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5、猫和狗 你不是喜欢

　　周六天气很好，海市深冬难得的暖阳高照。游乐园门口人很多，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和年轻情侣。

　　身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的江林枫，站在人群里依旧显眼。陆春站在他身边，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进园以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混在人群里，他们终于只是普通的一对情侣。

　　不过对“普通”两个字，江林枫有自己的理解。

　　陆春以为他们会像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排队，直到江林枫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半天，没过多久便带着她到了另一侧的速通入口。

　　陆春这才知道，江林枫买了当天的尊享速通。

　　“很贵的吧。”

　　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江林枫说：“还好，难得出来一次，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排队上。”

　　让陆春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平时做什么都很从容的江林枫，到了游乐园应该也不会例外，至少不会比她这个第一次来的人狼狈。

　　事实恰好相反。

　　第一个项目结束后。

　　陆春除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了一些，反而更兴奋了，平日里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此刻亮晶晶，而江林枫却站在出口处缓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不太舒服吗？”

　　“没有。”

　　“你脸色看着有点白。”

　　“太阳晒的。”

　　陆春抬头看了一眼天，冬日的太阳软绵绵地挂在头顶，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

　　她没有拆穿他，只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接过来喝了大半瓶，江林枫缓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问她：“你一点也不害怕？刚才最高的地方，你一点声音都没有。”

　　“要叫吗？挺好玩啊。知道它最后会停下，所以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对江林枫造成的打击似乎比高空俯冲还严重。

　　然而他还是陪她去了下一个项目。

　　事实很快证明，陆春对高空刺激项目有着出人意料的适应能力。

　　高空坠落时她甚至还有闲心往下面看，失重的一瞬间也只是下意识抓紧扶手。

　　江林枫表现得十分镇定，除了他每次结束以后都要休息一会儿，以及越来越不愿意跟陆春讨论自己是否有恐高症。

　　到了第三个项目，陆春终于有点不忍心。

　　“要不算了吧。”

　　在看项目地图的江林枫抬头问：“为什么？”

　　“你害怕。”

　　“也没那么害怕，正常生理反应。”

　　“你刚才全程闭着眼，我看见了。”

　　“风太大了，眼睛疼。”

　　“那你还抓我的袖子干嘛。”

　　“抓错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他抓皱的袖口，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江林枫看她憋笑的样子：“很好笑？”

　　陆春立刻摇头：“没有。”

　　她嘴角还弯着，可信度实在有限。

　　江林枫大概也知道再辩解没有意义，只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走吧。”

　　“还坐啊？”

　　“钱都花了。”

　　这次陆春真的笑出了声。

　　他一路陪她把几个最热门，最刺激的项目挨个坐过去，明明每次结束都要站着缓缓，江林枫却从来没让陆春落单。

　　陆春问他既然怕，为什么还要陪她，他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喜欢吗？”

　　下午园区里的人越来越多。陆春主动提议在园内随便走走，两个人就漫无目的地逛着。

　　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沿路都是拿着气球和米奇华夫饼的游客，空气里混着甜点的味道，偶尔有孩子拖着父母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经过一家纪念品的小店时，陆春被橱窗里一排毛绒玩具吸引了目光。

　　她其实只多看了两眼，江林枫却已经停下脚步。

　　“想要吗？可以进去逛逛。”

　　他轻轻推了她后背一下，两个人一起进了店。

　　店内货品柜上堆满颜色鲜艳的毛绒帽子和玩具，他们转了一圈。

　　快走到出口时，陆春看到一只深棕色的狗耳朵发箍，拿下来对着江林枫比了比。

　　“这个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

　　“像杜宾犬，看起来很不好惹。”陆春说得十分笃定，直接把发箍戴到了他头上。

　　没有想到她真敢这么做。

　　他一向打理得整齐的头发上突然多了两只突兀的毛绒狗耳朵，这反差实在有些大。

　　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造型，他又转头看向她：“你喜欢？”

　　陆春诚实地点头。

　　“行。”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猫耳发箍。

　　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的陆春摆手拒绝说：“我不要。”

　　“公平一点，是你先动手的。”

　　他没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把柔软的猫耳轻轻扣到她头上，又替她把压进去的一缕刘海拨出来。

　　指尖擦过侧脸时，陆春明显僵了一下。

　　江林枫退开半步打量着陆春，说：“这个也适合你。”

　　陆春看向镜子，她穿着浅米色大衣，头顶一双毛茸茸的纯白色猫耳。很别扭，有些幼稚，但她没有摘下来。

　　最后两个发箍都买了。

　　走出店门以后，陆春几次侧脸去看江林枫。

　　他大概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戴着那对杜宾犬的耳朵在人群里走得很坦荡，比周围那些年轻男生还自然。

　　“你不摘吗？也不觉得奇怪吗？”陆春指了指头顶。

　　江林枫看她一眼说：“为什么要摘？你还戴着，我一个人摘了，感觉有点不太仗义。”

　　他们并肩走着，陆春问：“江林枫，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江林枫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是难回答，你怎么想到要考察我的过往情史？”

　　陆春说得很认真：“我想了解你的曾经。”

　　“谈过一次，高中，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这么短？”

　　他们在一张空长椅坐下，江林枫把刚刚买好的热饮放到她手边，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很遥远的事情。

　　“那时候高二我们班有个女生，成绩很好，基本每次考试，不是她第一就是我第一。老师总喜欢把我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同学也跟着起哄，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发生点什么。”

　　“然后呢？”

　　“有一天放学，她问我要不要当她男朋友。”

　　“你答应了？”

　　“嗯。”

　　“那你喜欢她吗？”陆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视线飘忽不定。

　　江林枫低头摩挲着纸杯边缘，最后笑了笑：“当时以为喜欢。十六七岁，哪里分得清那么多，她长得漂亮，成绩好，我们也有很多共同话题。我不讨厌跟她待在一起，周围人又一直说我们很般配，时间长了，就以为这是喜欢。”

　　“在一起以后呢？”

　　“在学校还是一起刷题，讨论考试。周末看过一次电影，我送了她一束花，她第二天上学回送我一本牛津临床医学手册。”

　　她看了江林枫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开玩笑：“医学手册？你们那时候谈恋爱……一直都是这样？”

　　“你想说无聊可以直说。”江林枫好似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我没觉得无聊。就是没想到你第一次谈恋爱，送花以后收到的回礼会是一本医学手册。”

　　“因为她觉得我要考医大，这本书会很实用。”

　　陆春继续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手？”

　　“她先提的。”

　　“你被她甩了。”

　　“请注意措辞。”

　　“那应该怎么说？”

　　他给出了个十分正式的答案：“双方经过友好协商，解除了一段不成熟的青春期关系。”

　　刚喝进去的一口热饮差点呛住，陆春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她说我们在一起以后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她后来发现，自己对我好像不是喜欢，只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发现我也是。”

　　“难过吗？”

　　“有一点。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更多的是尴尬。”

　　“后来还联系过吗？”

　　“毕业以后见过两次，同学聚会。好像已经结婚了吧，朋友圈偶尔能看到她晒娃。”

　　“那之后呢，没再谈过？”

　　“没有。”

　　她显然有些不相信他的说辞：“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喜欢你的人都没有吗？”

　　“确实有人追过我，不过有了第一次的失败经验，不想再因为‘好像挺合适’就盲目开始一段关系。大学忙，后来出国后觉都睡不够，时间久了就更懒得考虑恋爱问题。”

　　陆春捧着已经不太烫的纸杯，不敢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这次盲目吗？”

　　江林枫看着她视线游移，思忖许久才回答她。

　　“你大概率母亲不会喜欢我，我身边的人如果知道我们恋爱，也会觉得我们俩不般配。所以我很确定，抛开一切客观因素，我是喜欢你的，想和你一起工作，生活，探索世界，尝试新事物。”

　　他没有讲俏皮话，也没有故作深情。

　　陆春听懂了。

　　过去那段恋爱里，他是在周遭纷杂的声音中误认了自己的感情。

　　而现在，他把那些关于身份、家庭、是否般配的外壳一层层拨开以后，才终于看清，留在最里面的内核没有那么复杂。

　　他只是喜欢她。

　　江林枫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掌心向上。

　　陆春低头看了看，随后把自己的手重合上去，江林枫的手指慢慢收拢。

　　十指紧扣，傍晚时分，这样就已足够幸福。

　　海市公安局，316专案组临会议室。

　　“检察那边怎么说？”吴山翻着两份辨认笔录问。

　　坐在另一侧的女警徐胜男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些说：“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吴钰卿当年带着孩子离开龙塘，这些年又一直隐瞒身份和那段经历，逃避侦查的特征很明显。您看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准备抓捕。”

　　吴山合上笔录继续说：“人到案后，先进行突审，外围核查同步进行。她躲了十六年，当年陆家到底发生过什么，她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