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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洋枪与意大利炮(七) 该去的不该 ...
小维特的消息是卫韫告诉宁全的,因为卫韫警告他这两天有贵客到访让他少找麻烦,闫羌没空管他这些闲事,宁全白了两眼让闫二赶紧忙去。
宁全终于能自己睡觉了,奇怪的事也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他隔壁是间上锁的屋,从没见过有人进出,家仆也不会进去打扫。
薄薄的一墙之隔,宁全在半夜听到呼吸声从另一边传来,他警惕地盯着墙面,把耳朵贴上去。
咔……
咔咔……
安静。
长久的安静。
他不认为是幻听,直接找了过去,果然上着锁,这类锁不常见,锁孔别致,有辨识度,他默默记下,接着回去睡觉。
当前要务是查明义父死因,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宁全隐约记起,闫羌会把重要之物带在身上。
清早,家仆送来一封信件。
于达乐送来的,据说滨江会馆要请名角儿唱曲,本要陪同的夫人有事来不了,多出一张票,便赠予他。
与此同时,宁全打听到闫羌与小维特会面的地方正好是滨江会馆,他摸着下巴思忖,抬脚便出了门。
于达乐接到他:“抱歉,工作临时调整到今天,维特先生要和闫司令会面,我需要在旁边陪同,不过地点还是在滨江会馆,如果你介意的话……”
宁全摆摆手:“没事,去了也是看演出,两人看是看,一人看也是看,你去工作吧。”
于达乐歉然一笑,接着开车。
舞台上,戏子咿咿呀呀拖着细慢的调子,面带桃花,手若新兰,唱的是《长生殿》中经典戏折子——《惊变》。
“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
小维特手里是于达乐手写的戏折讲解,他一面低头,一面抬头,这位天生金卷发的来客似乎是起了兴致,认真比对琢磨的样子倒是可爱。
台下观众里也有不少洋人,不晓得变了调的中文咬字能否听懂,个个是一副欣赏之态,仿佛在这里听些戏腔便能将华人骨子里的魂魄摸出个一二三。
“……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早惊破月明花粲。”
“粲”字一出,枪声四起,满座哗然。
闫羌最先让一批人护送小维特和于达乐一行人离场,会馆里乱成一锅粥,人群作鸟兽散,根本辨不清是谁在闹事,他甚至在匆匆而过的人群中,看到宁全的身影。
“卫韫!”
“在!”
“如果看到宁全,抓到我面前来。”
卫韫习惯性应下,慢半拍反应过来:爷爷的,宁全这厮居然跑这来添堵了?
小维特等人撤离路线被人识破,护送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飙三尺高。
对面大概没说要留活口,只需要阻止会面,一个枪手瞄准正在下楼的小维特,扣动扳机,凝为实质的狠戾目光和子弹一同瞬发出去。
危难关头,小维特被于达乐扑倒,躲过一劫。
于达乐肩部中弹,血流不止:“Run!”
见这枪被躲过,枪手啐一口唾沫,正要再次出手。
这时,一道鬼魅的身影自黑暗中出现,只听砰的一声。
重金聘请的神枪手眉心出现一个漂亮的弹孔,不明不白地归了西。
小维特搀扶着受伤的于达乐寻找藏身之地,被人拽入黑暗。
“嘘。”
那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他们的援兵已经埋伏在你们要撤离的港口附近,这条路不能走了。”
于达乐因巨痛紧皱的眉头在看清是谁的瞬间,奇迹般舒缓了:“宁先!”
小维特用英文问这是好人吗?
于达乐用世界人民都懂的肢体语言——点头,告诉他是的。
“别废话了,跟我走。”宁全朝他们勾勾手,带他们去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还是宁全花了两块大洋从服务员嘴里套出来的,几乎没人走,贵有贵的道理。
前有闫司令火力镇压,后有宁全黄雀在后,这场惊变可算偃旗息鼓。
三人一路逃出会馆,一辆黑色礼宾车早早候着,宁全拉开后坐车门,三人下饺子似的挨个挤了进去。
于达乐问:“抱歉,但是谁开车啊?”
“我呀。”
驾驶座上的人转头,冲他们眨了下眼。
周诩。
周诩看了眼手表:“嗯,不多不少提早两分钟,很优秀的时间管理。”
宁全:“必须的。”
周诩脚踩油门,车尾在拐弯处甩出一个漂亮的弧,趁着月色把人低调带走。
小维特不停地用帽子扇风,深秋季节竟给他逼出一身冷汗,不停感叹着这绝对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惊险刺激的一天。
宁全说如果你跟我换换,每天都能这么刺激。维特给他逗笑了,有于达乐在,三人很快熟络起来。
周诩将小维特和于达乐送走,就剩宁全一个,她问:“回哪个家?”
宁全:“这话问的。”
“回一趟本家吧,好久没去了,不晓得我屋里那株红梅是不是谢了。”
周诩:“是该回去,你爹他们到处传谣说你歿了,传的可真,最搞笑的是你前些日子时不时出一趟门,给那些听信谣言的人吓一跳,于是最近去寺庙上香的人格外的多。”
赵亦泉他们往外传他人没了,真没假没先不论,重点是让人知道他目前生死不定,若是悄无声息地做掉他,也不会引起什么骚动,还能顺带往带走他的闫羌身上泼脏水,一石二鸟。
所以这个家,他真得回去一趟。
赵亦泉、赵柿佟、赵霖生正在吃饭,你夹菜来,我夹菜去,标标准准的一家人。
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趁夜色而来,赵柿佟最先变脸,膝盖杵了赵亦泉一下。
宁全摘下帽子:“吃着呢,没事儿,我来拿点东西。”
赵亦泉端着一副严父模样:“全儿,你既然没事,怎么不往家里报平安?”
宁全装模作样“喔”了一声:“其实我刚醒没几天,伤太难养了,现在都没好。”
右手作势在心口衣服那揉了揉,步履匆匆地回房间看他的红梅,生了不少旁枝,依旧开的漂亮。
他用园艺剪刀两三下把影响美观的旁枝咔嚓掉,快速收拾几件衣服,提起行李箱。
赵霖生堵在门口:“你还真敢回来?”
宁全:“有何不敢?有人做贼,我心什么虚?”
赵霖生挺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信。”宁全真诚道,“不过有件事你也要信,就算你现在把我分尸了,明日我还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你面前,而且你动手不出一个钟头,闫羌就会杀到这来。”
宁全转用一种兄长口吻,眉眼含笑:“你最近要升职吧?还是不要给自己的前途添麻烦,闫二好大一官呢。”
赵霖生险些给他唬住:“你竟然知道搬那姓闫的来压我,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不好,你要是这么造我的谣我可生气了。”宁全食指隔空点了点他,“好弟弟,明面上我就你这么个弟,私底下就不晓得了,你以为我爹这老狐狸真能任你们母子二人摆布?盯着我这位置的多着呢,比一个表弟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多的是。”
赵霖生隐隐担心过,如今再被宁全提点,着实怀疑起来,都忘了他是来找宁全麻烦的。
宁全提着行李箱,大步离开。
他回来一趟,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回到闫家,闫羌在等他。
宁全把行李箱搁置在门边,视若无睹地把外衣去了,拿了把金兰折扇,边扇风边看起了话本。
闫羌:“什么天了还扇风,风寒才刚好。”
宁全:“我火气重。”
“今天去了哪里?”
“先去集市买了两屉小笼包,午饭吃的张记葱油拌面,在树底下看几个小屁孩斗蛐蛐,然后……”
他看了眼闫羌犹如审判的眼神,嘴皮一碰:“该去的不该去的都去了。”
闫羌抱手沉默,忽而笑了下:“我管不住你。”
宁全挺骄傲:“知道就好。”
“咔嚓。”
一个银手镯把他手腕牢牢铐住,宁全瞪大双眼:“你疯了?”
闫羌拿着手铐另一端,像牵狗一样把他拽起来,低头在他脖子上嗅了嗅,弄的他怪痒:“硝烟味,周诩车上的香水,你家院子那簇白兰花,短短一天你竟过得这么精彩。”
闫羌手托着他腰,往胸口摁:“这腿不妨打断。”
宁全使劲推,闫羌跟座大山一样纹丝不动,被迫和闫羌宽大的胸膛紧紧相贴:“我以为你只是流氓,没想到还是个变态。”
闫羌吻了吻他薄薄的耳廓:“随你怎么想,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喘气就行。”
宁全:“我什么时候能从你身边滚蛋?”
“做梦。”
宁全磨牙,突然,世界颠倒——他被闫羌打包扛在肩上,条件反射顶膝,见闫羌要出门,瞬间慌了神,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未知恐惧比一切枪林弹雨都要来的可怕:“你又要干嘛?”
闫羌的嗓音从下边传来:“带你去洗洗,脏死了。”
“我自己会洗。”宁全挣扎,“放我下来!”
这破身体烦死了,体弱还多病,宁全根本不能把力气使出来。
闫宅后方有一汪热泉,宁全被扒得只剩里衣,紧接着被丢进去,丢□□似的。
他在水里狼狈地呛了几下,把湿了的头发撇到边上,怒视罪魁祸首。
闫羌冰冷的眼神扫下来:“你这副样子新鲜的很,我不讨厌。”
宁全真情流露:“我讨厌你。”
闫羌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在泉边蹲下,指节没入水几寸:“温度刚好,给你十分钟,时间一到我来接你,没做完的我会帮。”
说罢,闫羌把手铐锁在了泉水边上一个U型钢管上,转身离开。
宁全扯了扯,想骂人,单手让他怎么洗?
办法总比困难多,宁全真单手洗完了,里衣全湿不能穿,因为手被铐住了没法换下来,他只想在十分钟搞完,匆匆上岸,把浴衣往身上一披。
空出来的手握着两条浴衣带,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被铐的低,导致他只能跪坐在地上系带子,两手艰难并用,打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
闫羌来了。
听到脚步声,他手一抖,两条绵软的带子完全卸了,浴衣随之敞开,里面是湿透的白色里衣。
他心骂闫羌肯定提前了,揪住浴衣两边把身体盖住。
闫羌给他把手铐卸了。
宁全:“你干嘛不早打开?”
闫羌冷冷道:“这是教训。”
宁全起身,背对闫羌想把浴衣结打上。一双大手从两侧穿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带子,动作顿了顿,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里面衣服怎么没换?”
宁全:“赖谁?”
“现在换。”
“我要回去换。”
闫羌微怒:“外面冷,你到底能不能爱惜自己的身体一点?”
热泉里通常会放调理的药酒或是草花,有排毒活血之效,含着药的水气自水中氤氲而上,附在本就滚烫的皮肤上,药渗透进血液中,像是要叫人骨髓都翻滚起来。
宁全感觉脸越来越热:“你转过身去。”
闫羌真转身了。
宁全盯他后脑勺,确定这人不会突然转头,才不情不愿地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换上干净清爽的浴衣,打死结,如果带子够长,怕是能打出中国结。
“好了。”他说。
宁全换衣服的动静跟个猫似的,听得人心痒。
闫羌转头就看到一张莲子般白生生又不耐烦的脸,才升起的怜惜之情被浇了个狗血淋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你刚才的动静像耗子。”
宁全:“?”
滚你爹的。
回去时,闫羌又给他扛了起来。
宁全完全不懂,这人是觉得自己是他的所有物?心情好了想抱就抱,心情差了想扔就扔,方才扔进池子里,水深一点他真能溺死。
还我不爱惜自己。
你懂个屁的爱惜。
这段路难免遇上结伴的家仆,他们似乎都习惯了。
宁全不可能习惯,手死死挡住脸。
闫兮儿披着云裳看月亮,正巧瞧见他们从不远处经过,她看到了宁全的极度害羞和不情愿,还有闫羌霸道蛮横的行事风格,轻轻蹙了蹙眉。
引用:
“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和“……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早惊破月明花粲。”均出自清代剧作家洪昇的《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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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洋枪与意大利炮(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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