一下。”

　　“我就在外面等你，有需要随时叫我。”江林枫朝陆春点点头。

　　等接待室的门关上，陆春才看向吴山问：“吴警官，是因为诈骗案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妈微信都用不明白，她不会去骗钱的。”

　　吴山拉开对面椅子坐下说：“盗用你的身份信息进行网络诈骗的嫌疑人我们已经抓获了，并不是你母亲吴钰卿，诈骗案还在继续侦办中。”

　　“那我妈到底因为什么事被逮捕了？”

　　“你听说过南江镇龙塘村吗？”

　　她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2008年3月16日，龙塘村陆家发生一起纵火杀人案，一家三口死亡。当年调查发现，陆家当时还住着一名身份不明的女人，以及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案发当晚，那名女子带着孩子离开龙塘，此后一直没有被找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们确认，那名女人就是你母亲吴钰卿。”

　　“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孩。”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声音开始发颤：“那个女孩……是我？”

　　“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判断，是你。”

　　那长久以来支离破碎的噩梦，从四面八方被拉扯出来。

　　“所以你们认为……那三个人是我妈杀的？”

　　“目前她是这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案件还在侦查。”

　　吴山回答得非常克制。

　　陆春忽然弯下腰，她手捂着嘴，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阵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你要是身体不适，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

　　吴山给陆春倒了杯温水，打开接待室的门，让等在外面的江林枫进来。

　　“我能见她吗？”陆春问。

　　“现在不可以。”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

　　“后面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些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今天先回去吧。”

　　她已经记不清怎么从公安局离开的，明明脚踩在地上，却感觉自己飘着。

　　车开出去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江林枫先开了口。

　　“我联系了一家做刑事案件的律所，他们团队经验丰富。我先帮你约个时间见一面，只做咨询，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委托他们。”

　　陆春这才回过神：“很贵吧。”

　　江林枫看了她一眼：“咨询费没多少，真决定委托以后再说。”

　　“总要付钱啊。”

　　“那我借你。”

　　“我欠你的已经很多了。”她声音很低，说完一直低着头，显然有些难堪。

　　“写借条也行，按银行同期利率，我不放高利贷。”

　　听到这话陆春侧过脸：“这个时候还要收利息。”

　　“你不是怕欠人情吗？收利息比较公平。”

　　她抿着嘴，很轻地说了一句：“资本家。”

　　“银行同期利率，已经很有良心了。”

　　“谢谢你。”

　　这一次，江林枫没有纠正她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