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19、旧账 脸皮是真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王奇的声音忽然就不暴躁了，冷哼了一声说：“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成路平没犹豫。
　　“查谁？”
　　“宋汀。霍氏董事长现任夫人。”
　　“你查你姨父的现任老婆干嘛？”王奇忍不住问。
　　“我手头上的收购案，永通的创始人陈宗斌跟宋汀之间可能存在资金往来。除了钱，还有其他任何可疑的也要留心。”
　　“要查多深？”成路平问。
　　“能查多深就多深，不打草惊蛇就行。”
　　“江林枫，你就为了这事儿才想起来给我们打电话？你脸皮是真厚啊。”王奇又冷哼一声。
　　“我知道，是我欠你俩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传来成路平的声音。
　　“你要查的人，我和王奇帮你查。但是……能不能下次别再让我俩从新闻里或者哪个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你的消息。”
　　“知道。”
　　“什么知道？”王奇提着嗓门问道。
　　“我知道了。”江林枫无奈地笑答。
　　“你大爷的！江林枫！”
　　王奇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漏过来成路平半句话：“你挂那么快干嘛，我还没问完他……”
　　江林枫手机往床上一扬，把自己也摔在床上。
　　这顿骂他得受着。
　　成奇是他和成路平、王奇三个人从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一步步做起来的公司。当初越做越大，有了些名气，后经人引荐江林枫结识了金融业界大佬科里斯·布朗，对方看重江林枫的判断及执行力，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江林枫知道这是自己的机遇，于是将公司交给成路平跟王奇打理，在二人的“努力经营”下，公司这几年一路成功地走着下坡路。此时非常需要江林枫主持大局，结果他回了国却没告诉成路平跟王奇二人，着实伤兄弟感情。
　　他回国后不是不想联系他们，是每次想拨那个号码都觉得时机未到，霍氏的烂摊子没理清，他的精力被扯成好几瓣。
　　最后越拖越不敢打。
　　江林枫怕的不是他们骂他，是怕他们不骂了。
　　现在好了。一个电话打过去，骂也骂了，反而王奇那句“你大爷的”骂完，让他觉得舒坦了。
　　手机屏幕亮起。
　　是成路平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回国之后睡得咋样？”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王奇躺在床上，背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江林枫：「还行，韩明给我开了点处方药。」
　　没一会儿又一条语音消息来了。
　　点开，差点把江林枫耳朵震聋。
　　“你他丫的跟韩明联系都不跟我俩联系是吧？”是王奇的怒吼。
　　江林枫：「企鹅亲亲.gif」
　　他拍了一张黄金手表的照片给成路平。
　　江林枫：「还忘了一件事，得帮我查查这个手表经手的收藏人是谁，事关我小姨，很重要，不要走漏了风声。」
　　成路平：「收到。」
　　江林枫把手机扣在床边，看着窗外雪花又飘落。
　　翌日清早，酒店门口积雪薄薄一层，昨夜雪下得不大。
　　江林枫到了大堂，前台值班经理已经等候在柜台旁。
　　“江先生，您昨晚订的礼盒都到了。”
　　江林枫临休息前，在线上小程序订了几份礼盒，送到酒店前台。
　　柜台上放着两只深色礼袋，外包装印着烫金小字，是高端茶叶礼盒。旁边另有一只浅杏色袋子，袋口用棉绳系着，里面是两盒点心，一盒酥皮牛舌饼，一盒枣泥卷。
　　江林枫低头看了一眼包装，把深色礼盒拎起来，指了指那只浅杏色袋子。
　　“这份十点以后送到1012房间。不要打电话，敲门没人应就放前台，等她下来再给。”
　　“明白。”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白天你自由活动吧，下午五点司机会准时送你去机场。十点后酒店会送一份礼盒到你房间，可以送给家里人。」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会儿，用酒店的卡片写了什么。陆春没回，应该是没醒。这几天的事，江林枫都看在眼里，她是该好好休息。
　　清晨的风从门廊外吹进来，江林枫弯腰坐进车里，司机到得很准时。
　　车子驶出酒店时，天光刚刚照到街边的树梢。
　　陆春醒来已经快十点半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晨光晒在床单上。她坐起来，手机屏幕上是江林枫发来的消息。
　　下面隔了几分钟，还有一条。
　　「别去人少的偏地方。」
　　陆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有些无奈。
　　「谢谢江总。」
　　她洗漱完，刚把头发扎好，房门就被敲响。
　　“陆小姐，您好，酒店送物。”
　　她开门。
　　门外站着客房服务人员，递过一只浅杏色手提袋，袋口处用酒店封条贴着一张手写卡，写着陆春收，给家里人的。
　　她认出来了，这是江林枫的字。
　　“这是江先生交代送来的。”
　　“谢谢。”
　　服务人员离开，她关上门，把礼袋放在桌子上，拿掉手写卡，给吴钰卿拍了一张照片。
　　陆春：「妈，京市点心。下午带回去。」
　　吴钰卿：「别买太多，拿着累。你自己注意安全。」
　　陆春：「不是我买的。」
　　她发完，又补了一句。
　　陆春：「领导送你的。」
　　吴钰卿：「替我谢谢你们领导。[微笑]」
　　陆春放下手机，视线落向衣柜，江林枫的外套还挂在里面。
　　她昨晚挂得很平整，枫叶胸针别在胸口的位置，在深色衣料上露出一点点金色。陆春走过去，把衣柜门轻轻合上。
　　她又给江林枫发了条消息。
　　陆春：「江总，您的外套怎么办？」
　　消息过了两分钟才回。
　　江林枫：「退房时交给前台就行。」
　　陆春：「好。」
　　她没一会儿收拾好行李箱，将外套装进酒店衣柜里的防尘袋，连同房卡一起拿到前台。
　　“陆小姐，江先生已经交代过，我们会妥善保管。”前台经理接过说。
　　陆春点头说：“谢谢。”
　　她把自己的行李和礼品袋一并寄存在酒店，打算自己出去走走。
　　京市路边有老人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红色山楂裹着透明糖衣。陆春没有走远，只沿着酒店外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陆春进了一家不大的纪念品店，看上一个很小的冰箱贴。角楼的卡通图案，边缘是黄铜色，背面磁片还有点歪。
　　老板看她拿着看了很久，主动降了价。
　　“十块，拿走吧。”
　　陆春付了钱。
　　老板问她要不要换一个。
　　陆春看了看，想起那晚江林枫给她拍的照片。
　　“不用，这个就很好。”
　　离开后陆春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时，江林枫坐的车已经驶进京市另一片安静的老院区。
　　江家住在医院家属楼，门口种着两棵国槐。冬天枝叶落光，树干很粗，树皮裂出深深浅浅的纹路。门卫室的窗户上贴着旧春联，红纸褪了一点色。
　　司机车停在楼下。
　　江林枫下车，手里提着三个袋子，风迎面吹来，他的大衣下摆轻轻扬了一下。
　　司机问：“江总，我在楼下等您？”
　　“不用。你下午先送陆秘书去机场，再来接我就行。”
　　司机开车离开后，院里安静下来。
　　很多年没回来了，这里变化不大，江林枫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阳台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衬衫和白色大褂，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冒出一点白汽。
　　他上楼按了门铃，是母亲荣棠开的门。
　　她今天穿着浅紫色羊毛开衫，头发低低挽着，看到江林枫，她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接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回家还带东西？”
　　“随便买了点。”
　　荣棠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随便买的还挺不错。”
　　江林枫低头换鞋，他不敢跟母亲对视太久。
　　玄关还是老样子，放着一只陶瓷小猫，猫耳朵缺了一角。旁边的钥匙盘里有江牧的老钱包，磨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江林枫还穿着校服，站在大院楼前，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已经记不清因为什么这么开心了。
　　荣棠把礼盒放到餐边柜上，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说：“你爸在看资料呢。”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有翻页的声音。厨房里蒸锅正响，锅盖边缘冒出白汽，肉香混着葱花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荣棠压低声音指了指厨房说：“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和面，剁馅。给你做小时候爱吃的肉龙。”
　　江林枫有些不自在。熟悉的家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母亲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说：“进去看看你爸。”
　　江林枫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父亲没有应，他推开门。
　　书房里开着台灯，窗帘拉一层纱帘，柔和的光线落在书桌上。桌面很简洁，医学期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连钢笔和眼镜盒也十分规整。
　　父亲江牧坐在书桌后，穿着蓝色毛衣，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鼻梁上架着眼镜没有抬头。
　　“回来了。”
　　江林枫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江牧翻过一页资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说：“什么时候从霍氏辞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门外厨房的水声隐约传来，母亲荣棠还在备菜。江林枫走进把门带上，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手头上的事得处理好才能离开。”
　　江牧把钢笔盖合上，放回笔盒说：“事情是永远处理不完的。霍氏就是一口大染缸，你要谨慎行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头钻。”
　　江林枫没接这话。
　　父亲江牧皱了一下眉，他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真要顶嘴时，反而不声不响。
　　“我刚回国，需要一个落脚点。”
　　“霍氏就是你的落脚点？”江牧看着他，目光沉下去。
　　“当时看，是的。”
　　“做人要爱惜羽毛，不论在什么行业。”
　　“我会的，不会忘。”
　　父亲的视线往桌角移了一下，江林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本厚厚的书下，压着一角旧报纸。纸张已经微微发黄，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版面上，能看见一行标题末尾的几个字。
　　跨境并购，江林枫认得那篇报道。
　　那是他离开美国团队的最后一个案子，采访里只提过他一次，在报道的后半段。
　　书房的空气有一点干，江林枫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