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天》七渝昭

3、秋意渐浓

　　十月来临的时候，京市的梧桐叶彻底黄了。

　　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便簌簌落下，铺满校园的小径。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凉意，夏天正式退场，把舞台让给了秋天。

　　周六下午两点，祝好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物理习题集和笔记本，还有那本《杜甫诗选》——她上周买下的。

　　推开书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区靠窗的位置，陈嘉澍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几本书，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晰的轮廓。

　　祝好站在书架间，远远看着他，突然有些退缩。

　　“祝好？”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好转过身，看见林薇和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一起——是苏雨。苏雨今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不像高中生。

　　“真的是你呀！”林薇走过来，“你也来书店？这位是苏雨，三班的，我们在舞蹈社认识的。”

　　苏雨朝祝好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咖啡区。

　　“等人？”苏雨问，声音轻柔。

　　祝好摇摇头：“来买书。”

　　“我看到陈嘉澍在那边，”苏雨直截了当地说，眼睛亮亮的，“你们约好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不是，”祝好听见自己说，“只是碰巧。”

　　“那一起去打个招呼？”苏雨提议，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薇也点头：“走吧祝好，反正都遇见了。”

　　祝好还来不及拒绝，就被林薇拉着往咖啡区走去。

　　陈嘉澍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三个女生一起走过来的画面。他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这么巧？”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们在门口碰到祝好，就一起过来了。”苏雨自然地接过话头，在陈嘉澍对面的位置坐下，“你在复习物理？”

　　“嗯，下周有竞赛班的选拔测试。”陈嘉澍回答，目光却看向还站着的祝好，“要坐吗？我去搬椅子。”

　　“不用了，”祝好轻声说，“我就是路过，马上就走。”

　　“别呀，”林薇拉着她坐下，“反正都来了，一起学习呗。我正好有道数学题不会，陈嘉澍你能帮我看看吗？”

　　椅子搬来了，祝好坐在陈嘉澍斜对面，中间隔着苏雨。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字迹干净利落。

　　“这道题的关键是要画辅助线，”陈嘉澍耐心地讲解，“你看这里，连接这两个点，就能构造出相似三角形。”

　　“原来如此！”林薇恍然大悟，“谢谢你啊学霸。”

　　苏雨托着腮，看着陈嘉澍：“听说你初中就拿过物理竞赛奖？真厉害。”

　　“运气好而已。”陈嘉澍谦虚地说，却转向祝好，“对了，上次说的那道力学题，我找到了一种更简洁的解法。”

　　他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你看，用虚功原理，三步就能解出来。”

　　祝好的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不是普通的横线本，而是网格本，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重点部分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

　　她仔细看了看那道题的解法，确实巧妙。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个步骤，“如果考虑摩擦系数的变化范围，是不是可以推广到更一般的情况？”

　　陈嘉澍眼睛一亮：“对！我没想到这点。你等等，我算一下……”

　　两人自然而然地讨论起来，完全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公式、推导、假设，这些对旁人来说枯燥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却形成了独特的语言。

　　林薇悄悄对苏雨做了个鬼脸，小声说：“这就是学霸的世界，我们凡人不懂。”

　　苏雨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嘉澍专注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个小时后，林薇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抱歉地说：“我得先走了，我妈催我回家吃饭。”

　　“我也该走了，”苏雨站起身，动作优雅，“晚上还有舞蹈课。陈嘉澍，下周篮球赛加油哦。”

　　“谢谢。”陈嘉澍点头。

　　两人离开后，咖啡区突然安静下来。

　　祝好这才意识到，她和陈嘉澍单独坐在一起了。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抱歉，”陈嘉澍突然说，“我没想到她们会一起来。”

　　“没关系。”祝好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

　　“你喝什么？我去买。”陈嘉澍站起身，“算是感谢你帮我开拓思路。”

　　“柠檬水就好，谢谢。”

　　陈嘉澍去吧台点了两杯饮料。等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祝好一眼——她正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那个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你的柠檬水，还有我的美式。”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谢谢。”祝好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又迅速收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怪地并不尴尬。书店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混杂着翻书声和咖啡机的嗡鸣。

　　“你经常一个人来书店？”陈嘉澍问。

　　“嗯。”

　　“不觉得孤单吗？”

　　祝好想了想，摇摇头：“书里有太多世界，反而觉得拥挤。”

　　陈嘉澍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不过有时候，现实的世界也值得看看。”

　　他指了指窗外：“比如现在，秋天天高云淡，其实比夏天更适合散步。”

　　祝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片金黄，偶尔有叶子飘落，在阳光下像是金色的蝴蝶。

　　“夏天也很好。”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喜欢夏天。”陈嘉澍喝了一口咖啡，“上次你说，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夏天。”

　　他记得。

　　这个认知让祝好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因为夏天足够长，”她慢慢地说，“长到让人以为，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但夏天总会结束的。”陈嘉澍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就像我奶奶总说，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祝好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很想问关于他奶奶的事，关于那些她不知道的故事。

　　但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界限，她不敢跨越。

　　“下周的竞赛班选拔，”陈嘉澍换了个话题，“你应该会参加吧？我听物理老师说，他很看好你。”

　　“嗯。”祝好点头，“但我没参加过竞赛，可能不太适应题型。”

　　“那这几天我们可以一起练习。我去年参加过市里的比赛，有一些资料可以分享给你。”

　　祝好惊讶地抬起头。

　　陈嘉澍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陈嘉澍愣了愣，随即笑了：“因为我们是同学啊。而且，和你讨论物理很有趣，能碰撞出新的思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对祝好来说，这是她不敢奢望的靠近。

　　“那就……谢谢了。”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柠檬水。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他们在书店待到下午四点。陈嘉澍确实分享了很多竞赛经验，还借给祝好两本参考书。

　　“周一记得还我，”他说，“我还要用。”

　　“好。”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秋日的傍晚来得早，风里带着凉意。

　　“你住哪里？我送你吧。”陈嘉澍说。

　　“不用了，就在前面不远。”

　　“正好顺路，我也往那边走。”陈嘉澍坚持。

　　两人并肩走在落叶铺满的人行道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特有的韵律。

　　“你钢琴弹得很好，”陈嘉澍突然说，“上次音乐课，虽然最后弹错了一个音，但前面部分……很美。”

　　祝好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是弹错，而不是故意的？”

　　“因为你的表情，”陈嘉澍转过头看她，“弹错音的时候，你皱了皱眉，虽然很快，但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

　　那些她以为无人注意的细节，他全都看在眼里。

　　“我从小就学钢琴，”祝好听见自己说，“但我从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过。”

　　“紧张？”

　　“嗯。”

　　“那你为什么举手？”

　　为什么？

　　因为那一刻，她想让他看见。哪怕只是一瞬间，也想让他知道，她并非只有安静沉默的一面。

　　但她说不出口。

　　“老师问，我就举手了。”她最终这样回答。

　　陈嘉澍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走到祝好家小区门口时，路灯正好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铺开，温暖而朦胧。

　　“我到了，”祝好说，“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陈嘉澍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周一见。竞赛资料我明天整理好，发你邮箱？”

　　“我没有你的邮箱。”

　　陈嘉澍从书包里翻出笔和便签纸，快速写下两行字。

　　“上面是邮箱，下面是微信号。”他把便签递给祝好，“加不加随你，反正资料我会发。”

　　祝好接过那张小小的纸片，上面是他的字迹，干净有力。

　　“好。”她轻声说。

　　“那，再见。”

　　“再见。”

　　祝好转身走进小区，直到走到拐角处，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陈嘉澍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祝好突然想起杜诗的另一句：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虽然他们没有共处一室，没有烛光，但头顶是同一片天空，脚下是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秋日空气。

　　这大概也算是某种形式的“共此”吧。

　　她这样想着，握紧了手里的便签纸。

　　---

　　那晚，祝好在日记里写道：

　　2015年10月10日晴转多云

　　今天和他一起学习了整个下午。

　　书店的咖啡区，阳光，落叶，还有他的字迹。

　　他说和我讨论物理很有趣。

　　他说我弹钢琴很美。

　　他说看到我弹错音时皱眉了。

　　原来他注意了那么多细节。

　　而我，像个小心翼翼的收藏家，

　　把他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仔细收好，

　　藏在记忆的盒子里。

　　苏雨也来了。

　　她那么漂亮，那么耀眼，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

　　所有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般配。

　　我不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敢问那天篮球场边，她手里的水最后给了谁。

　　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

　　他给了我邮箱和微信号。

　　那张便签纸现在就在我的笔袋里，

　　折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珍贵的信物。

　　我还没有加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加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怕他看到我空荡荡的朋友圈，觉得无趣。

　　怕这微弱的联系，会因为我的笨拙而断掉。

　　林薇说，喜欢就去追啊。

　　可她不明白，有些喜欢，

　　就像是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轻轻一碰，就会飘落。

　　所以我宁愿它留在枝头，

　　哪怕孤独，哪怕终将凋零，

　　至少完整地拥有过一个秋天。

　　---

　　写到这里，祝好放下笔，从笔袋里拿出那张便签纸。

　　灯光下，他的字迹清晰可见。邮箱是名字拼音加生日，微信号是一串简单的英文：JiaShu_0915。

　　0915，他的生日吗？

　　祝好打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微信号。

　　头像跳出来——还是那片星空。

　　朋友圈背景是空白的，个性签名只有一句话：“好雨知时节。”

　　她的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目前没有任何内容。地区是京市，相册封面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黄昏时分，篮筐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祝好盯着那句“好雨知时节”，看了很久很久。

　　是巧合吗？

　　还是他也想到了那首诗，想到了那句诗里藏着他们的名字？

　　她不知道。

　　最终，她没有点下“添加到通讯录”。

　　而是截了屏，把那张图片存在了手机一个加密的相册里。

　　那里已经有十几张照片：运动会上他投篮的瞬间（她从班级群里保存的），雨天他们共撑一把伞时地上的影子（她偷偷拍的），还有今天在书店，他低头写字时的侧脸（借口拍书店环境，其实镜头对准了他）。

　　每一张都模糊，都小心翼翼，都不敢让人发现。

　　就像她的喜欢。

　　窗外，秋风吹过，带着萧瑟的声音。

　　夏天真的过去了。

　　但祝好想，也许秋天也有秋天的好。

　　比如金黄的落叶，高远的天空，微凉的空气。

　　还有他递来的便签纸，和他说的那句“和你讨论物理很有趣”。

　　这些微小的瞬间，像是秋日里零星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热，却足够温暖她整个季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邮箱提示音。

　　祝好点开，看见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e-mail]

　　主题：竞赛资料

　　内容很简单：

　　“祝好，这是答应分享的资料。第一部分是力学，第二部分是电磁学。有问题可以回邮件问我。早点休息。陈嘉澍”

　　附件是两个PDF文件。

　　祝好下载，打开。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重点都用彩色标出，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应该是扫描了他自己的笔记。

　　她看着那些字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注意她弹琴的细节？

　　为什么记得她说喜欢夏天？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却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祝好关掉邮件，打开日记本新的一页，却没有写字。

　　而是拿出水彩笔，轻轻画了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叶脉细细，边缘有些微卷，像是在风中颤抖。

　　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秋天来了。

　　夏天结束了。

　　但有些故事，

　　才刚刚开始。

　　---

　　周一早晨，祝好在教室门口遇到了陈嘉澍。

　　他正和顾屿森说话，看见她，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早。”

　　“早。”祝好轻声回应，匆匆走进教室。

　　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她借的两本参考书，还有一张新的便签：

　　“书还你。PS：昨天发的资料看了吗？有看不懂的地方课间可以问我。——陈”

　　字迹依旧干净利落。

　　祝好把便签小心地收好，翻开书。里面夹着几片压平的银杏叶，金灿灿的，保存得很好。

　　她怔住了。

　　这是……他放的？

　　为什么？

　　“哇，好漂亮的叶子！”林薇凑过来，“哪儿来的？”

　　“书里夹的。”祝好说。

　　“肯定是陈嘉澍还书的时候放的，”林薇眼睛一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别乱说。”祝好脸颊发烫，“可能就是随手放的。”

　　“随手会特意压平吗？”林薇揶揄地笑，“祝好，你要加油啊。”

　　祝好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那片叶子。

　　叶脉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像是秋天的指纹。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果然宣布了竞赛班选拔的消息，时间定在下周五。

　　“这次选拔只取前十名，进入竞赛班后会有专门的培训，目标是明年的省级竞赛。”老师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报名。”

　　下课后，陈嘉澍走到祝好桌边。

　　“报名了吗？”

　　“嗯。”祝好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笑，“一起加油。”

　　他的笑容在晨光中干净明朗，像是秋日里最清澈的天空。

　　祝好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很想问：那些银杏叶，是你特意放的吗？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个秋意渐浓的早晨，她收到了一份来自秋天的礼物。

　　虽然送礼物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他无意间说出的每句话，都像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而她是森林里唯一的居民，守着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日复一日。

　　上课铃响了。

　　祝好收回思绪，翻开课本。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

　　秋天深了。

　　而她的喜欢，也在不知不觉中，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