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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麻绳 离开这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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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午,陆春被接连不断的振动声吵醒。
陆春半睁着眼摸到手机,全是董晓晓发来的消息,她有点后悔加同事的微信了。
董晓晓:「陆秘书,你醒了吗?」
董晓晓:「这个是不是你啊???」
后面跟着一条短视频链接,她点开,视频加载了几秒。
视频显然是那晚慈善晚会上的围观宾客拍摄的。镜头隔着人群不停晃动,现场灯光昏暗,只能看见一片混乱的人影。
视频正中,一个穿香槟色长裙的女孩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镜头拉近,是陆春在做急救措施。
拍摄者似乎想绕过去看清她的脸,灯光有些昏暗很朦胧,视频停在她抬头指挥旁人去拿除颤器的那一瞬。
发布者的配文只有简短标签。
#陌生人的善意
视频发布不到十个小时,点赞已经超过八十万。
陆春盯着画面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视频里的人看不清脸,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人群淹没,却又是整个画面里最亮眼的存在。
陆春点开评论。
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视频这么糊,我竟然觉得她好美,整个人都发着光。」
「我学服装的,这条裙子是秋季新品,最低也要六位数。她跪下去真的一点都没犹豫。」
「别光顾着夸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会救人啊!建议急救培训全面普及。」
有自称当晚宾客的人评论:
「我在现场。她不是什么医生,好像只是志愿者,但是急救流程特别专业。救护车来之前,她一直守在老人旁边。」
评论继续往下翻,讨论渐渐从救人本身转移到了她的身份。
「这场拍卖会是行动之光基金会办的吧?普通人进不去。」
「好像是某集团高管的秘书。」
「别扒人家身份了,做好事还要被查户口吗?」
陆春看到这里,翻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准备退出视频,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囡囡,看什么呢?”
吴钰卿端着刚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有人拍到我救人了。”陆春有些局促地说。
吴钰卿把果盘放在桌上,凑近看了一眼。
“拍到你了?”
陆春嗯了一声递过手机,吴钰卿接过。
视频自动重新播放。吴钰卿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她迅速点开评论区,不停往下翻。
“八十万人看过了?”
“这是点赞的人数,实际看到的人应该更多。”
吴钰卿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们能认出你吗?”
“视频里看不清我的脸。”
“那为什么有人知道你是秘书?”
她翻到那条评论,手指明显开始发抖。
陆春刚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
“在场的人透露的吧,我就是个普通秘书,没人在乎的。”
吴钰卿却猛地避开女儿的手说:“让他们删掉这个视频。”
陆春没想到母亲这么抵触。
吴钰卿直勾勾地盯着陆春,声音紧绷道:“你让拍视频的人删掉。还有这些转发的,也都让他们删掉。”
“网上已经有很多人转发了,删不干净的。”
“怎么会删不干净呢!”吴钰卿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公司那么大,总有办法的。你去找你领导,让他们联系平台,把这些东西都删了。”
陆春看着母亲,她不解地问:“我没有做错什么,妈,你为什么责怪我?”
房间里只剩视频循环播放的声音,画面里,陆春再次跪在老人身旁。
吴钰卿看见的并不是一段被赞美的救人视频,而是无数双正在打量她们的眼睛。她嘴唇发白,一把摁灭手机屏幕。
“妈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没做错。但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现场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去救?”
陆春看着母亲,久久没有说话。她原本以为,母亲会为她感到骄傲,哪怕只有一点,可母亲的眼睛里只有惊惧。
“因为我会急救啊。当时有人倒下了,我不能不管。”
吴钰卿的眼眶渐渐红了。
“囡囡,妈只是害怕。”
“怕什么?”
吴钰卿沉默了没有回答女儿的疑问,她把手机还给陆春,转身离开卧室。
陆春待在原地,屏幕重新亮起,视频又多了几万点赞。透过别人的视角,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美丽而坚韧。
另一边,江林枫也看到了视频,点开评论区。前几页大多是赞美,继续往下,有人放大裙子的细节图,还有人贴出了霍氏近期高管活动的公开照片。
江林枫给李乘去了一个电话。
“公关部已经在联系平台,删除视频。”
“视频不用压。”
江林枫的话让李乘有些意外。
“那您的意思是?”
“正常讨论不要干预。涉及陆秘书个人信息的,全部处理。如果别的视频里能看清正脸的,再联系平台删除。”
“明白。”
“别做得太明显,免得引起反效果。”
视频火上热门后,行动之光公益基金会发布了正式说明。
「昨晚慈善拍卖活动期间,一位老年宾客突发身体不适。现场一位宾客第一时间实施急救,并协助维持现场秩序。老人经及时救治,目前已脱离危险。
感谢大家对善举的关注,也请尊重救助者与被救助者的个人隐私,不传播未经证实的身份信息,请勿打扰他人的正常生活。」
说明发布后,评论区风向明显缓和。
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提醒:
「关注事情本身就行了,不要把救人女孩变成流量工具。」
江林枫他点进和陆春的聊天框,想提醒她不要看网上的恶意评论,又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有账号,不会主动去看。
最终只发了一句。
江林枫:「网上涉及你私人信息的内容,公司已经在处理,不用担心。」
陆春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陆春:「谢谢江总。」
简单得像一条工作回执。
吴钰卿清早就出门买了菜,准备给女儿做点好吃的,京市带回来的牛舌饼和枣泥卷精心摆在盘子里,烤鸭也热好了。
陆春看着行李箱的晚礼服,犯了难,打算自己清洗一下污渍试试。出了房间,她愣了一下,母亲的门口放着两只行李袋。
吴钰卿正背对着她,把证件、现金和几件常穿的衣服往里装。
“妈,你在干什么?把这些都装起来干嘛?”
吴钰卿手上的动作不停。
“整理一下,放在柜子里容易忘,收在一起方便。”
“我们又要搬家?”
吴钰卿没有回答,扭头回到房间继续叠衣服。
“这房子租金太贵了,我们换个便宜点的。”
“换到哪里?”
吴钰卿叹了口气说:“还没想好……我们也不一定非要留在海市。”
陆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才刚入职。”
“刚入职也可以辞职啊。这不是很正常吗?你有学历,到哪里不能找工作?”
母亲说得太轻松,仿佛陆春这段时间的努力,只是一件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吴钰卿终于转头看向女儿说:“囡囡,网上那么多人都在关注你。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说。”
“视频很快就没人记得了,妈,公司已经在处理了,主办方也发了声明。”
“是那个送礼物的领导特殊照顾吗?我平时就跟你说,一定要警惕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你就是不听!”
“妈,你说的这些都和搬家没有关系。”
陆春语气第一次明显重了些。吴钰卿怔了一下,陆春平时很少这样打断她。
“怎么没有关系?当时就不该让你待在这家公司。”
“我们没有做坏事,也没有得罪谁。为什么非要搬走?”
吴钰卿身体一软坐在床边,语气低沉地说:“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了。”陆春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有正式工作了,工资够我们交房租,够我们宽裕的生活,今后还会涨工资,你也不用再做那么多份家政。”
她看着床边已经收好的行李,眼眶渐渐发红,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吴钰卿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痛苦,嘴唇在颤抖着说:“囡囡,不是你不好。”
“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妈,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步步地逼问母亲。
“以前你说工作不稳定,所以我们搬。后来你说房东不好,我们搬。再后来你说附近不安全,我们还是搬。现在我们安定下来了,房子也很好,为什么还要走?”
吴钰卿被问得无处可退说:“因为我欠了钱。”
“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陆春疑惑地问,母亲从未说过欠钱这回事。
“告诉你有什么用?那时候你还小。”
“现在呢?”
吴钰卿语速越来越快。
“那些人最近又找到海市来了。他们不是普通债主,不讲道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换个地方躲一躲,他们找不到就算了,好不好?”
陆春盯着母亲,她有些不相信这个说辞。
“欠条呢?为什么借的钱?”
“以前的东西早就没了,做服装生意欠的。”吴钰卿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共多少钱?”
吴钰卿迟疑了一下。
“三十万。”
陆春虽有怀疑,但粗略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工资,加上奖金,省吃俭用几年内应该能还完,她抬起头说:“我可以还,可以先预支工资。”
吴钰卿气急了,喊了一句:“那不是你欠的钱!”
陆春声音很轻地说:“你是我妈。你欠的,我可以一起还。”
吴钰卿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她猛地转开脸说:“这不是还钱就能解决的。”
“那到底要怎么解决?”
“走,我们彻底离开这个地方。”吴钰卿重新拉起行李袋拉链,“只要离开这里,他们找不到我们,就没事了。”
“然后呢?去下一个地方,重新租房子,重新找工作。等他们再找到,我们再走?到底要躲多久?”
“囡囡。”
“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吴钰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说:“妈不会害你的。”
陆春知道母亲不会害她。这个女人为了养活她,做过最累最脏的活,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却眼也不眨一下给她买几千块的职业装。
她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全部的世界。这一刻,陆春觉得这份爱像一根缠绕了太久的粗麻绳。
沉重,麻木地束缚着。
吴钰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哀求道:“听妈的话,我们走吧。工作以后还可以再找。”
陆春低头看着母亲那粗糙布满裂痕的手,她应该点头的。过去每一次,母亲说走,她都会跟着走,无论去哪儿从不争论,因为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现在,脑海里闪过了些画面。八十九层的落地窗,自己规整的工位,详尽的会议记录,飞机窗口的飘雪。
她第一次有了不愿舍弃的。
陆春慢慢抽回手说:“我不辞职。”
“你为什么就不肯听妈的话?”
母女二人面对面站着,吴钰卿觉得女儿太陌生了。
陆春擦掉泪痕,眼神坚定地看向母亲说:“我不想每次都重新开始,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妈,我不想走。”
吴钰卿眼泪不断往下掉。
“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不是不让你过好日子,妈只是怕你出事。”
她没有再说话,她走过去抱住母亲,吴钰卿在她怀里哭得身体发抖。陆春也红着眼,却始终没有说出“我跟你走”。
角楼冰箱贴在冰箱门上。
吴钰卿收拾厨房时,看了它很久。她伸出手,想把它摘下来扔得远远的。
她忍住了这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