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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信物 这只表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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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像没看见他的反应,伸手把期刊往旁边推了一点,又把那一角报纸盖住。
“听韩明这小子说,给你开过药。”
“他嘴这么快?”
“他爸嘴快。”
江牧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随后抿了抿嘴。
“有睡眠问题?”
“偶尔睡不着。”
江牧把杯子放下说:“药不能乱吃,也不能乱停。你这个年纪,别拿熬夜当本事。”
江林枫看着父亲,有些无奈地说:“知道了。”
江牧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他重新拿起钢笔,低头在资料上写了几个字。
“出去吃饭吧。”
江林枫站起打开书房门,荣棠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她偷偷观察父子俩的脸色,没问二人在书房里说了什么悄悄话。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跟碗筷,一家三口入座。
一笼肉龙切成厚厚的块,皮面蒸得发亮,肉馅里有葱花和一点姜末。旁边放着醋碟、拌黄瓜、溜白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冬瓜汤。
江牧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龙,放进江林枫碗里,动作很快。
荣棠在一旁盛汤,余光瞄到了江牧的小动作,手顿了一下。
江林枫看着碗里的肉龙。小时候他不爱吃葱,江牧每次剁馅都把葱剁得很碎。碎到咬不出形状,只留一点香味。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馅很烫,油香被面皮裹住,稍微有点咸。
荣棠笑着问:“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江林枫点点头。
江牧尝了一口说:“咸了。”
荣棠瞪了他一眼。
“你剁馅的时候盐放了两回。”
江牧皱着眉头说:“你看错了。”
“我就在旁边站着,还能看错?”
江牧被妻子呛得没话说,低头喝汤。
母亲荣棠给江林枫盛完汤说:“你爸早上还嫌我切葱切得粗,非要自己来。刀钝了,剁得楼下阿姨都上来问是不是装修。”
江牧放下碗佯装生气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荣棠不再搭理江牧,转而温柔地看向儿子问:“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今天就得走。”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这么赶?”
“还有一堆工作得处理。”
餐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有鸟落在阳台栏杆上,爪子踩过积雪,留下一串细小的印子。厨房的蒸锅已经关了火,余热还在蒸腾。
吃完饭的荣棠有点伤感,语气也低沉下来。
“给你装点肉龙带走吧。你以前在学校晚自习,回来总说饿。”
江林枫说:“不用麻烦了,妈。”
江牧放下筷子冷声说:“蒸都蒸了。”
饭后,江牧回了书房,荣棠起身去找保鲜盒,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厨房门没有关严。
江林枫把没吃完的饭菜收拾一下,碗筷放进洗碗池,刚挽起袖口准备干点活儿,荣棠连忙阻止让他去休息会儿。
“我来吧,妈。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做点家务活。”
荣棠不再阻拦。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过瓷碗,白雾往上冒。母子俩离得很近,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荣棠陪着儿子干完活,拿了件披肩。
“陪我去阳台晒晒太阳。”
阳台朝南,外面能看见小区里的国槐和远处的灰色楼顶。积雪压在花盆边缘,荣棠养的几盆兰花搬到了室内,只剩几个空陶盆放在墙角。
荣棠把阳台门关上,江林枫从那个黑色礼袋里取出那只黑漆木盒,盒子放在阳台小圆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打开盒盖。
荣棠伸手拿起手表,披肩滑下半截。她端详了很久,才开口问:“你从哪儿得来的?”
“拍卖会。”
荣棠的脸色慢慢白下去。
“怎么会在拍卖会?”
“昨晚我拍下的。”江林枫说,“慈善拍卖的拍品,介绍写的是私人藏品……我记得小时候霍家说这块表丢了,没记错吧?”
荣棠紧紧捏着手表,指节泛白。
“你姨妈走后,霍家说她生前精神不好,东西乱放,别的都在,唯独这块表遗失了。这只表是一对的,你姨妈结婚前飞去欧洲定制的,作为他们夫妻二人的定情信物,她一直戴着也很珍视。”
江林枫问:“姨妈死前,你见过她吗?”
荣棠没有立刻回答。
阳台外传来小区孩子嬉笑打闹声,很快被风吹散。
荣棠把披肩重新拢好,坐回藤椅上。
“见过。她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看看她,说想我了。当天下午,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就飞去海市了,那天也像今天这样冷。霍家的佣人领着我进去,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漆黑一片。”
荣棠的眼睛垂下去。
“她瘦得脱了形。以前她那么爱漂亮的人,头发乱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看见我,第一句话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她坐在床边,抓着我的手,一直说她没有,她没有。她说了很多遍,声音很小。门外只要有人走过,她立刻闭嘴。”
“我那天想带她走,她不肯。她说走不了,也说不能走。后来霍雄文回来,我被几个佣人围着请下楼。他跟我说,荣莺最近情绪不稳定,医生建议静养,说让我放心,他会照顾好她。”
“我回来后打过很多次电话,开始是佣人接,后来号码直接停了。你外公带人去过霍家,霍雄文也拿出了医院的诊断报告,说她不愿意见任何人。怕刺激到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只能作罢。后来,是你姨妈亲自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只说让我们别再去了。”
“再过了一个月,人就没了。霍家通知得晚,葬礼办得很快。对外说抑郁成疾,没有公开的告别仪式。她的照片摆在灵堂正中,霍雄文就站在一旁,吊唁者多数都是霍家人,你姨妈的朋友基本都没来。”
江林枫问:“姨妈一直说没有,指的是什么?”
荣棠摇摇头。
“我不知道。”
这句话后,阳台里安静得只剩风钻进窗户缝的沙沙声。
江林枫低声问:“外公外婆呢?”
“你外婆知道这件事的当天就晕过去了。你外公强撑着把葬礼走完,从海市回来后大病一场。”
荣棠把手表放回,盖上盒子,她的手抚上停了一会儿,没放开。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牧站在客厅中间说:“风那么大,站在阳台做什么?”
荣棠转身拉开阳台门,瞪了江牧一眼。
“晒太阳补钙。”
江牧看了江林枫一眼。
“你几点走?”
“现在吧。”
荣棠皱眉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么快?”
“晚上还有事。”
江牧没说留他,只转身进厨房,拿出一个黄色手提袋,放到餐桌上。
“你妈给你装的。”
荣棠看着那个袋子,没拆穿丈夫的“谎话”。
江林枫把手提袋拎起来,沉甸甸的,透明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满了肉龙。
江牧站在餐桌边,手有些局促地搭在椅背上说:“霍氏那边,别拖太久。药按时吃,韩明开的药我看过,没问题。”
“爸,有点侵犯病人隐私了。”
江牧冷着脸说:“你不算病人。”
荣棠低头笑了一声。
江牧看她笑出声,忍不住问:“有什么好笑的。”
荣棠说:“没有,谁笑了,我可没有,你听错了。赶紧回你书房看资料去。”
江牧背着手回了书房,没关门。
江林枫在玄关处换鞋,母亲荣棠一直站在一旁。
“你和你爸一样。看起来挺好沟通的,实际谁的话也不听,犟得很。”
书房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你爸前年吓过我一次。”
荣棠低声说:“心脏问题。查出来之后,他拖了一年才肯去做支架。”
江林枫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前年冬天查出来,去年做的。他说这点小事,不用让你特意回来一趟。”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医生让他少熬夜,少动气,他一样不听。还有,你也是的,工作不要太拼,多休息,早上不要空腹喝咖啡!”
“妈,不用担心我。”江林枫点了点头。
荣棠伸手,把江林枫翻折的衣领理了一下。
“你是我儿子,怎么能不担心。你小时候最讨厌别人碰你领子,只有我能动,你忘啦?”
荣棠的手擦过他脖颈。江林枫这才发现,母亲的手不再柔软了。
“儿子要走了,你不出来送送?”荣棠朝着书房大声说。
江牧闻声走到客厅,荣棠替江林枫打开门,楼道里的冷空气扑进来。
荣棠看着儿子,像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江牧说:“门口冷,磨蹭什么。”
江林枫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荣棠站在门内,江牧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往前走。父子俩隔着玄关对视了片刻。
江牧先开口说:“路上慢点。”
门轻轻关上,楼道里很静。江林枫提着两个袋子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落下去。
走出单元门时,冬日天短,院里的灯亮了。司机已经提前抵达,车停在国槐下面。
江林枫坐进后座,把两个手提袋放在旁边,他没让司机立刻开车。保鲜盒还有肉龙香气,隔着包装慢慢散出来。
三楼书房的灯亮着,江林枫看了很久。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春:「江总,我到海市了。点心没有压坏。」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浅杏色的手提袋放在行李箱上方,旁边还有一份京市特色烤鸭礼盒,拉杆上有个小角楼冰箱贴。
他看着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林枫:「这周末不用加班,安心休息。」
消息发出去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
“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经过门卫室,经过那两棵光秃秃的国槐。融雪从树枝上滴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刷刮开。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京市的天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