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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分之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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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京市一中迎来了倒春寒。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依然带着冬天的凛冽。祝好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走向教室。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是等待着什么的姿态。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寒假后的重逢让空气里充满了嘈杂的交谈声。祝好的座位没变,第三排靠窗。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斜后方。
陈嘉澍还没来。
林薇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祝好旁边:“寒假过得怎么样?我在海南晒黑了!”
“挺好的。”祝好轻声说。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贝壳,“海南的海边捡的,觉得你会喜欢。”
贝壳是浅粉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祝好小心地接过:“谢谢,很漂亮。”
“不客气!”林薇笑着,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苏雨寒假和陈嘉澍他们一起去了滑雪场。”
祝好的手指一顿,贝壳的边缘硌在掌心。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初五那天,顾屿森组织的,去了郊区的滑雪场。”林薇说,“我看到苏雨发的朋友圈了,有陈嘉澍、顾屿森,还有三班的几个男生女生。”
祝好没有接话。她想起初五那天自己在做什么——在家整理物理笔记,练了两个小时钢琴,看完了聂鲁达诗集的后半部分。
她不知道陈嘉澍那天去滑雪了。他外婆不是住院了吗?
“不过好像只去了半天,”林薇继续说,“陈嘉澍下午就回医院了,他外婆那时候还在住院。”
祝好“嗯”了一声,把贝壳小心地放进笔袋。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像是随时会下雪。
早自习铃响时,陈嘉澍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他穿着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头发有些乱,像是起晚了匆忙赶来的。看见祝好时,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很普通,就像对任何一个同学那样。
祝好也点点头,然后转回身。她能听见他在后面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书本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节课是数学,新来的老师姓乔,年轻,戴眼镜,说话风趣。他让同学们自我介绍,轮到陈嘉澍时,他说:“我叫陈嘉澍,喜欢物理和篮球。”
轮到祝好,她站起来:“我叫祝好。”
然后坐下。很简短,但乔老师笑了:“祝好,祝大家都好,这名字不错。”
班上响起善意的笑声。祝好低下头,脸颊微热。
课间休息时,沈舒涵从隔壁组走过来:“祝好,寒假作业最后一道数学题你会吗?我怎么算都和答案不一样。”
“哪道?”
沈舒涵把习题册摊开。祝好看了一会儿,指出一个错误:“这里,积分上下限弄反了。”
“啊!真的是!”沈舒涵拍了下额头,“我检查了三遍都没发现,谢谢你。”
“不客气。”
陈嘉澍这时从她们身边经过,去教室后面接水。经过时,他看了一眼习题册,但没说话,径直走过去了。
很自然,就像路过任何两个讨论问题的同学。
祝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寒假学习小组的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遥远得不真实。
下午物理课,周老师果然提到了竞赛培训。
“省级初赛定在三月二十号,”他说,“还有一个月时间。竞赛班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加训两小时,周六上午全天培训。”
下面响起一片哀嚎。
“觉得累的现在可以退出。”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竞赛不是玩,是要付出时间和精力的。”
没有人举手。能进竞赛班的,都是真心喜欢物理的。
放学后,竞赛班的十个人留下。周老师发了新的资料,都是往年的真题。
“今天我们先分析一下去年的试卷,”他说,“重点是力学和电磁学的结合题。”
祝好打开笔记本,认真听讲。她能感觉到陈嘉澍坐在她斜后方,也能感觉到他偶尔抬头看黑板的目光。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两个恰巧坐在同一空间的陌生人。
培训结束已经是六点。天完全黑了,路灯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
“一起走吗?”沈舒涵收拾好书包问。
“嗯。”
她们一起走出实验楼。春寒料峭的夜晚,风刮在脸上有些疼。祝好把围巾裹紧了些,沈舒涵则戴上了帽子。
“竞赛压力好大,”沈舒涵说,“我觉得我可能进不了复赛。”
“还有一个月,来得及。”祝好说。
“希望吧。”沈舒涵叹气,“不过能学到东西也挺好的。对了,你知道吗?苏雨和陈嘉澍要一起出这期的黑板报。”
祝好的脚步顿了顿。
“班主任安排的,”沈舒涵继续说,“苏雨负责画画,陈嘉澍负责写字和排版。他俩一个文艺委员,一个学习委员,倒也合适。”
“嗯。”祝好轻声应道。
她们走到校门口,沈舒涵的妈妈来接她。祝好一个人走向公交站,路过布告栏时,看见那里还贴着寒假前的通知,纸张在风中微微颤动。
公交车上人很多,祝好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眼睛。
她想起林薇说的滑雪场,沈舒涵说的黑板报。这些陈嘉澍生活中的片段,她都是通过别人知道的。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能看见他,但无法触及。
回到家,父母都还没回来。她开始准备晚饭,切菜时有些走神,差点切到手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竞赛班的群消息。周老师发了一份补充资料,让大家下载。陈嘉澍回复:“收到,谢谢老师。”
很简短,很官方。
祝好也回复了同样的内容,然后放下手机。锅里的水开了,她下面条,打鸡蛋,动作机械得像重复过千百次。
吃饭时,母亲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看见桌上的饭菜,还是露出了笑容。
“今天开学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竞赛培训开始了?”
“嗯。”
“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
很简短的对话,像每天的例行公事。祝好吃完饭,收拾碗筷,然后回到房间。
她打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
“春天来了,
但寒冷还在。
有些人,
离得很近,
又很远。”
合上日记本,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犹豫了一会儿,弹起了肖邦的《雨滴》。这首曲子不适合春天,太忧郁,太沉重,但她就是想弹。
音符在房间里流淌,像雨滴一样,一滴,一滴,敲打在心上。
弹到一半,她停了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那里存着很多张照片:运动会上他投篮的瞬间,雨天他们共撑一把伞时地上的影子,书店里他低头写字时的侧脸。
每一张都模糊,都小心翼翼。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寒假前他们在甜品店偶遇那次,她偷偷拍的。照片里,陈嘉澍正吃着炖奶,侧脸在窗边的光里显得柔和。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夜空很暗,没有星星。春天来了,但夜晚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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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祝好和林薇在食堂吃饭。
“你看那边。”林薇用筷子指了指。
祝好看过去,看见陈嘉澍和顾屿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男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陈嘉澍说话时打着手势,表情生动,笑容明朗。
“他们好像在说篮球赛的事,”林薇说,“听说下个月有校际联赛,陈嘉澍肯定是主力。”
“嗯。”祝好低头吃饭。
“不过我觉得陈嘉澍最近好像瘦了,”林薇继续说,“可能是照顾外婆累的。他外婆出院了吗?”
“应该出了。”祝好说。
“那就好。”林薇扒了口饭,“对了,下午体育课要测八百米,你准备好了吗?”
祝好动作一顿。她最怕八百米了。
“没有。”她老实说。
“我也没有,”林薇叹气,“每次跑完都像死过一次。不过这次我们可以一起跑,互相鼓励。”
“好。”
下午体育课,果然要测八百米。春天的操场,风依然很大,吹得跑道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祝好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尽量保持匀速。林薇跟在她旁边,小声说:“慢慢来,别急。”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时,肺又开始疼。视线模糊,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转弯时,她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其中一个身影很熟悉,是陈嘉澍。他正在投篮,动作流畅,球进了,他笑着和队友击掌。
他没有看跑道,没有注意到正在艰难奔跑的她。
祝好咬紧牙关,继续跑。最后一百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刺,冲过终点线时,几乎要跪倒在地。
林薇扶住她:“慢慢走,别停。”
她们绕着操场慢慢走。祝好的视线依然模糊,但能清楚地看见篮球场上那个跃动的身影。
他还是没有看她。
体育课结束后,祝好回教室喝水。经过走廊时,看见陈嘉澍和苏雨站在教室后黑板前,正在讨论着什么。
苏雨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草图,陈嘉澍站在旁边看,偶尔说几句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和谐得刺眼。
祝好低下头,快步走回座位。
沈舒涵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跑完步要补充水分。”
“谢谢。”
“看到他们在出黑板报了吗?”沈舒涵压低声音,“主题是‘春天的希望’,还挺符合这个季节的。”
祝好没有接话,只是拧开水瓶,慢慢喝。
“不过我觉得陈嘉澍的字确实好看,”沈舒涵继续说,“工整又有力,不像一般男生写的字。”
“嗯。”祝好应了一声。
下午放学,竞赛班又有培训。周老师今天讲的是光学,难度很大,祝好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
培训结束时,天已经黑了。祝好收拾书包时,陈嘉澍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今天讲的光栅衍射,你听懂了吗?”他突然问。
祝好愣了一下,点点头:“大概懂了。”
“那道例题,我觉得周老师讲得太复杂了,”陈嘉澍说,“其实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快速画了几笔:“你看,如果这样处理边界条件,计算量能减少一半。”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态很好看。祝好看着那些公式和示意图,确实比周老师讲的方法简洁。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嘉澍收起草稿纸,“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背着深蓝色的书包,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舒涵走过来:“他刚才在跟你讨论题目?”
“嗯。”
“真好,”沈舒涵笑了,“能互相学习。”
她们一起走出实验楼。夜晚的风更冷了,祝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你觉得春天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来?”沈舒涵突然问。
“不知道。”祝好说,“也许还要等一阵子。”
“是啊,”沈舒涵叹气,“冬天总是赖着不走。”
公交车上,祝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动,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向前。
她想起陈嘉澍刚才画的示意图,线条干净,思路清晰。他确实很聪明,也愿意分享。
但那只是一种习惯——对同学友善,愿意帮助人的习惯。不是特别的,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打开门,家里依然没有人。她打开灯,温暖的光线充满房间。
开始准备晚饭,切菜,洗米,煲汤。动作熟练,但有些机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竞赛班的群消息。陈嘉澍发了一份他整理的今天的光学笔记,说:“这是我总结的重点,供大家参考。”
很周到,很贴心,就像他会做的任何事。
祝好下载了那份笔记,打开看。确实整理得很好,重点突出,条理清晰。最后还有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有问题可以问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
晚饭做好时,母亲回来了。吃饭时,她们依然只有简短的对话。饭后,祝好回到房间,打开日记本。
今天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还是只写了一句:
“春天还在路上,
我在等,
也在习惯等待。”
合上日记本,她走到窗前。夜空依然很暗,但远处天边似乎有一线微光,是月亮要从云层后出来了。
春天确实还在路上,寒冷还没完全离开。
就像有些人,离得很近,但心很远。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习惯这种等待。
虽然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多久。
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持续。
即使有时候,等待会让人感到孤独。
但孤独也是一种习惯。
她这样想着,关掉灯,躺上床。黑暗笼罩下来,安静,深沉。
窗外的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透出来,淡淡地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春天快来了。
她也快习惯这种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