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0、距离 我不想只做

　　海市天气阴沉，预报中的暴雨并未如期而至，海面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气，大楼内的顶灯亮得格外刺眼。

　　陆春把两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清洗干净，将吴山留下的那张便签纸夹进随身的文件夹，合上时，纸从夹缝里露出一小截。

　　李乘调走后，他之前负责的工作落到了陆春手里，因永通项目停滞，董事会办公室频繁要求总裁办提交情况说明。

　　陆春刚回到工位，唐洲便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说：“临时董事会要推迟到月底，刚定下的。”

　　她打开江林枫的电子日程，发现月底的会议与海外副总的视频会议时间冲突，便给对方助理发去邮件，协调后压缩了会议时长。

　　“唐秘书，到时候订二号会议室就行，麻烦了。”

　　“好的，没问题。”

　　没一会儿，董晓晓又通过内部软件发来消息，询问总裁办公会督办表是否可以发送各部门。

　　陆春打开附件，逐条核对上周会议确定的事项，截止日期沿用了旧表里的时间，她修改后重新上传文件，却选中了相邻的旧版本。

　　董晓晓收到以后没察觉，直接转发了。不到五分钟，投资部打来电话，询问督办表里已经撤销的事项为什么又重新出现。

　　陆春这才发现附件发错了，她撤回邮件，准备重新上传。可手指敲在键盘上时，文件名连续输错了好几次。

　　工位上的内线机响起江林枫的声音。

　　“陆秘书，来一下。”

　　江林枫正在看平板里的督办表，陆春走近以后，他将平板调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陆春站在桌前，低头解释道：“上传时选错了文件。”

　　“你之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督办表交给董秘书重新核一遍。今天先别忙了，提前下班吧。”

　　“我可以重新检查……”

　　江林枫打断陆春。

　　“你刚才将一项已经撤销的工作发给十几个部门。”

　　“对不起，江总。”

　　江林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说：“宠物医院联系我，喵大王可以出院，五点前去办手续。”

　　陆春立刻问：“它身体恢复好了吗？”

　　“肝肾指标已经降下来了，回家观察状态就好，下周复查。”

　　陆春低头算了一下时间，说：“我把工作整理完再去，应该赶得上。”

　　“你今天不在状态，其他工作分给唐洲和董晓晓。”

　　“他们手上的事已经很多了，江总。”

　　江林枫签完请示报告递给她说：“总裁办是少了两个人，但还没有少到只能靠你一个人运转。一会儿停车场见，我等你。”

　　陆春把明天的会议材料拆成两部分，董晓晓收到文件时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适，一再保证自己会认真检查文件。

　　“董事会办公室送来的文件有自己的编号，装订时保留原页码，外面再加一层目录。”

　　陆春离开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江林枫坐在驾驶位，启动车辆时问：“阿姨知道你去接猫吗？”

　　“我跟她说今天工作会晚一点。”

　　“这算公司工作吗？我怎么不知道。”

　　陆春被戳穿，语速加快道：“我又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工作。”

　　“吴阿姨要是具体问起来，你准备怎么解释？”江林枫带着笑意问。

　　“那我就坦白说同事家的猫生病了，我去帮忙了。”

　　“哪位同事？”

　　陆春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董晓晓。”

　　“行，董秘书突然多了一只猫，明天记得通知她。”

　　二人到了宠物医院，医生说明了喂药时间，交代近期要观察饮食和排便情况，又示范了下喂药器的用法。

　　江林枫问：“它要是反抗怎么办？”

　　“两个人配合，一个固定住，另一个喂，动作快一点。性格温顺的猫还好，这只脾气有点大，你们注意别让它抓伤。”

　　“家里只有我。”

　　医生看了看江林枫，又转向陆春。

　　“这不是你女朋友吗？”

　　陆春生怕被人误会什么，急忙摆手解释道：“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抱歉，我看你们一直一起照顾它，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呢。那这样……你住得近的话，这两天最好帮忙喂下药。”

　　江林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接过医生递来的喂药器，摩挲着有些刺手的塑料边缘。

　　护士把航空箱从住院区提出来，喵大王隔着箱门嚎叫了好几声，陆春低头看向航空箱，只见它趴在软垫上，眼睛一直望着她。

　　江林枫去结清了费用，离开时他不仅拎着喵大王和药品，还有一大袋医生推荐的处方罐头。

　　航空箱放在公寓最中央，陆春将箱门打开，轻手轻脚退到茶几旁不想惊吓到小猫。

　　喵大王藏在航空箱最里面，过了许久才探出脑袋探索新领地。它小心迈出前爪，鼻子不停嗅闻，经过那只新买的猫窝时没有停留，径直钻进了装宠物用品的纸箱。

　　还真让陆春说中了。

　　江林枫换了身装扮从主卧走出来，一套蓝黑色的丝质居家服。公寓里暖气很足，柔软的面料顺着肩背垂下来，结实的肌肉线条越隐越现。

　　他平日里显得清瘦，可能只是因为西装将身形收得太利落。

　　陆春的视线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江林枫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速冻馄饨说：“饿吗？要不要吃完再走。”

　　“我妈在等我回家。”

　　他拆开包装，没有再劝，用锅接了一点水大火烧开，将馄饨倒进去，其中几个粘在一起，用筷子拨了半天也没分开。

　　陆春听着厨房的动静，走到灶台旁把火调小了一些。她现在知道他的“饺子粥”是如何制成的了，没忍住提醒道。

　　“下次记得锅里多放点水，用漏勺轻轻推一圈，火稍微小点，太滚了馄饨皮会破。”

　　“你也吃一点吧，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浪费了。”

　　陆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吃了三碗白米饭的人是谁？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没再拒绝他的馄饨邀请。

　　江林枫昨天确实是故意捣乱，但他厨艺这么烂的主要原因，是根本没把吃饭这件事放在心上。

　　喵大王从纸箱里猫猫祟祟探出脑袋后，又绕着餐椅闻了一圈，最后趴在陆春脚边。

　　江林枫弯腰叫了声它的名字，它猫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回应，随后脑袋搭在前爪上。

　　“它现在只认你。”江林枫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幽怨。

　　“你多陪它玩一玩逗猫棒，喂些猫条跟罐头，它很快就会变成你的跟屁虫。”

　　陆春说完起身拿起用过的碗筷，江林枫将她拦下，把碗拿去水池清洗。她回到客厅，把药品分类，用便利贴写下用量贴在药盒侧面。

　　“喵大王突然换环境可能会软便，医生给的益生菌先留着，出现症状再喂。”

　　江林枫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曾是医学生？把它交给我，不用担心了。”

　　“我不是担心，只是怕有什么被我遗漏了。药已经分好了，小敏那边我也说了你已经领养喵大王了，如果工作抽不开身，可以让她来上门照顾，我现在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她是海大在读的学生，你不放心她的话……”

　　“你认可的人我能信得过，有需要我会跟她联系的。”江林枫打断陆春。

　　喵大王的东西都已经规整妥当，陆春看了一眼时间说：“都整理好了，我该回去了。”

　　江林枫的手机屏幕很快亮了一下，一张名片出现在两人的聊天框里。他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低头却没有点开，有些无奈地说：“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陆春眼里浮出几分疑惑。

　　“最后一次负责售后。”

　　“它已经出院了，以后住在这里就该由你照顾。江总，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陆春拿起外套握着袖口，往喵大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医生误会我们的关系，你很介意对吗？”

　　“有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我以后会和您保持距离的，不会再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她穿好外套，背上自己的包，“时间太晚了，我该走了，江总。”

　　她转身朝玄关走去，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江林枫的声音。

　　“陆春，我喜欢你。”

　　带着情意的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清二人的呼吸声，喵大王从纸箱里探出头，圆圆的眼睛望向玄关处。

　　陆春背对着江林枫站了许久，她没想到会是此时听到这句话。转过身脸色微微发白，不敢对上男人炙热的目光。

　　江林枫始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肩背有些松垮，不似往常那般笔挺。

　　“你今天不在状态，我感觉到了。”他话到一半停了停，“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还有时间，我可以等你适应，慢慢靠近，借由各种偶然赖在你身边。可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太妥当……我接受不了你要跟我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江总，我在霍氏工作，我们就是上下级关系。”

　　“我不想只做你的上司。你只用回答一个问题……陆春你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陆春当然听懂了，但她不可以回应这份喜欢，沉默了良久说：“我回答不了。我不适合谈恋爱，也没打算谈恋爱。江总，我跟你没有未来可言。”

　　“不许诺未来，只看现在，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心动过？”

　　心动，这太缥缈了。

　　少女时期，她也曾在电影里见过相爱的人，短暂地憧憬过有人会一直爱她，陪伴她。后来那些想象渐渐远去，她学会把不该期待的爱情屏蔽在外。

　　京市朱墙白雪前的纪念照，梦游惊醒后递来的温牛奶，还有刚才灶台前升腾的白色热汽。

　　这些瞬间，算不算心动，她说不清楚。

　　江林枫已经越过她心里那道防线，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留下了许多无法立刻清除的痕迹。

　　“江总，我今天来这里，连对我妈说实话都不敢……”

　　“别叫我江总，行吗。”

　　“江总，你是我的上司，我是你的秘书。工作上我会尽力做到最好，我希望下班以后，能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这样最合适。”

　　陆春却没有退让，不再躲闪江林枫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语气平静而坚定。

　　“对谁最合适？”

　　“对所有人。”

　　江林枫看着她近乎决绝的神情，仍执拗地追问：“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喵大王慢慢走到陆春脚边，蹭着她的小腿。

　　陆春无法对江林枫说没有，这太违心，她说不出口。

　　江林枫等了很久，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苦涩地笑着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江林枫弯腰抱起走到陆春脚边的喵大王。猫在他怀里便挣扎了一下，后腿蹬在他的手臂上，他低头调整姿势，没有再看陆春。

　　“明天开始一切照旧，工作以外的时间不会再打扰你。不早了，陆秘书，路上注意安全。”

　　陆春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她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边界，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连呼吸也跟着发紧。

　　“江总，再见。”

　　用过的两只碗放在沥水架里，水珠沿着碗底一点点落下，在水盆里形成了一道杂乱的水痕。

　　陆春离开后，喵大王在江林枫怀里挣扎得更加厉害，它耳朵始终朝着门外竖着，直到电梯提示音响过，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江林枫关上大门，将喵大王放到地上。它立刻跑到门边闻了闻，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不会再来了，别等了。”

　　陆春手写便利贴的一角缓缓翘起，江林枫按了两次，松手以后，纸角依旧卷了回来。

　　他从抽屉里找出透明胶，剪下一段，将四个边角逐一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