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谢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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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以转过身，手指无意间擦过摊开的书页边缘，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江司的手还未移开，两个少年的指尖在斑驳的光影里几乎要碰在一起，又错开。
“你也这么觉得？”谢以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嗯，”江司收回手，目光仍落在那一行小字上，“‘飞阁流丹’的‘流’，还有‘响穷彭蠡之滨’的‘穷’，都是把声音和颜色写活了。静的东西，在他笔下，好像都有了自己的命脉。”
他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谢以却觉得耳根有些微热，大概是被窗边斜进来的、最后的夕照烘的。他刚要接话，徐天远就从旁边挤了过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上谢以的肩膀，探头看那课本。
“嚯，你俩在这开小会研讨呢？这么用功，显得我们很不上进啊！”他声音响亮，打破了这一角过分的安静。池禾也凑过来，手里晃着水杯：“就是，好月老师又没让写这么深。谢以，你这笔记借我参考参考呗？”
宋淼怡站在几步外，抿着嘴笑，轻声提醒：“快收拾东西吧，下节是数学课，老陈要是看到我们还聚在这里聊语文，又要说我们‘学科分配严重失衡’了。”
大家笑起来，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感，被熟悉的喧闹冲散了。谢和江司对视了一眼，江司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便低下头，开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文具和书本。谢以也转身，将课本合上，那行批注被夹在了墨香与纸张之间。
数学老师抱着三角板和圆规走进来时，教室里的气氛已然切换。公式与图形取代了骈文与典故，严谨的逻辑线条覆盖了感性的意境流淌。谢以在几何题的辅助线里偶尔走神，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曲折的线，等他回过神，发现那线条的走势，竟有些像滕王阁飞檐的轮廓。
下课铃再响，已是傍晚。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橙红与紫灰交融的渐变色，远处操场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口号声，模糊而富有节奏。香樟树的气味在微凉的晚风里愈发清晰。
几人再次结伴走出教学楼。徐天远和池禾还在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论，宋淼怡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插一句自己的见解。谢以和江司依旧落在后面半步，中间隔着不远不近、恰好能容晚风穿过的距离。
“下周的赏析，”江司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声与远处的喧嚷里，显得有些轻，“你准备写哪一句？”
谢以想了想：“可能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吧。读的时候，总觉得心胸一下子被打开了。”他说完，侧头看向江司，“你呢？”
江司的目光投向远处天际最后一抹亮色，那里正有一只鸟孤零零地飞过，很快融入渐深的暮霭。“‘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他没有解释，谢以也没有追问。有些理解，或许本就无需言明。就像此刻掠过脸颊的晚风，你知道它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但不必追究它具体的轨迹。
走到分岔路口，大家互相道别。徐天远勾着池禾的脖子往自行车棚方向去，宋淼怡轻声说了句“明天见”，朝着教师家属院的小径走去。
谢以和江司的家在同一个方向，还需要并肩走上一段。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面投下暖黄的光晕。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今天……”谢以开口，又觉得不知该说什么。
“嗯，”江司应了一声，仿佛明白他没说完的话，“课上讲得挺好。”
“是好月老师讲得好。”
“也是文章本身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块柔软的绸布，包裹着一天学业下来略微疲惫的神经，以及某些悄然滋长、却尚未命名的情绪。
走到该分开的巷口，江司停下脚步。“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谢以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不同的楼道。谢以上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江司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清瘦挺拔，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午后汽水瓶沁出的、那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凉意，但此刻，指尖触及的皮肤，是温热的。
楼道里传来炒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是人间烟火，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此刻的生活。他忽然想起江司说的“守住本心”，也想起好月老师说的“哀而不伤”。书包里那本语文课本好的，这是根据你补充的设定调整后的后续部分，更深入地刻画谢以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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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夜气里显得愈发朦胧，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暖意。谢以在巷口站定，看着江司的背影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另一条路的黑暗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减缓步伐。那是一种自我完足、无需任何外界回应的冷。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栋更旧一些的居民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平日更淡，更薄，像一张被水洇过、即将褪色的墨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许久，无人修理。他早已习惯这片黑暗，脚步在熟悉的台阶上精确地起落，没有一丝迟疑。寂静和黑暗，对他而言并非恐惧，更像一层厚重的茧，包裹着内里某种持续低鸣的、名为“空”的疲惫——医生称之为抑郁，他则觉得，那不过是世界褪去所有无关紧要的色彩后，留下的、过于清晰的灰白底片。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轻微的“咔哒”声后，门向内打开，扑面而来的不是灯光和饭菜香，而是一股凝固的、带着些许尘埃味道的寂静。他反手关上门，将喧嚣和灯光彻底隔绝在外。书包随意放在玄关的旧木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涩。
几乎立刻，一抹奶黄、薄荷绿、浅青蓝交织的小小身影从里屋扑棱棱飞了出来，带着一阵微小的风声，精准地落在他微微抬起的食指上。是那只牡丹鹦鹉，羽毛鲜亮得像偷了一角春天，与这屋子沉闷的色调格格不入。它歪着小小的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然后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关节。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掠过谢以清冷的眼底。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鹦鹉头顶光滑的羽毛。“晚上好”他问，声音低了些，也软了些，是只对这小小生命才会流露的、有限度的温和。
鹦鹉不会回答，只是又蹭了蹭他，然后飞起来，绕着他盘旋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挨着他的脖颈。那里传来细微的、温暖的震颤，和一点点动物特有的、干净的气息。这微小的、活生生的依偎，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激不起欢快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持续地抵消着那潭水不断向下沉坠的引力。这是他世界里，唯一明确、恒定、且无需他费力去“灼透”或应对的温暖来源。
他走到窗边的小桌前坐下，那里放着鸟笼、食水罐，还有几本摊开的书。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老旧台灯。昏黄的光圈将他与肩上的鹦鹉笼在一处，在身后拖出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拿出语文课本和摘抄本，翻到《滕王阁序》。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骈句上，却有些难以聚焦。好月老师温润的声音，江司冷冽的点评，同学们嘈杂的喧嚣……这些白日的声响，此刻退潮般远去，只留下更清晰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疲惫感，和那种熟悉的、对一切意义若有若无的质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宇宙无穷，而个体的悲欢何其渺小，何其速朽，像指尖流过的沙，握不住，也无需握。
肩上的小灯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沉落，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廓，有点痒。他侧过头，用脸颊极轻地碰了碰它温暖的羽毛。这个小动作带来一丝细微的慰藉。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提笔在摘抄本上写下那句选好的：“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笔尖停顿。
赏析什么？少年失意？漂泊孤寂？这些词对他而言，并非文学的慨叹，而是生活某种苍白的底色。他最终写下的，依旧克制而抽离：“此联以地理之阻隔与人事之偶然，状写个体在庞大时空坐标系中的孤立无援感。‘失路’与‘他乡’，不仅指涉空间位移，更隐喻精神上的流离与认同的缺失。王勃的悲慨，因其普遍性而超越了个人遭际，触及了人类生存的某种本质境遇。”
写罢，他看着这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文字，仿佛在解剖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样本。这让他感到安全，一种将自身情绪严格隔离在理性分析之外的安全。
合上本子，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倦意袭来，并非全是身体上的，更像精神深处某种能量的枯竭。他轻轻将小灯引回笼中，添了食水，看它欢快地啄食。那抹明亮的色彩在昏黄光线下跃动，是这寂静屋子里唯一的、生动的焦点。
洗漱，关灯，躺下。黑暗和寂静再次将他完全吞没。这一次，肩膀上没有那只小鸟的重量。他闭上眼睛，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名为“抑郁”的雾气，正缓慢地、无声地浸透四肢百骸，让一切都变得沉重而漠然。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画面：课上，江司说“哀而不伤”时清晰的侧脸；走廊里，他冷淡地说“和我想的一样”；还有巷口，他毫无留恋没入黑暗的背影。
那个人，像一块冰，坚硬，明确，自成一体。他的冷，是向外辐射的，带着一种无需解释的边界感。而自己的冷，是向内坍缩的，是一片试图消化所有情绪和声音的、无声的雪原。
他们不一样。谢以清楚地知道。但在那片雪原深处，在连小灯的温暖都无法完全触及的冰冷角落，江司那几句关于古文的、同样冰冷的精准评判，却像几道极其细微的刻痕，留在了某处。不是因为温暖，恰恰是因为那同样缺乏温度的理智，和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懂得”。那是一种，不需要他调动任何情绪去回应、也不会试图“灼透”他什么的……确认。
确认了在这世上，至少在对某个千年之前句读的冰冷理解上，他并非绝对的孤例。
窗外，夜行车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他将脸埋进枕头，更深地陷入那片熟悉的、既是保护也是囚笼的寂静与灰白之中。小灯在笼子里发出细微的咕哝，梦呓一般。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依旧需要戴上那张清冷平静的面具，走过人群，坐进教室，或许还会在某个瞬间，与另一道冷淡的目光，在文字的世界里，再次短暂地、无声地交汇。
而此刻，他只需要沉睡，或者，试图沉睡。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小灯羽毛的触感，和那一点点，足以对抗无边寒夜的、微小却固执的暖。词句同样的激赏。
这就够了。他想。这青春里安静而丰盈的一角，就像古文里那些未曾言尽、却意境深远的留白，正等待着被时光慢慢填满。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谢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