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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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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个周五,京市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操场被划分成红绿相间的区块,看台上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阳光炽烈,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加油稿,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
祝好坐在看台阴凉处,膝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她对运动会的热情仅限于必须参加的项目——女生800米,被安排在下午。
“祝好,你真的不去看篮球赛吗?”林薇从人群里挤回来,脸颊红扑扑的,“咱们班对三班,陈嘉澍首发!刚刚已经得了六分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祝好摇头:“我等800米。”
“那你至少去加个油啊,”林薇不由分说地拉起她,“走走走,反正你坐这儿也是做题。”
篮球场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女生居多,踮着脚尖往场内看,不时爆发出欢呼。
祝好被林薇拉着挤到前排时,正好看见陈嘉澍带球突破。他穿着7号红色球衣,额头上绑着黑色发带,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进了!”林薇激动地抓住祝好的手臂。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尖叫。陈嘉澍和队友击掌,转身回防时,目光扫过场边。
有那么一瞬间,祝好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专注地投入到比赛中。
“他是不是在看这边?”林薇小声嘀咕,又摇摇头,“应该不是,苏雨在那边呢。”
祝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场边另一侧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长发及腰,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是三班的文艺委员苏雨,开学不久就因为漂亮和擅长舞蹈成了年级里的焦点人物。
此刻,苏雨正笑着朝场内挥手。
祝好收回目光,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啊?才刚来!”
“我想去准备800米。”祝好转身挤出人群,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有些画面看多了,会刻在脑子里,然后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放,变成细小的刺。
下午两点,太阳最烈的时候,女子800米比赛开始了。
祝好站在起跑线上,调整着呼吸。她并不擅长长跑,每次测试都是勉强及格。但体育委员说女生人数不够,她没拒绝。
发令枪响。
起初的200米还好,但进入第二圈时,肺像被火烧一样疼。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祝好!加油!”
“最后一圈了!坚持!”
看台上传来班级同学的喊声,混在一片嘈杂中。
转弯时,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稳住节奏!”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祝好侧过头,看见陈嘉澍站在内圈草坪上,正跟着她的速度跑。他换回了校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着一瓶水。
“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他保持着与她平行的位置,“别急着冲刺,保持这个速度就能及格。”
祝好照做了。奇迹般地,肺部的灼烧感减轻了些。
最后100米,陈嘉澍加快脚步跑到终点线旁,朝她挥手:“冲刺!”
祝好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终点线,然后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她面前。
“慢慢喝,别急。”陈嘉澍说。
祝好接过,小口啜饮。清凉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燥热。
“谢谢。”她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客气。你跑得不错,比上次体育课好多了。”陈嘉澍笑了笑,“哦对了,上次体育课我看到了,你跑完直接坐地上了,那样对心脏不好。”
祝好愣住了。
他注意到了?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澍!”远处有人在喊,“老班找你!”
“来了!”陈嘉澍应了一声,又看向祝好,“记得走一走再休息。下次运动会,你可以提前两周每天跑两圈,就会轻松很多。”
他转身跑开,白衬衫在风里扬起一角。
祝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水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哇,陈嘉澍居然亲自给你送水!”林薇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一脸八卦,“祝好,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只是……好心。”祝好低声说,拧紧了瓶盖。
好心,对谁都一样的好心。
就像他会帮值日生擦黑板,会给忘记带饭卡的同学刷卡,会在雨天把伞借给住得远的同学自己淋雨跑回家。
他的好没有专属,所以也就不特别。
运动会结束后,班级开了简短的总结会。班主任表扬了获奖的同学,特别提到了陈嘉澍——篮球赛MVP,还破了学校跳高记录。
掌声中,陈嘉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明朗干净。
祝好跟着鼓掌,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那是他奶奶给他编的,”坐在祝好后面的女生小声对同桌说,“听说他奶奶去年去世了,他就一直戴着。”
祝好的手顿了顿。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哪怕是在最耀眼的阳光下。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九月的雨已经带着凉意,暑气正在悄悄退场。
祝好这次带了伞。她撑开浅蓝色的伞,独自走出校门。
在街角等红灯时,一个身影跑进她的伞下。
“抱歉,能蹭一段吗?”陈嘉澍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我的伞借给顾屿森了,他今天值日要晚走。”
祝好点了点头,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两人并肩站在斑马线前,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红灯倒计时:30秒。
“你喜欢夏天吗?”陈嘉澍突然问。
祝好怔了怔:“……喜欢。”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夏天很盛大,很漫长,好像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夏天。”
“是吗?”陈嘉澍笑了,“我名字里的‘澍’就是好雨的意思,所以我更喜欢雨天。不过夏天也不错,至少可以打球。”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走过斑马线,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安静。祝好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淡香,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你微博ID为什么叫‘知时节’?”陈嘉澍又问。
祝好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班级群里的链接,点进去就能看到。”他坦然地说,“‘好雨知时节’,和你名字很配。”
祝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注册那个微博时,只是随手打了杜甫的诗句。后来一直没改,因为私心里觉得,这句诗连着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好雨知时节。
祝好,嘉澍。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注意到。
“随便取的。”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挺好的,”陈嘉澍说,“比我的强,我就直接用名字拼音。”
又走过一个路口,陈嘉澍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他指了指路边的小区大门。
“嗯。”祝好点头。
陈嘉澍走出伞下,朝她挥挥手,然后跑进了小区。雨幕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宇间。
祝好站在原地,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那天晚上,祝好在日记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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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18日雨
运动会。他打篮球的样子像会发光。
苏雨在场边看着他,手里拿着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配。
我跑了800米,差点坚持不下来的时候,他陪着跑了一段。
他说:“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他说我比上次体育课跑得好,原来他记得。
他问我喜欢夏天吗。
我说喜欢,因为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夏天。
其实我想说:因为我是在夏天认识你的。
但他不会懂。
他问我微博ID为什么叫“知时节”。
他说“好雨知时节”,和你名字很配。
他不知道,那句诗里也有他的名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可我们相遇在夏末,而夏天就快结束了。
伞很小,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我的,隔着校服衬衫,温度却清晰可辨。
雨声很大,大到我以为他听不到我的心跳。
林薇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
但我不敢。
有些种子,埋在土里就好。
不见光,不浇水,就不会发芽,也不会枯萎。
就这样安静地存在,像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我和夏天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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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日记本,祝好打开手机,登录了那个名叫“知时节”的微博。
粉丝数:47。大多是同学和几个互关的文学博主。
她点开发布页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最后,她写下一句话:
“好雨知时节,当夏乃发生。”
——但夏天就要过去了。
她没有发送,而是存进了草稿箱。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温柔的叩问。
祝好想起陈嘉澍说的话:“我名字里的‘澍’就是好雨的意思。”
所以她喜欢雨。
喜欢每一个下雨天,因为那是他的名字在空气里弥漫的时刻。
但她也害怕雨季结束。
因为秋天来了,冬天就不远了。
而南方没有暖气,冬天会冻僵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体育委员在统计下周篮球赛的观赛人数,陈嘉澍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祝好盯着那个头像——一片星空。
她点开,又退出来。
反复三次后,她关掉了手机。
枕边,浅蓝色的日记本静静躺着,锁扣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那里锁着一个夏天的蝉鸣,一场无声的雨,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第二天是周六,祝好照例去钢琴老师家上课。
老师是个优雅的中年女性,听了她弹的《月光》,若有所思。
“技术没问题,但情感不对。”老师说,“德彪西的《月光》应该是朦胧的、温柔的,像夜晚湖面上的光。你弹得太……克制了。”
祝好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音乐是表达,”老师温和地说,“把你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音符说出来。”
下课后,祝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书店。
她在文学区徘徊,指尖拂过书脊。最后停在诗集区,抽出一本《杜甫诗选》。
翻开,找到《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她站在书架间,轻声念出这些诗句。书店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你也喜欢杜甫?”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好浑身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陈嘉澍站在两排书架外,手里拿着几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和学校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书卷气。
“我……”祝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嘉澍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书,笑了:“真巧。我奶奶以前最喜欢这首诗,总说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你奶奶?”祝好轻声问。
“嗯,她去年冬天走的。”陈嘉澍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暗了暗,“她是语文老师,从小就教我背诗。说‘嘉澍’是好雨,要像春雨一样,安静地滋养万物。”
祝好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明白了那褪色的意义。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陈嘉澍摇摇头,“她走得很安详。而且我觉得,能被这样记住,也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书店的广播响起轻柔的音乐。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你经常来这里?”陈嘉澍问。
祝好点头:“每周六下午。”
“我也是。不过以前没碰见过你。”他顿了顿,“下次……如果碰见了,可以一起讨论物理题。听说你力学部分学得特别好。”
“你怎么知道?”
“月考成绩单啊,”陈嘉澍理所当然地说,“你物理全班第一,我第二。所以想向你请教。”
祝好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陈嘉澍会注意她的成绩,会想要“请教”她。
“我……不一定能帮上忙。”她低下头。
“试试看嘛。”陈嘉澍笑了笑,“那说好了,下周六如果碰见,我们一起做会儿题?就在那边的咖啡区。”
祝好轻轻点头。
“那我先走了,约了顾屿森打球。”陈嘉澍扬了扬手里的习题集,“下周见。”
“下周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祝好靠在书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里那本《杜甫诗选》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翻开扉页,看到出版日期:2015年3月。
春天出版的。
而现在是秋天。
有些雨来得太晚,错过了季节,就只能等待下一个轮回。
可人生有多少个轮回可以等?
祝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周六,她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带着习题集,带着忐忑的心,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就像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
在应该发生的季节之外,安静地,沉默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