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6、哀求 放过我女儿

　　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砰——！”

　　睡梦中的陆春惊醒，她的闹钟还没响起。

　　掀开被子跑出去，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吴钰卿正扶着餐桌坐下来，脸色发白，脚边散着杯子的碎渣和一摊水。

　　“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站起来太急，眼前有点黑。快把鞋穿上，别踩到玻璃。”

　　她哪还顾得上鞋，陆春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指尖是凉的，又去抚摸额头。

　　直到女儿说现在就去医院，吴钰卿才有了反应。

　　“今天周一，你不去上班了吗？”

　　“我可以请事假的，妈，不用担心。”

　　吴钰卿抚着女儿乌黑的秀发，满眼都是宠溺：“囡囡，先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就去医院。早上就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酒酿圆子加了一个鸡蛋。”

　　“妈……”她抱着母亲的腰，不肯松开，像个孩子一样。

　　她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告诉母亲她恋爱了。

　　陆春收拾干净了碎玻璃，母女二人早餐用完，她打扫房间时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不在床头柜，她掀开枕头底下，也没有。

　　“妈，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很久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应。

　　“妈？”

　　吴钰卿走到陆春房门口，说：“噢，我刚才穿衣服呢。你是不是手机掉床缝里去了？”

　　陆春回头看母亲，已经穿好外套，肩上背着一个棕色单肩包。

　　“妈，你等我找到手机，咱们就去医院。”

　　“你先找，我下楼一趟，马上回来。”

　　“去哪儿啊？”

　　“我去取点现金，银行就离这儿五分钟，很快的。”

　　“行吧，那你快去快回。”

　　她知道母亲有用现金的习惯，吴钰卿不喜欢电子支付。

　　手机会去哪儿呢？陆春怎么都想不起来，明明睡前放在床头柜充电了。充电线还在，却只有手机不翼而飞。

　　吴钰卿先出门了。

　　门轻轻关上，过了片刻，门锁里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圈，两圈，最后锁舌彻底扣住。

　　陆春还在卧室里翻找手机，她没有头绪，甚至开始翻找起背包。

　　包里的白色猫耳发箍，毛茸茸的耳朵被她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有些滑稽。她把一只耳朵掰正，忽然想起江林枫戴着那双杜宾犬耳朵一本正经在人群里走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母亲也不在家，她想着可以去楼下小卖部借个电话，发现大门竟然打不开。

　　自己挂在玄关柜上的钥匙也不见了。

　　租住的房子是老式防盗门，被反锁后，也需要从门内用钥匙打开。

　　站在门口的陆春，过了会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巧合。

　　“妈？”

　　楼道里没有回应。

　　她用力拧了几次门锁，随后拍门，声音从最开始的克制逐渐变急躁：“妈，你在外面吗？妈！”

　　没有人回应。

　　陆春趴在猫眼前向外看，昏暗的楼道空无一人，隔壁门口堆着还没收走的纸箱，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慢慢熄灭。

　　她忽然想起什么画面。

　　门从外面锁住，她够不到门闩，只能一遍遍拍着木板门，外面有男人的谩骂声，有女人的哭泣声，乱成一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开门。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门又一次从外面锁住了。

　　“妈……”

　　她重新拍门，这一次力气大得掌心发疼。

　　依旧没有人回应。

　　吴钰卿已经走出小区很远。

　　她到了银行，今天办理业务的人很多，需要等号。吴钰卿坐在等待区，棕色背包里陆春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两条未读消息。

　　江林枫：「醒了吗？」

　　隔了半个小时，又一条。

　　江林枫：「今天睡懒觉了？」

　　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吴钰卿把手机扔回包里。

　　很快叫号轮到吴钰卿，她从包里取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提出要取十万元现金。柜员来回确认了好几遍，核对了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又让她填写大额现金支取用途。

　　十万元并没有想象中厚。

　　这是女儿预支的工资。

　　陆春前些日子把钱转给她时，只说公司最后批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她再慢慢想办法。

　　吴钰卿当时急得骂她傻，最后只把钱放进一张不用的银行卡里，一分没动。

　　现在，她知道这笔钱该还给谁了。

　　从银行出来以后，吴钰卿又去街边一家打印店，借了纸和笔。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写了三个字辞职信。

　　打印店老板看了一眼，好心提醒她辞职一般用电脑打印更正式，要不要帮她排版。

　　她摇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写。”

　　吴钰卿打车到了霍氏大厦。

　　女儿还一个人在家，她不知道江林枫什么时候来公司，她只能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等，隔着玻璃朝霍氏门口望。

　　临近上班时间，一辆她有些眼熟的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入口驶进去。

　　吴钰卿腾地站起来。那天医院门口，就是江林枫开的那辆。

　　她在车库入口附近等了一阵，趁着几名送货人员进出，从一侧的行人通道进了停车场。

　　脚步声在停车场里反复回荡，她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辆车，正准备放弃，不远处电梯厅的门开了。

　　江林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似乎是下来取东西的，他看到吴钰卿只是短暂地意外。

　　“吴阿姨？”

　　“江总，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江林枫看了一眼四周，偶尔有车经过，这里显然不适合久谈。

　　“我们可以上楼说。”

　　“不用，在这里就可以。”

　　吴钰卿想将怀里的纸袋子塞给江林枫。

　　男人没有接。

　　纸袋悬在两个人之间。

　　“这是？”

　　“十万块钱。”

　　江林枫看了一眼纸袋，眉头很快皱起来。

　　“囡囡从公司预支的工资，一分不少，都还给你。”

　　“这是公司正常审批的工资预支，不是我借给她的钱。如果您想提前归还，可以让陆春亲自来，按财务流程办理，不需要交给我。”

　　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清楚。吴钰卿索性把纸袋放到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从包里取出折好一张纸，展开递过去。

　　“还有这个。”

　　他接过来看了下，是一张辞职信。底下写着陆春的名字，他只看第一眼就知道不是她写的，江林枫很熟悉陆春的字迹。

　　“这是您写的？”

　　吴钰卿没有否认。

　　江林枫把纸重新折好还给吴钰卿，说：“那我不能收下。如果陆春要辞职，让她本人到公司提交申请。”

　　“她不会再来了。”

　　他意识到今天这场谈话并不是单纯为了还钱，看着吴钰卿问：“阿姨，陆春知道您来找我吗？”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吴钰卿避开江林枫的视线。

　　“那她在哪儿？”

　　“在家。”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替她辞职呢？”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一道口子。

　　吴钰卿张了张嘴，准备了一路强硬的话，此刻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江总，你放过我女儿吧。囡囡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心眼直，谁对她好一点，她全都记在心里。你有钱，有本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跟你不一样，她就是个普通姑娘。”

　　“阿姨我知道你担心……”

　　“你不知道。”吴钰卿立刻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停车场远处有车驶过减速带，有人朝电梯厅方向走来。

　　顾忌着周围人的眼光，吴钰卿声音放得很低继续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时间久了呢？你家里人会同意你们吗？你们公司的同事怎么看她？以后你玩腻了，要跟她分手，她又该怎么办？”

　　“阿姨，我对陆春是认真的。”

　　“认真会维持多久？你们富人的游戏，我们玩不起。”

　　“我不知道是多久。”

　　吴钰卿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我如果现在告诉您，我这辈子都不会抛弃她，您也不会相信。人的承诺是最廉价的，希望您能看我今后的实际行动。我现在和陆春在一起，我喜欢她，这一点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喜欢她，你就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跟你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您有问过她的想法吗？”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吴钰卿脸色一僵。

　　“阿姨她已经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岁就什么都懂吗？从小到大连恋爱都没谈过，她懂什么男人？”吴钰卿的声音突然拔高，神情变得扭曲。

　　这句话吸引了停车场里零散路人的注意。

　　“阿姨，我尊重您。您是陆春的母亲，也理解您担心她，但是这段恋爱关系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愿不愿意辞职，您都应该尊重她自己的意愿。”江林枫语气放的很慢，不想再刺激吴钰卿。

　　“我是她妈，我可以替她做决定。你就远离她，不要再来打扰她就可以。”吴钰卿竭力压着情绪，声音颤抖着，“你根本不明白。我把她养这么大有多不容易，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吴钰卿哽咽了一下，立刻抬手擦掉眼泪，像是觉得在江林枫面前哭是一件丢脸的事。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毁了她。”

　　“阿姨，请您给我点时间，好吗？”

　　她看了江林枫很久，无论自己再说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都不会主动退出。

　　那点近乎哀求的神色慢慢从吴钰卿脸上消失了。

　　再抬起头时，吴钰卿脸上只剩下近乎反常的平静。

　　“不用了，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既然你不肯听，那就算了。”

　　江林枫从她突然平静下来的神情里察觉出一丝异样：“阿姨，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再见到她了。”

　　说完，吴钰卿转身离开。

　　江林枫预感不好，他拿出手机，拨给了陆春。

　　下一秒，前方忽然响起熟悉的来电铃声。

　　“吴阿姨。”

　　对方却没有停下脚步。

　　江林枫快步追上去质问：“陆春的手机为什么在您这里？”

　　“我是她妈，拿她手机怎么了？”

　　电话一直没有被接通，直到系统自动挂断。他重新拨了一遍，这一次，那铃声已经随着吴钰卿走远，最后彻底消失。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拨通了唐洲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陆春劳动合同登记的现住址，快一点。”

　　“江总，出什么事了？”

　　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江林枫声音压得很低：“我联系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