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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默片与心跳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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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周,京市一中到处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距期末考试:7天”变成“3天”,最后变成“明天考试”。粉笔灰在冬日的阳光里飞舞,落在堆满课本的课桌上,落在学生们疲惫的肩头。
祝好的座位靠窗,能看见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中摇晃。她正在复习英语,耳机里放着听力材料,但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她摘下一边耳机,听见顾屿森的声音:“嘉澍,你这笔记借我复印一份呗,我电磁学那章根本没听。”
“现在知道急了?”陈嘉澍的声音带着笑意,“行,放学后给你。但条件是你得请我喝奶茶。”
“成交!”
祝好重新戴上耳机,却按下了暂停键。她翻到物理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是她整理的重点——和陈嘉澍借给顾屿森的笔记比起来,不知道谁记得更详细。
她知道自己不该比较这些。可有些念头就像窗外的风,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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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持续两天。最后一门物理考完时,天空飘起了细雪。
祝好交卷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遇见陈嘉澍。他正和几个男生对答案,表情轻松。
“最后那道大题,你用的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守恒?”一个男生问。
“都用了一点。”陈嘉澍说,转头看见祝好,自然地打招呼,“考得怎么样?”
“还行。”祝好说。
“那道旋转木块的题,你算出来的角速度是多少?”
祝好报了一个数字。陈嘉澍眼睛一亮:“和我的结果一样。那就稳了。”
他的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朗。祝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校园正在变成白色。
“寒假有什么计划?”陈嘉澍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练琴,复习,看书。”祝好回答得很简单。
“不出去玩?”
“可能去图书馆。”
陈嘉澍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顾屿森拉走了:“走走走,打球去,考完试得放松一下!”
祝好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独自走向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
她没有立刻写,只是摩挲着封面。窗外,男生们的身影出现在篮球场上,很快变成雪中几个跃动的点。
她看不清谁是谁,但知道陈嘉澍一定在里面。他总是不怕冷,冬天也穿得单薄,打球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拉成一条条细线。
“祝好,不走吗?”林薇背好书包站在门口。
“马上。”祝好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薇兴奋地踩出各种图案,祝好只是安静地看着。
“寒假我要去海南,”林薇说,“终于可以摆脱这该死的冬天了。祝好,你真不去吗?我爸妈说可以带你一起。”
“不了,谢谢。”祝好摇头,“我妈妈寒假要值班,爸爸医院也忙,家里需要人。”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林薇叹气,“不过也好,我们每天可以视频聊天。”
走到校门口,她们看见苏雨和几个女生在等车。苏雨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鲜艳的红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林薇!祝好!”苏雨招手,“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物理有点难。”林薇走过去。
“我也觉得。”苏雨说,目光扫过祝好,“不过对你们竞赛班的来说应该不难。对了,陈嘉澍刚才还在这呢,被顾屿森拉去打球了。”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仿佛陈嘉澍的行踪是她理所当然知道的。祝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来了,苏雨和朋友们上车离开。林薇看着远去的公交车,小声说:“听说苏雨寒假要去瑞士滑雪,真好。”
“嗯。”祝好应了一声。
“不过我觉得她有点刻意,”林薇突然说,“总是不经意地提到陈嘉澍,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可能真的熟吧。”祝好说。
“也不是那种熟。”林薇思考着,“就是……怎么说呢,有种宣示主权的感觉?但其实陈嘉澍对谁都挺好的,也没见他对苏雨有什么特别。”
祝好没有接话。她看着街对面那家甜品店,橱窗上贴着“冬日温暖推荐:芋圆麻薯炖奶”,字是手写的,旁边画着可爱的图案。
她突然很想吃一碗热乎乎的炖奶,但店里人太多,她不想挤进去。
“走了,”她说,“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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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祝好醒来时已经八点。家里很安静,父母都去上班了。餐桌上留着早餐和一张纸条:“牛奶热了再喝,午饭在冰箱里,自己热。晚上妈妈回来做饭。——妈妈”
字迹匆忙,是母亲一贯的风格。
祝好热了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窗外还在下雪,世界一片寂静的白。她想起昨天的考试,想起陈嘉澍问她寒假计划时的表情,想起苏雨鲜艳的红围巾。
她打开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同学们在讨论假期安排,分享旅游照片,吐槽寒假作业。
陈嘉澍发了一张照片——篮球场被雪覆盖,篮筐上积着厚厚的雪。配文:“今年冬天打球难度升级。”
下面很多人点赞评论。顾屿森回复:“下午去扫雪?”陈嘉澍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苏雨也发了照片,是机场的登机口,目的地:苏黎世。她写道:“逃离冬天,去有雪但不会冻僵的地方。”
祝好翻看着,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退出群聊,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chenjiashu0915@email.com
主题:物理竞赛寒假学习计划
内容很简洁:
“周老师给的寒假学习计划我整理了一份电子版,附在邮件里。有问题可以邮件讨论。寒假快乐。——陈嘉澍”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打开后是详细的计划表,每天的学习内容、参考书目、建议练习,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每天学习时间建议不超过四小时,劳逸结合。”
祝好看着那行字,想起他说物理“像诗一样”时的神情。
她回复了邮件:“收到,谢谢。你也注意休息。”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期待有即时的回复,又嘲笑自己的期待。
果然,没有回复。
她关掉电脑,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最后,她弹起了德彪西的《雪花飞舞》,很应景的曲子。
音符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像雪花一样轻盈、安静、转瞬即逝。
弹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雪地的声音。
她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祝好走出了家门。雪已经停了,街道两旁的树上积着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寒假的第一天,校园里几乎没人,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打盹。
祝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街对面的甜品店。
这次店里人不多。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温暖的空气带着甜香扑面而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
“欢迎光临,”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想吃什么?”
祝好看着菜单,目光落在“芋圆麻薯炖奶”那一栏。
“一份这个,谢谢。”
“好的,稍等。”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学校的围墙和光秃秃的树枝。店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是某个钢琴曲的改编版。
几分钟后,炖奶端上来了。白色的炖奶盛在浅蓝色的瓷碗里,上面铺着彩色的芋圆和软糯的麻薯,还撒了一点桂花。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送进嘴里。温暖、甜糯、带着奶香,芋圆Q弹,麻薯绵软。确实很好吃。
她想起陈嘉澍说“我表妹每次来都要吃”时的表情,很随意,就像推荐一个普通的去处。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的一句话,她终于鼓起勇气来尝了这道甜品。
也不会知道,她在吃的每一口里,都尝到了隐秘的甜和无法言说的怅惘。
吃到一半时,店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响动,带进一阵冷风。
祝好抬起头,愣住了。
进来的是陈嘉澍和顾屿森,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大概是顾屿森的朋友。他们穿着运动装,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运动完。
“老板娘,四份招牌炖奶!”顾屿森熟络地喊道。
“好嘞,稍等。”
陈嘉澍这时看见了祝好。他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么巧。”
“嗯。”祝好点头,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你也来吃这个?”陈嘉澍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觉得怎么样?”
“好吃。”祝好说,声音很轻。
“我就说不错吧。”他笑了,转头对顾屿森说,“你们先找位置坐。”
顾屿森冲祝好挤挤眼,和另外两个男生坐到了另一桌。
“你不是去打篮球了吗?”祝好问。
“去了,但雪太厚,只打了半小时。”陈嘉澍说,他的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眼睛很亮,“然后顾屿森说想吃热的,就过来了。”
老板娘端来了他们的炖奶。陈嘉澍接过,舀了一大勺:“冬天吃这个最舒服。”
祝好看着他吃的样子,很自然,很放松,没有任何拘谨。这就是他和人相处的方式——坦荡、直接、不设防。
“寒假计划真的只是练琴看书?”陈嘉澍突然问。
“嗯。”
“不无聊吗?”
祝好想了想:“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陈嘉澍看着她,“你好像总是独来独往。”
这话没有评判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观察。祝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喜欢孤独,只是不擅长热闹。
“下周班里组织学习小组,”陈嘉澍说,“在图书馆,自愿参加。你要来吗?”
“学习小组?”
“嗯,老班提议的,说寒假也不能完全放松。几个人一组,互相监督学习。”陈嘉澍拿出手机,“我们组目前有我,顾屿森,还有两个女生。你要来就是第五个。”
祝好犹豫了。她习惯了一个人学习,不喜欢被打扰。
“只是上午三小时,”陈嘉澍补充道,“下午各自活动。而且图书馆安静,不会影响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的回答。
“好。”祝好听见自己说。
“那就说定了。”陈嘉澍笑了,“周一上午九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我把具体位置发你邮箱。”
“嗯。”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炖奶。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天空撒下的糖霜。
“你喜欢雪吗?”陈嘉澍突然问。
“喜欢。”祝好说,“安静。”
“我也喜欢。但不是因为安静。”陈嘉澍看着窗外,“是因为雪会把所有不完美的东西都盖住,世界变得干净、简单。”
他说这话时,侧脸在窗边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祝好突然觉得,这个平时阳光明朗的男生,心里也许也有她不知道的角落。
那些角落可能装着对已逝奶奶的思念,装着对物理世界的热忱,也可能装着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其他秘密。
“我吃完了,”祝好站起身,“先走了。”
“好,周一见。”陈嘉澍说。
“周一见。”
祝好付了钱,推门走出甜品店。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围巾。
走到街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甜品店的玻璃窗,她看见陈嘉澍还坐在那里,正和顾屿森说着什么,笑容明朗。
他是属于人群的,属于阳光的,属于一切热闹明亮的事物。
而她只是刚好路过他的世界,像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停留片刻,然后融化,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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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祝好准时到达图书馆。
三楼的自主学习区已经有不少学生,大多是结伴而来。她找到陈嘉澍说的位置时,看见那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陈嘉澍,顾屿森,还有班上两个女生——沈舒涵和李静。
沈舒涵是英语课代表,开朗活泼;李静比较文静,但成绩很好。她们看见祝好,都笑着打招呼。
“祝好来啦,”陈嘉澍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这里吧。”
祝好坐下,拿出书本。桌上已经摆着一些参考资料,陈嘉澍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
“我们先各自学习,有问题随时讨论,”陈嘉澍说,“十点半的时候休息十分钟,可以吗?”
大家都点头。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祝好在做英语阅读,但总是不自觉地分心。她能听见陈嘉澍翻书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偶尔看向她这边的目光。
“这道题,”沈舒涵小声开口,指着数学试卷,“谁会?”
顾屿森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也不会。”
陈嘉澍接过试卷,看了几秒:“用三角换元,设x=sinθ。”
他快速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思路清晰。沈舒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谢学霸。”
“不客气。”陈嘉澍把试卷还给她,目光转向祝好,“你呢?有问题吗?”
祝好摇头:“暂时没有。”
“那有好的题目可以分享。”陈嘉澍说,语气自然。
学习继续进行。十点半时,陈嘉澍准时宣布休息。顾屿森伸了个懒腰:“不行了,我得去楼下买咖啡,谁要?”
“我跟你一起。”沈舒涵站起身。
李静摇头:“我不用,谢谢。”
陈嘉澍看向祝好:“你要喝什么吗?”
“不用了。”祝好说。
“那我也不去了。”陈嘉澍对顾屿森说,,“帮我们看东西。”
顾屿森和沈舒涵离开了。自习区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更安静了。
李静去洗手间,座位上只剩下陈嘉澍和祝好。
“你做题很快。”陈嘉澍突然说。
祝好抬起头:“什么?”
“刚才我看你做物理题,速度很快,而且正确率很高。”陈嘉澍说,语气里有真诚的欣赏,“周老师说得对,你很有天赋。”
祝好的心跳快了半拍:“你也是。”
“我不一样,”陈嘉澍摇摇头,“我是因为喜欢,所以投入时间多。你是真的有天赋。”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认真。祝好突然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寒假作业你做到哪了?”陈嘉澍换了话题。
“物理和数学做完了,英语还差一些。”
“这么快?”陈嘉澍有些惊讶,“我物理还差最后几道大题。”
“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祝好就后悔了。太主动了,太明显了。
但陈嘉澍很自然地接受了:“好啊。就这道,我一直没想通关键在哪里。”
他把习题集推过来,指着一道关于波动光学的题目。
祝好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这里,你忽略了半波损失。所以相位差的计算要修正。”
“原来是这样。”陈嘉澍恍然大悟,“这个知识点课本上提得很少,我完全忘了。”
“竞赛资料里有详细讲解。”祝好说。
“嗯,我回去再看看。”陈嘉澍接过草稿纸,仔细看着她的示意图,“你画图很精准。”
“习惯了。”祝好说。她确实习惯把每个细节都画清楚,这样思路才会清晰。
他们又讨论了几道题,直到顾屿森和沈舒涵回来。接下来的学习时间里,祝好尽量专注,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那个认真学习的少年。
中午十二点,学习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明天还来吗?”顾屿森问。
“来啊,说好了一周五天。”陈嘉澍说,“祝好,你呢?”
“嗯。”祝好点头。
“那明天见。”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很好,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祝好,你家在哪个方向?”沈舒涵问。
“那边。”
“那我们不同路,明天见!”
“明天见。”
陈嘉澍推着自行车,对祝好说:“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很近。”
“那好,路上小心。”
祝好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融雪的日子比下雪时更冷,风里带着湿气,直往骨头里钻。但她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因为明天还能见面。
因为这一周,每天上午都能有三个小时,和他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样的空气,分享同样的安静时光。
这已经比她敢奢望的要多得多。
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看见祝好,她问:“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
“和同学一起学习,感觉如何?”
“还行。”
母亲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切菜。祝好回到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打开手机,点开邮箱。没有新邮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一封:
“今天那道波动光学的题,我找到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附在邮件里。希望对你有帮助。祝好。”
附件是她下午整理的一份笔记。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过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关掉邮箱,打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冬天最冷的时候,
心里却有一小团火,
安静地燃烧。”
合上日记本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连忙打开,是邮箱提示。
新邮件,来自陈嘉澍。
“收到了,很有用,谢谢。你的笔记总是很清晰。明天见。”
很简短的回复,但祝好看了好几遍。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温柔的,像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安静地、无声地、持续地飘落。
而她的心,也像一片雪花,在这个冬天里,轻轻地、缓缓地、不可抗拒地,落向一个注定会让她融化的地方。
她知道这很危险。
但有些坠落,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