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1、暴雨 心里却像空

　　“早，陆秘书。”

　　“江总早。”

　　两句话结束得干净利落，挑不出一点问题。

　　一切确实照旧。江林枫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冷脸，甚至午休时发现陆春还在修改报告，像往常那样说了一句：“先吃饭，半个小时耽误不了什么。”

　　过去的江林枫总会发一些跟工作无关的消息给她。

　　有时候是回家路上堵车，拍一张尾灯红海发给她，吐槽海市的晚高峰太折磨人了。还有一次，他参加应酬结束得很晚，在便利店买到一包解酒糖，拍下问她明明是同一个品牌，为什么这个味道特别难吃，陆春告诉他这叫个人口味问题，他隔了两分钟又回复一张图片，是喵大王在便利店门口围着他转。

　　这些话大多都没有什么营养价值。

　　她多数时候回得不长，偶尔只是一个“嗯”，或者第二天看到他半夜发来的消息，回复提醒他早点休息。

　　江林枫似乎也不在意她能回多少，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陆春洗完澡靠在床头，处理一封工作邮件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两个人的聊天框。最新的内容全是工作，再往上翻，才逐渐出现过去那些散乱的内容。

　　陆春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生活的拼图，时不时塞一小块到她这里。

　　陆春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忽然想问喵大王怎么样了。

　　它到了陌生环境有没有躲在床底，江林枫最后买回去的几种猫粮，它究竟喜欢哪一种。

　　陆春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

　　「喵大王还」

　　她看了一会儿，又全部删掉。喵大王应该被他照顾得很好吧。

　　那天是她亲口对江林枫说，希望下班以后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江林枫没有责怪，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在工作里掺杂半点私人情绪，他只是照她说的做了。

　　陆春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过于守信用，有时也会让人心烦。

　　忙起来时，她很少有精力去想别的，两个人也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工作默契。只是在工作出现短暂空档的时候，那种不适应又会重新冒出来。

　　江林枫准备下班时，看见她还在工作会说：“今天没其他安排，早点下班吧。”

　　陆春望着重新合上的办公室门，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以前江林枫知道她急着准点下班，会笑她每天回家都像赶门禁。现在那个总爱打听她生活的人不再过问，陆春心里却像空了一小块。

　　她关掉电脑，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清晨时分海面失去了往日清晰的边界，只剩一片晦暗的模糊。

　　已经迟到了好几天的强降雨，在天气软件里变成了橙色雷暴雨预警。

　　吴钰卿正把青菜摊开放进沥水篮，听到女儿拿包准备出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鱼。”

　　陆春扎着马尾随口问：“什么鱼？”

　　“还没买呢。回来经过市场的时候看看，鲈鱼便宜就买鲈鱼，桂鱼便宜就买桂鱼。”

　　“桂鱼什么时候便宜过？”

　　“怎么不会？快收摊的时候都能讲价。”

　　“妈，上次你为了便宜五块钱，跟人家讲了快十分钟。”

　　吴钰卿不以为意，将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替女儿理了理碎发说：“五块钱也是钱，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说完，又朝窗外看了一眼：“这天看着怪吓人的，预报是不是说今天下大雨？你带伞没有啊？”

　　陆春指了指包说：“带了。”

　　“下班别磨蹭，真下大了路上不好走。”

　　“你也是，雨太大就别去市场了，随便吃点。”

　　“买条鱼能耽误什么。”

　　吴钰卿说着，目光重新落到女儿脸上，忽然皱眉说：“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都青了。”

　　“工作有点忙。”

　　陆春只能用工作搪塞过去。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睡觉休息。”

　　吴钰卿念叨着转过身，刚走两步，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陆春立刻注意到了。

　　“又头疼？妈，这周你必须休一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没有！就是有点晕乎乎的。”吴钰卿明显不想听，走回厨房继续摆弄青菜，“你怎么跟老太太一样，天天在耳边念。”

　　陆春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鞋穿好说：“那你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快上班去吧。”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下午，厚重的乌云越压越低，偶尔传来沉闷雷声，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陆春正在会议室做纪要，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吴钰卿：「妈妈下班了，去买鱼。」

　　她没有时间打字，只匆匆回了一个企鹅点头的表情包。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班以后，江林枫嘱咐众人注意暴雨天出行安全。

　　陆春将电脑和资料整理好，跟着江林枫回到办公室，刚准备继续处理工作，外面狂风骤起，她隐约感觉到脚下传来极轻的晃动，几张不知道从哪里卷来的宣传页贴着玻璃外侧一闪而过。

　　江林枫拿起外套，经过她工位时说：“外面马上下暴雨了，你准备加班之后淋成落汤鸡？”

　　“还有几份资料没归档。”

　　“自愿加班没有费用，早点回去。”

　　陆春看了眼时间，想到母亲早上的话，点头说：“好。”

　　回家路上，也只是零星的雨珠落在车窗上。

　　门打开，屋内没有开灯，客厅比往常这个时间更黑。陆春伸手打开灯，起初没有多想，以为吴钰卿头晕先睡了会。

　　换了鞋以后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回应。

　　客厅仍保持着早晨的样子，厨房里很干净，没有鱼，电饭煲也没有通电。陆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没打来电话，也没发来新的消息。

　　窗外突然亮了一瞬，紧接着，一声巨响在城市上空炸开。

　　陆春拨通电话，机械女声很快传来。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愣了一下，母亲很少关机。又重新拨了一遍，仍是相同的提示音。

　　也许只是手机没电，这个解释很合理。吴钰卿那只手机用了好几年，电池本来就不耐用，有时候出门忙一整天，到晚上只剩百分之几的电。

　　陆春只能给家政公司打电话，要了吴钰卿雇主的号码。前两家都说今天没有安排，最后一家很快接通，对方告诉她吴阿姨下午五点多就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啊？”

　　“没有啊，挺正常的。怎么，她还没回去吗？”

　　“可能路上耽误了，谢谢您。”

　　从那户雇主家到她们住的地方，正常车程不过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一处大型农贸市场，就算买菜耽搁，也不应该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雨点开始零零落落砸在窗台上，不过半分钟，窗外像突然拉起一层白色的帘幕，积压了好些天的雨水毫无过渡地倾泻下来。

　　陆春挂掉电话，抓起雨伞出了门。

　　风太大，伞面刚撑开便被吹得向后翻了一次。她一路赶到市场时，裤脚已经湿了大半。

　　市场都在收摊，顶棚上的雨声密得几乎盖过人声。卖鱼的摊位只剩下几家还亮着灯，陆春收起不断漏雨的伞，拿出手机里的照片，一家一家询问。

　　“不好意思，今天见过这个人吗？四十多岁，差不多这么高，穿一件深褐色棉服。”

　　大多数摊主每天见的人太多，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陆春从市场南边一直问到东边，快要走到出口时，一位正在用水管冲洗砧板的中年女人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是不是说话软软的？”

　　陆春立即停住：“对。”

　　“好像来过。”女人关小水龙头，“买了条鲈鱼，还跟我讲价来着，非让我抹个零头，我最后少算了三块，她才肯走。”

　　陆春喉咙发紧问：“大概几点？她往哪边走了？”

　　女人抬手指向东门说：“六点不到吧。出去就是公交站，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她道过谢，转身快步走出市场。

　　天像漏了口子似的，刚才勉强还能撑住的伞，一出市场便被横着卷来的风掀翻，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冬季的海市很少会下这样大的雨。

　　陆春试图重新撑好伞，才走出去十来米，一辆公交车驶过，大片积水从路边猛地掀起来，从她腰侧一直溅到肩膀。

　　半边衣服瞬间湿透。

　　她顾不上擦，沿着母亲平时回家的方向一路找过去，不断拨打母亲吴钰卿的号码。

　　依旧是关机。

　　陆春又去了沿路的商家，拿着手机里的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吴钰卿。

　　雨伞终于撑不住了，伞骨被一阵风折弯，她索性收了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内里的毛衣也湿透了贴在后背，裤腿吸饱了水，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站棚勉强挡住了雨，寒风仍不断灌进来。公交站电子屏滚动着暴雨延误提示，马路变成一条浑浊的河。

　　陆春强迫自己联想所有可能性，也许错过了公交，也许临时去了别的地方，又或者，那些所谓的债主真的找上了母亲。

　　但是这么久不联系，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指尖开始发冷，她又想到近来母亲反常的紧张，一次又一次确认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瞒着母亲和江林枫越走越近，瞒着母亲去过他的公寓。陆春没有遵从母亲的警告，把自己卷进一段她根本不敢承认的关系中。

　　站在暴雨的公交站台，她无法控制地萌生出负罪感。

　　如果她能够坦诚一点呢？

　　如果母亲不需要从她回避的眼神和含糊的解释里猜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是不是就不会越来越敏感，不会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如果今天早晨她没有只顾着赶时间上班，多问一句母亲到底哪里不舒服，直接去医院，会不会不一样？

　　陆春知道这些想法都是胡思乱想。

　　她是否撒谎，和母亲此时失踪，没有因果关系。

　　那些平日里被压得很深的念头，在真正害怕时全部涌了出来。她甚至想起那个晚上，江林枫站在公寓里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对他心动过。

　　她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无法说出口。

　　陆春打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很快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林枫。

　　盯着那三个字，她浑身湿透地站在这场大雨里，遇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是他。

　　拨了出去，铃声只响了十几秒，电话便接通了。

　　“陆春？”

　　江林枫没有叫她陆秘书，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混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江总，我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