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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日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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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京市,风里开始带上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
校园里的梧桐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学生们换上了冬季校服,深蓝色的棉外套裹在身上,说话时呼出白色的雾气。
期中考试刚结束,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祝好总分班级第二,仅次于陈嘉澍。物理单科,她比他高了三分。
“祝贺。”课间时,陈嘉澍走到她桌边,语气真诚,“那道电磁学大题,你的解法比我简洁。”
祝好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拿着试卷,那道大题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
“你的步骤更严谨。”她轻声说,从笔袋里拿出便签纸,快速写下一个公式推演,“这里,如果考虑边界条件,其实可以简化。”
陈嘉澍俯身看她的字迹。距离很近,近到祝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
“原来如此。”他直起身,眼睛亮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
“只是思路不同。”祝好把便签纸递给他。
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几个男生在冷风里打球,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陈嘉澍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竞赛班名单出来了,”他说,“我们都进了。”
“嗯。”
“周六开始第一次集训,早上八点,实验楼三楼。”
“我知道。”祝好顿了顿,“通知上写了。”
陈嘉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顾屿森在门口喊他:“嘉澍!老班找!”
“来了。”他应了一声,对祝好点点头,转身离开。
祝好看着他走出教室,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衬得他背影挺拔。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是不是经常找你讨论题目?”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注意到好几次了。”
“只是同学。”祝好收起试卷。
“同学?”林薇挑眉,“顾屿森也是同学,我怎么没见他找顾屿森讨论物理题?”
祝好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篮球场上,陈嘉澍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有时候,她觉得他注意到了她——比如那次书店的下午,比如运动会的鼓励,比如今天主动来讨论题目。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成绩不错的同学。就像他会和顾屿森一起打球,会和苏雨讨论文艺汇演的节目,会和班上任何一个人自然地交谈。
她不是特殊的。
这个认知让祝好心里泛起细密的疼,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美丽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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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七点五十,祝好到达实验楼时,三楼物理实验室的门已经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陈嘉澍和另外两个男生在整理实验器材。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正专注地调整示波器的旋钮。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早。”祝好轻声说。
陈嘉澍抬起头,露出笑容:“早。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下这个波形对不对。”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祝好走过去,俯身看向示波器屏幕。
“频率设置少了0.5赫兹,”她指着屏幕,“这里,峰值位置偏左了。”
“还真是。”陈嘉澍重新调整,波形立刻变得规整,“谢谢。”
另外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陈嘉澍,你这是找来了外援啊。”
“互相学习。”陈嘉澍坦然地说,转头问祝好,“吃早饭了吗?”
祝好摇摇头。她出门时母亲还没起床,父亲已经去医院了,冰箱里只有牛奶,但她不喜欢空腹喝。
“我多买了一份三明治,”陈嘉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顾屿森说他不来,这份多出来了。你要吗?”
纸袋是学校食堂的,上面印着“京市一中”的标志。祝好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我把钱给你。”
“不用。”陈嘉澍摆摆手,“下次你请我喝东西就好。”
他说得随意,祝好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八点整,竞赛班的指导老师来了。是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姓周,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速度很快。
“欢迎各位进入物理竞赛班。我是周明华,负责带你们到省级竞赛。”周老师扫视一圈,十个人,五男五女,“首先明确一点,这里不是兴趣小组,是竞赛集训。如果跟不上,随时可以退出。”
他分发了一套试卷:“两小时,现在开始。”
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祝好深呼吸,开始审题。题目比期中考试难得多,很多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她卡住了。那是一道关于热力学的题目,需要用到她还没学过的概念。
她抬起头,下意识看向陈嘉澍的方向。他坐在斜对面,眉头微蹙,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祝好摇摇头,重新看向试卷。但几秒后,一张便签纸从旁边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公式和简单的推导。
是那道题的解题关键。
她看向陈嘉澍,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安静。
祝好在便签纸的角落写下“谢谢”,推回去。
他没有再看那张便签,但祝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两小时到,周老师收卷。
“下周六同一时间,讲解这套试卷。”他说,“另外,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加训两小时。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周老师抱起试卷,“对了,你们自己可以组成学习小组,互相讨论。竞赛不是单打独斗。”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十点半。冬天的阳光苍白无力,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疼。
“一起走吗?”陈嘉澍问,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
祝好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你觉得题目难吗?”陈嘉澍问。
“有点,特别是热力学那道。”
“我也是,卡了快二十分钟。”他笑了笑,“不过你给我的那个公式提示很有用,我后来想通了。”
祝好有些惊讶:“你……看了我写回去的便签?”
“嗯。”陈嘉澍转过头看她,“你写‘谢谢’的时候,字很工整。”
他说得随意,祝好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烫。
他们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吃街,周末的早晨,很多摊位已经开了。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在冷空气里,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陈嘉澍突然问。
祝好想了想:“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不行,人生怎么能没有喜欢吃的。”陈嘉澍指着前面一家甜品店,“那家的芋圆麻薯炖奶很好吃,我表妹每次来都要吃。”
祝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家装修温馨的小店,橱窗上贴着“冬日限定:芋圆麻薯炖奶”的海报。
她其实很喜欢吃甜品,尤其是芋圆麻薯类的。但母亲总说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她很少买。
“下次可以试试。”陈嘉澍说,“竞赛班很费脑,需要补充糖分。”
“你说得像经验之谈。”
“算是吧。”他笑了笑,“初中准备竞赛的时候,我妈就经常给我买甜点。说大脑需要葡萄糖。”
他们在路口分开,陈嘉澍骑上自行车,朝祝好挥挥手:“周二见。”
“周二见。”
祝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冬天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最后归于平静。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路过那家甜品店时,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的海报很诱人,暖黄色的炖奶上铺着软糯的麻薯和彩色芋圆。但她最终没有走进去。
有些东西,一个人吃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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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的加训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校园里就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今天这道题,我觉得还有更简单的解法。”走出实验楼时,陈嘉澍和祝好并肩走在最后。
“你是说用对称性?”祝好问。
“对。如果考虑系统旋转不变性,可以省去三个步骤。”
他们讨论着题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又散开。其他同学已经走远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等等。”陈嘉澍突然停下脚步。
祝好转身看他。
“你围巾散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把松开的围巾重新围好。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下颌,很轻,很快,但祝好还是感觉到了那份温度。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不客气。”陈嘉澍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走吧,天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祝好把脸埋在围巾里,围巾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淡淡的,像冬日里短暂的阳光。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看见苏雨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女生。
“陈嘉澍!”苏雨笑着招手,“你们才结束啊?”
“嗯,竞赛班加训。”陈嘉澍点头。
“这么辛苦。”苏雨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陈嘉澍旁边,“对了,文艺汇演下周彩排,你答应来帮忙调音响的,没忘吧?”
“记得,周三下午对吗?”
“对。”苏雨笑得眼睛弯弯,“就知道你靠谱。”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祝好:“祝好也在竞赛班啊?真厉害。”
“还好。”祝好轻声说。
“那我们先走啦,”苏雨对陈嘉澍说,“我还要去舞蹈室练一会儿。”
“好,路上小心。”
苏雨和她的朋友离开了。陈嘉澍转向祝好:“你家在哪个方向?”
“公交站在那边。”祝好指了指左边。
“我送你到车站吧,天黑了不安全。”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到车站时,正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
“车来了。”陈嘉澍说。
“嗯。”祝好点头,走上车。
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嘉澍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清瘦挺拔。
他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启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窗外。祝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围巾还好好围在脖子上,温暖地裹着她的脖颈。
她想起他帮忙系围巾时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
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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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周三下午,祝好去图书馆还书时,经过了体育馆。
文艺汇演的彩排正在里面进行,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体育馆里很热闹,舞台上有人在排练舞蹈,台下散坐着等待的学生。祝好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整个场馆。
很快,她看到了陈嘉澍。
他坐在音响控制台后面,正和负责灯光的学生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偶尔点头,手指在控制板上调试。
舞台上的音乐换了,是苏雨的独舞。她穿着练功服,身姿轻盈,随着音乐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优美。
祝好看了一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移向控制台。
陈嘉澍正在看舞台,表情认真。当苏雨完成一个高难度的旋转时,他和灯光师说了句什么,舞台上的追光灯立刻精准地跟上了舞者。
配合默契。
祝好突然觉得有点闷。她站起身,悄悄离开了体育馆。
走廊里很安静,与体育馆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祝好?”
她转过身,看见林薇抱着一摞书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来看彩排?”林薇问。
“路过。”祝好简短地说。
林薇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刚才在里面看到陈嘉澍了,他在帮苏雨调灯光。大家都在传他们在谈恋爱。”
祝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吗。”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看起来挺配的。”林薇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苏雨漂亮,陈嘉澍帅,成绩都好,简直是校园文标配。”
“嗯。”
“不过我觉得陈嘉澍对你也不一样。”林薇突然说,“上周六我在书店看见你们了,坐在一起学习,还挺和谐的。”
“只是讨论题目。”祝好说。
“知道啦知道啦。”林薇笑嘻嘻地说,“不过你要是喜欢他,得抓紧啊。优秀的男生很抢手的。”
祝好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东西不是“抓紧”就能得到的。就像你无法抓住阳光,只能站在它照得到的地方,感受那份温暖。
即使那温暖并不只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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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物理课上,周老师公布了上周六测试的成绩。
“第一名,祝好,92分。第二名,陈嘉澍,90分。”
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竞赛班的题目难度大家都有所耳闻,能上90分已经非常难得。
“不错。”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特别是祝好同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很巧妙的解法,我已经把她的解题过程复印了,大家可以参考。”
祝好低着头,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特别清晰,来自斜后方。
她没有回头。
下课后,陈嘉澍走过来:“恭喜。”
“你也是。”祝好说。
“最后那道题,你是怎么想到用变分法的?”他问,眼里有真诚的好奇,“那个方法我们还没学过。”
“在图书馆的一本参考书上看到的。”祝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物理竞赛进阶指南》,“这里,第156页。”
陈嘉澍接过书,翻到那一页。他的手指划过书页,停在那个段落。
“可以借我看看吗?”他问。
“嗯,下周还我就好。”
“谢谢。”陈嘉澍抱着书,“对了,这周末你有空吗?有几道题想和你讨论一下。”
祝好怔了怔:“周末?”
“嗯,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陈嘉澍说得很自然,“就是周老师今天发的补充题,有点难。”
祝好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周六上午钢琴课,下午没事。周日上午父母都在家,她要复习功课。
“周六下午可以。”她说。
“那老地方?书店咖啡区?”
“好。”
陈嘉澍笑了:“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他说“不见不散”,语气轻松得像一句普通的约定。但对祝好来说,这四个字有特别的重量。
她点点头,看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天空是冬天特有的灰蓝色,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祝好用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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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五十,祝好提前到了书店。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巧克力。窗外,天空果然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缓缓落下。
两点整,陈嘉澍准时出现。他肩膀上落着几片雪花,进店后轻轻抖了抖。
“下雪了。”他说,在祝好对面坐下。
“嗯,今年第一场雪。”
陈嘉澍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从书包里拿出习题集和祝好借给他的书。
“我把你觉得有用的地方都做了标记,”他把书还给祝好,“谢谢,很有帮助。”
祝好接过书,翻开。果然,很多页都有他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工整,重点清晰。书页间还夹着几张便签,上面是他写的思考和疑问。
她很仔细地收好这本书。
他们开始讨论题目。这次不再是简单的问答,而是真正的交流。陈嘉澍提出一个思路,祝好补充细节;祝好遇到瓶颈,陈嘉澍提供新的角度。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世界变成一片安静的白色。
“这道题,”陈嘉澍指着一道电磁学难题,“如果用你上次提到的边界条件处理方法,是不是可以这样……”
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祝好看了一会儿,指出一个错误:“这里,电场方向反了。”
“还真是。”陈嘉澍笑了,“还好你发现了。”
他改正错误,继续演算。侧脸在书店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祝好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林薇的话:“大家都在传他们在谈恋爱。”
她的心沉了沉,移开目光。
“怎么了?”陈嘉澍抬起头。
“没什么。”祝好摇头,“只是觉得这道题确实很难。”
“但解出来会很有成就感。”陈嘉澍说,眼睛亮亮的,“就像攀登一座高山,过程很累,但到达山顶的那一刻,一切都值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纯粹的、对知识的热爱。祝好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吸引她的地方之一——不仅仅是外表,更是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忱的内核。
“你喜欢物理?”她问。
“喜欢。”陈嘉澍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物理是描述世界本质的语言。那些公式和定律,其实很美。”
“美?”
“嗯。比如麦克斯韦方程组,四个公式就概括了整个电磁学。简洁,优雅,像诗一样。”
祝好从未听人这样形容物理。在她看来,物理是严谨的、逻辑的,但很少是“美”的。
“你呢?”陈嘉澍反问,“为什么喜欢物理?”
祝好想了想:“因为它确定。只要条件给定,答案就是唯一的。不像……”
她停住了。
“不像什么?”
不像人心。不像感情。不像那些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出口。
“不像其他一些学科,主观性太强。”她最终这样说。
陈嘉澍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该走了。”陈嘉澍看了看手机,“快五点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书店。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送你到车站吧。”陈嘉澍说。
“好。”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竞赛班的压力大吗?”陈嘉澍突然问。
“有点。”祝好承认,“但能学到很多。”
“我也是。”他顿了顿,“有时候觉得,和你讨论题目,能理解得更透彻。”
祝好的心跳快了半拍。
“可能是因为思路不同。”她说,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互补。”
“也许吧。”陈嘉澍笑了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愿意花时间和我讨论。”
车站到了,祝好要坐的公交车正好进站。
“车来了。”她说。
“嗯。”陈嘉澍点头,“下周见。”
“下周见。”
祝好走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陈嘉澍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
雪花又零星地飘起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公交车启动,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变成雪夜里一个模糊的点。
祝好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他专注的侧脸,他画图时干净的手指,他说物理“像诗一样”时的眼睛。
还有那句“和你讨论题目,能理解得更透彻”。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眼里,她至少是一个有价值的学习伙伴?
即使不是特殊的,但至少不是可有可无的。
这样想着,祝好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甜,混着冬日空气的清冷,变成一种复杂的滋味。
就像她一直想尝却从未买过的芋圆麻薯炖奶——想象中应该是温暖的、甜糯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尝到。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下雪的冬日下午,她拥有了一段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时光。
虽然时光会流逝,雪会融化,公交车会到站。
但记忆不会。
她会把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瞬间都仔细收藏,像收藏一片雪花那样小心,哪怕知道它终将融化,也想在融化前,多看它一眼。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母都在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钢琴课怎么样?”
“挺好的。”祝好说。
“饭快好了,洗手准备吃饭。”
“好。”
祝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书桌上,那本《物理竞赛进阶指南》静静地躺着。
她翻开书,看到他做的那些标注,铅笔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物理是描述世界的语言,
但有些东西,
可能不需要语言。”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祝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
冬天深了。
而有些东西,在她心里,也悄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