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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夜与诗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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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学习小组的第三天,沈舒涵带来了自己烤的饼干。
“我妈非让我带的,”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形状可爱的曲奇饼干,“说是感谢大家互相帮助学习。”
顾屿森立刻伸手拿了一块:“谢谢阿姨!太好吃了!”
“你还没吃呢就说好吃。”沈舒涵笑着拍开他的手,“洗手了吗?”
“马上去洗!”顾屿森跳起来,朝洗手间跑去。
陈嘉澍也拿了一块,对祝好说:“尝尝看,舒涵妈妈手艺很好。”
祝好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很甜,很酥,带着黄油的香味。
“好吃吗?”沈舒涵期待地看着她。
“嗯,很好吃。”祝好点头。
“那就好。”沈舒涵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我还怕太甜了你不喜欢。”
“不会。”
学习开始后,沈舒涵悄悄碰了碰祝好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你字写得真好看,是练过书法吗?”
祝好看了眼纸条,在下面回复:“学过一点。”
“怪不得。我的字就像狗爬,老被英语老师说。”
祝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是笑了笑。
上午的学习结束后,顾屿森提议去吃火锅:“这么冷的天,不吃火锅对不起自己!”
“我同意。”陈嘉澍说,“不过得AA,谁都不许请客。”
“知道啦学霸。”顾屿森翻了个白眼,转向女生们,“你们呢?”
沈舒涵看向祝好:“你去吗?”
祝好想拒绝,她不太适应人多嘈杂的环境。但沈舒涵的眼神很真诚,带着期待。
“我……”
“去吧,”陈嘉澍突然说,“那家火锅店离这里很近,而且有单独的小包间,不会太吵。”
祝好惊讶地看向他。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就去吧。”她最终说。
火锅店确实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包间不大,但干净温暖。红油锅底沸腾时,热气腾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屿森负责点菜,沈舒涵帮忙倒饮料,陈嘉澍调蘸料,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次。祝好安静地坐着,看他们忙碌。
“祝好,你吃辣吗?”陈嘉澍问。
“一点点。”
“那我调个微辣的给你。”他很自然地把她面前的碗拿过去,加入各种调料。
祝好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碗间移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又有些酸涩。他对谁都这么好,这种好不是专属的。
“好了。”陈嘉澍把碗推回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祝好用筷子蘸了一点,味道确实很好。
“谢谢。”她说。
“不客气。”
火锅吃得很热闹。顾屿森讲着寒假发生的趣事,沈舒涵时不时吐槽他,陈嘉澍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祝好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但沈舒涵总会注意到她,问她要不要加菜,喜不喜欢某个食材。
“祝好,你寒假除了学习还做什么?”沈舒涵问。
“练琴。”
“钢琴吗?好厉害!我小时候也学过,但没坚持下来。”沈舒涵眼睛亮亮的,“你考级了吗?”
“十级。”
“哇!”沈舒涵和顾屿森同时惊叹。
陈嘉澍也看向她:“十级?那很不容易。”
“还好。”祝好低下头,不太习惯被这样关注。
“那你弹一首给我们听听呗,”顾屿森说,“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别闹,”陈嘉澍制止他,“钢琴怎么能在这里弹。”
“我就说说嘛。”顾屿森嘟囔。
沈舒涵瞪了他一眼,转向祝好:“别理他。不过有机会真想听听你弹琴,一定很美。”
祝好点点头,心里却想,她弹琴时最美的瞬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在音乐课上,在陈嘉澍的目光里,在那个弹错音的午后。
吃完火锅已经下午两点。大家各自回家,沈舒涵和祝好同路一段。
“你家住哪个小区?”沈舒涵问。
“阳光花园。”
“我在前面的枫林苑,很近呢。”沈舒涵很高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
冬日的下午,阳光苍白无力,但聊胜于无。两个女生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
“你和陈嘉澍很熟吗?”沈舒涵突然问。
祝好怔了怔:“不算熟,只是同学。”
“我觉得他对你挺好的。”沈舒涵说,语气很自然,“当然他对大家都好,但对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祝好问,声音很轻。
“说不上来。”沈舒涵想了想,“就是……更注意细节?比如刚才调蘸料,他知道你不吃香菜,主动帮你挑出来。我都没注意到你不吃香菜。”
祝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回事,只是在点菜时随口说了一句“不要香菜”,陈嘉澍竟然记住了。
“可能他本身就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她说。
“也许吧。”沈舒涵没有深究,“不过如果你喜欢他,得让他知道哦。陈嘉澍那种人,你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发现。”
祝好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沈舒涵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走到路口,她们要分开了。
“明天见,”沈舒涵挥手,“对了,明天我可以带本书给你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什么书?”
“秘密。”沈舒涵眨眨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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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舒涵带来的是一本精装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著。
“我看你好像喜欢文学,”她把书递给祝好,“这本是我最喜欢的诗集之一,翻译得很好。”
祝好接过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她翻开扉页,看见沈舒涵的签名,字迹飞扬,日期是去年夏天。
“你看过了?”她问。
“嗯,看了很多遍。”沈舒涵说,“有些诗不懂,但就是觉得美。特别是这首——”
她翻到某一页,指给祝好看: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祝好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诗句上。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
“是不是很美?”沈舒涵轻声说,“虽然写的是爱情,但我觉得也可以形容很多其他感情。比如暗恋,比如无法言说的喜欢。”
祝好抬起头,看见沈舒涵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带着理解和某种心照不宣。
“你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沈舒涵坦然地说,“你看陈嘉澍的眼神,和我看我初中时喜欢的人一模一样。那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要看的感觉。”
祝好的脸颊发烫。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么明显吗?
“别担心,”沈舒涵拍拍她的手,“只有女生能看出来,男生都很迟钝的。陈嘉澍肯定不知道。”
“我……”祝好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不用解释,”沈舒涵笑了,“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作为朋友,我想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至少要让他注意到你。不是作为‘同学祝好’,而是作为‘祝好’本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祝好低声说。
“做你自己就好。”沈舒涵认真地说,“你看,你有那么多优点:成绩好,会弹钢琴,字写得漂亮,安静但细心。只是你不擅长表达,所以别人不知道。”
祝好愣住了。她从未这样看待过自己。在父母眼里,她是个省心的孩子;在老师眼里,她是个好学生;在同学眼里,她是个安静的学霸。
但从来没有人说,这些是她的“优点”,是她值得被看见的部分。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沈舒涵摆摆手,“我们是朋友嘛。对了,这本书借你看,不用急着还。”
学习时间开始,祝好把那本诗集小心地放进书包。整个上午,她的心思都在那些诗句上,还有沈舒涵说的话。
中间休息时,陈嘉澍注意到她心不在焉。
“不舒服吗?”他问。
“没有。”祝好摇头。
“那就好。”他顿了顿,“对了,物理竞赛的初赛时间确定了,三月初。周老师说寒假后要加大训练强度。”
“知道了。”祝好说。
陈嘉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顾屿森过来问他题目,打断了他的话。
祝好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但思绪飘得很远。她想起沈舒涵的话:“至少要让他注意到你。”
可是怎么注意呢?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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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祝好翻开那本聂鲁达诗集。台灯下,诗句像是有了生命,在她眼前跳跃。
她翻到沈舒涵指给她看的那首诗,仔细阅读: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读到这里,祝好的眼睛湿润了。这些诗句,像是把她说不出口的心情,全都说了出来。
她喜欢陈嘉澍,是寂静的。她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她只能从远处看着他,像看着一颗遥远的星星,明亮,温暖,却无法触及。
她的沉默,是因为怕一说出口,就连现在的距离都维持不了。
合上书,祝好打开日记本。但她没有写日记,而是抄下了那首诗的前几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抄完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这就是我的喜欢——
寂静的,遥远的,
像冬天深夜的雪,
落下时无人知晓,
融化后了无痕迹。”
写完后,她把这一页折起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话,写出来就好了。不一定要给谁看,不一定要被谁知道。
就像雪落下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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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学习小组的最后一天。下周就要过年了,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周还来吗?”顾屿森问。
“不了吧,”陈嘉澍说,“过年期间大家都有事,初八再开始?”
“我同意。”沈舒涵说,“我要回外婆家过年。”
“我也是。”顾屿森说。
陈嘉澍看向祝好:“你呢?”
“我都在家。”祝好说。
“那我们初八再约?”陈嘉澍问。
祝好点头。心里却想,还有十一天,才能再见到他。
学习结束后,大家互相道别。沈舒涵拉着祝好的手:“春节快乐!记得看那本书,我们年后讨论。”
“好,春节快乐。”
陈嘉澍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一起走一段?”
“嗯。”
他们和沈舒涵、顾屿森在路口分开。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颗颗发光的橘子。
“寒假过得真快。”陈嘉澍说。
“嗯。”
“春节有什么计划吗?”
“在家。”祝好说,“父母都要值班,可能只有除夕在家。”
“我家也是,”陈嘉澍笑了笑,“我爸妈都是医生,过年反而是最忙的时候。”
祝好惊讶地看向他:“你父母也是医生?”
“嗯,都在市人民医院。你父母也是吧?我好像听谁说过。”
“是的。”祝好点头。她从未和同学聊过家庭,陈嘉澍是怎么知道的?
“难怪你那么自律,”陈嘉澍说,“医生家庭的孩子好像都这样,因为父母忙,得学会自己管理自己。”
祝好没有说话。这是事实,但被这样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没有别的意思,”陈嘉澍连忙说,“就是觉得……我们有点像。”
我们有点像。
这句话在祝好心里荡开一圈涟漪。她从未想过,在陈嘉澍眼里,他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哪里像?”她轻声问。
“都喜欢物理,父母都是医生,都……”陈嘉澍顿了顿,“都习惯了独处?”
最后一句是问句,带着不确定。祝好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倒映着星光。
“可能吧。”她说。
他们走到了祝好家的小区门口。
“到了,”她说,“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陈嘉澍停下自行车,“对了,初八上午九点,老地方?”
“好。”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祝好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拐角处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嘉澍还站在那里,推着自行车,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孤单又挺拔。
他朝她挥了挥手。
祝好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回家。
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父母都还没下班,客厅里一片黑暗。
她打开灯,温暖的光线充满房间。放下书包,她走到窗前,看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陈嘉澍已经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这是她的日常,父母忙,她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切菜时,她想起陈嘉澍的话:“我们有点像。”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混合着酸涩。像又怎么样呢?这点相似,不足以让他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那个阳光明朗、对谁都好的陈嘉澍。
她还是那个安静内向、只敢在日记里写心事的祝好。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晚饭快做好时,母亲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看见祝好做的饭,露出了笑容。
“辛苦你了。”
“不辛苦。”祝好说。
吃饭时,母亲问她寒假学习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如何。祝好简单地回答,没有提学习小组,没有提火锅,没有提那本诗集,也没有提陈嘉澍说的“我们有点像”。
有些东西,她想自己珍藏,像收藏冬天里罕见的阳光,虽然微弱,但足够温暖。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班级群里很热闹,大家在发春节祝福,分享年夜饭的照片。
陈嘉澍也发了,是一张全家福——父母穿着白大褂,他站在中间,笑容明朗。配文:“值完班才拍的,医生的春节。”
下面很多人点赞评论。苏雨回复:“辛苦了!春节快乐!”陈嘉澍回了一个“同乐”的表情。
祝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陈嘉澍,和家人在一起,笑容干净,眼神明亮。
她点了赞,但没有评论。
退出群聊,她点开邮箱。没有新邮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封:
“新年快乐。注意休息。——祝好”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新年快乐。你也是。——陈嘉澍”
很简短,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
但祝好还是把这两封邮件截屏,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那里已经有很多张照片,很多个瞬间。每次看着,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贪婪的收藏家,收集着那些别人不在意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人的轮廓。
虽然那个轮廓永远不完整,永远有缺失。
但至少,那是她的。
窗外的夜空突然亮起,是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烟花绽放在黑暗里,绚丽,短暂,然后消失。
祝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美。
春节要来了。
冬天就快过去了。
而她的喜欢,还在寂静地生长,像深冬土壤下的种子,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
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她不愿戒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