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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寒料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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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在一场小雪中悄然到来,又在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中悄然离去。
初七的早晨,祝好醒来时听见窗外滴滴答答的融雪声。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在阳光下迅速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断断续续地坠落,在地上摔成细碎的晶粒。
手机屏幕亮着,是沈舒涵发来的消息:“祝好,明天学习小组还能来吗?我得跟你说个事。”
祝好回复:“能来。什么事?”
“明天见面说。”沈舒涵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祝好放下手机,心里有些不安。她看向窗外,天空是冬日少见的湛蓝,阳光很好,但气温依然很低。春寒料峭,说的就是这样的天气吧。
初八早晨,祝好准时到达图书馆。但自习区里只有沈舒涵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却明显心不在焉。
“早。”祝好在她对面坐下。
“早。”沈舒涵抬起头,表情有些歉意,“祝好,我得跟你道歉。”
“怎么了?”
“学习小组……可能办不下去了。”沈舒涵叹了口气,“顾屿森昨天在老家摔了一跤,手臂骨折了,得休息至少一个月。陈嘉澍的奶奶生病住院,他得去医院帮忙照顾。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祝好愣了一下:“陈嘉澍的奶奶?他奶奶不是……”
“是外婆,我说错了。”沈舒涵纠正道,“他外婆突发心脏病住院,父母都值班,只能他去照顾。”
“严重吗?”
“听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人守着。”沈舒涵看着她,“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就我们俩学习了。你还来吗?”
祝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来。”
“那就好。”沈舒涵松了口气,“我还怕你觉得没意思呢。”
她们开始了当天的学习。图书馆里人不多,大多数学生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祝好打开物理习题集,却难以集中精神。她想起陈嘉澍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想起他说“我奶奶总说,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时的表情。
现在他外婆生病了,他一定很难过吧。
“你在想陈嘉澍的事?”沈舒涵突然问。
祝好抬起头,看见沈舒涵了然地微笑。
“没……”
“别否认啦,”沈舒涵压低声音,“你的表情很明显。担心他?”
祝好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我刚给他发了消息,问需不需要帮忙。”沈舒涵说,“他回复说不用,医院有护士,他只是陪护,顺便可以在病房里学习。”
“哦。”
“他让你别担心。”沈舒涵补充道。
祝好怔了怔:“他……提到我了?”
“嗯,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学习,他就让我转告你。”沈舒涵托着腮,“看吧,他还是挺在意你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在祝好心里激起涟漪。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书,但那些字母和公式都模糊成了一片。
中午休息时,沈舒涵拉着祝好去图书馆附近的小吃街。初春的空气中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们去喝点热的吧,”沈舒涵说,“我知道一家小店,红豆汤特别好喝。”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巷子深处。推门进去,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慈祥的老奶奶。
“两碗红豆汤,谢谢。”沈舒涵熟稔地说。
红豆汤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上面撒着桂花和几颗小汤圆。祝好舀起一勺,甜而不腻,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怎么样?”沈舒涵期待地问。
“好喝。”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沈舒涵笑了,“这地方是我初中时发现的,每次不开心就会来。”
“为什么不开心?”祝好问。
沈舒涵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在我初二时离婚了。那段时间很难熬,但在这里喝一碗红豆汤,就会觉得好一点。”
祝好怔住了。她从未想过,开朗活泼的沈舒涵,也有这样的过去。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用道歉,”沈舒涵摇摇头,“都过去了。而且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所以我现在特别珍惜身边的朋友,珍惜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她看着祝好:“就像现在,和你一起喝红豆汤,我就觉得很幸福。”
祝好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从小朋友就不多,林薇算一个,但林薇总是热闹的,像太阳,让她温暖但也让她想躲藏。沈舒涵不一样,她像是春天的风,温和,舒服,懂得保持距离又懂得靠近。
“谢谢。”祝好说。
“谢什么?”沈舒涵眨眨眼,“我们是朋友嘛。对了,那本诗集你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一半。”祝好说,“很喜欢。”
“最喜欢哪一首?”
祝好想了想:“《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特别是最后几句。”
“我记得,”沈舒涵轻声念道,“‘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祝好突然觉得,沈舒涵懂她,懂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心事。
“你知道吗,”沈舒涵说,“有时候我觉得,暗恋就像在黄昏里等一个人。天快黑了,你知道他可能不会来,但还是等着。因为等待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祝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甜味还在。
“不过祝好,”沈舒涵认真地看着她,“黄昏总会过去的。要么等到天黑,要么等到天亮。你不能永远在黄昏里等。”
“我知道。”祝好轻声说。
她知道,但做不到。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就像她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习惯了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习惯了收集所有与他有关的碎片。
即使这些碎片永远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喝完红豆汤,她们回到图书馆。下午的学习效率高了很多,祝好终于能专注地做题。沈舒涵的英语很好,遇到不懂的语法点,她会耐心地讲解。
“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沈舒涵突然问。
祝好想了想:“可能是物理,或者医学。”
“跟父母一样?”
“算是吧。”祝好说,“但也喜欢物理。”
“陈嘉澍说他想学建筑。”沈舒涵说,“你们俩还真是,都选了这么难的专业。”
“建筑?”
“嗯,他说想设计出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沈舒涵托着腮,“很浪漫吧?不像一般男生会说想当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祝好想象着陈嘉澍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很认真,眼睛很亮,就像他说物理“像诗一样”时那样。
“你呢?”她问沈舒涵。
“我想学心理学。”沈舒涵说,“我想理解人为什么会痛苦,又怎样才能不痛苦。”
这个答案很沈舒涵。祝好想。温暖,包容,想要治愈别人。
“你会是个很好的心理医生。”她说。
“谢谢。”沈舒涵笑了,“你也会是个很好的物理学家,或者医生。”
她们相视而笑,然后继续学习。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时间在笔尖下悄然流逝。
下午四点,学习结束。她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
“明天还来吗?”沈舒涵问。
“来。”祝好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祝好独自走回家。初春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一些,天空是温柔的蓝紫色,远处有淡淡的云彩。
路过那家甜品店时,她停下了脚步。橱窗上的海报已经换了,芋圆麻薯炖奶的推荐还在,但旁边多了新的春季限定:樱花奶冻。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店里人不多,她点了一份芋圆麻薯炖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炖奶还是那个味道,温暖,甜糯。她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开学后篮球赛的安排,陈嘉澍回复:“看学校通知,应该还是三月份。”
他没有提外婆生病的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祝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群聊。她打开邮箱,写了一段话,又删掉,再写,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保重。”
发送。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突兀。但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关心他。
很普通的关心,就像任何一个同学会做的那样。
吃完炖奶,她走出甜品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她打开灯,开始准备晚饭。切菜,洗米,煲汤,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次。
饭快做好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连忙擦干手,点开屏幕。
是陈嘉澍的回复:“谢谢。外婆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
很简短,但足够让她安心。
她回复:“那就好。”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期待他再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晚饭做好时,母亲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看见桌上的饭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好,谢谢你。”
“没事。”
吃饭时,母亲问她寒假作业完成得怎么样,开学后有什么计划。祝好一一回答,没有提学习小组取消的事,没有提陈嘉澍外婆生病的事,也没有提沈舒涵和她喝红豆汤的事。
有些东西,她想自己收藏。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打开日记本。但今天她不想写那些隐秘的心事,而是记录了一些普通的事情:和沈舒涵的学习,红豆汤的味道,图书馆的阳光。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春天快来了,
但冬天还没完全离开。
就像有些等待,
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
却还是忍不住继续。”
合上日记本,她走到窗前。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微弱地闪烁。
她想起沈舒涵念的那句诗:“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现在就是蓝色的夜,但没有人牵着手。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一个不会知道她在想他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嘉澍,连忙点开,却是沈舒涵:“明天给你带我妈做的糯米糍,超好吃!”
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祝好笑了,回复:“好,期待。”
放下手机,她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温暖着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春天确实快来了。
但她的冬天,似乎还要持续很久。
不过没关系,她想。冬天有冬天的好,比如可以心安理得地穿厚衣服,可以喝热汤,可以期待春天。
就像暗恋有暗恋的好,比如可以远远地看着,可以悄悄地关心,可以不必面对被拒绝的风险。
虽然也得不到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安静地,固执地,在黄昏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因为等待本身,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
就像春天到来前,必然要经历的最后一场寒流。
寒冷,但预示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