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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头像 ...

  •   谢以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不是小灯那种软乎乎的咕咕声,是檐角麻雀扑棱翅膀时的叽喳,带着市井清晨特有的鲜活气。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浅金色的光,落在床头柜的语文课本上,烫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喉咙有点干,头依旧昏沉。他坐起身,指尖触到床单,是隔夜的微凉。昨晚的倦意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裹着骨头,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点滞涩。他摸了摸枕头边,没有想象中的温热触感——小灯被他关在客厅的鸟笼里,怕夜里的动静扰了他难得的浅眠。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玄关处透进一点光,勾勒出鸟笼的轮廓。小灯大概是醒了,听见脚步声,立刻在笼子里扑腾起来,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隔着竹条冲他叫。

      “吵死了。”谢以低声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他走过去打开笼门,小灯立刻扑出来,落在他的手腕上,爪子轻轻抓着皮肤,有点痒。他给食水罐添了新的小米和清水,看着小灯低头啄食的样子,眼底那点沉郁的灰,才慢慢化开一点。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算不上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偏白。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渗进毛孔,才算是彻底清醒了几分。

      出门的时候,晨光已经漫过了巷口的香樟树。空气里混着早餐铺的油条香,还有隔壁奶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带着皂角的清冽味。谢以背着书包走在树荫下,小灯没有跟着,被他留在了家里——他怕上课时,这小家伙会突然从书包里飞出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了徐天远的大嗓门。

      “谢以!这儿呢!”

      他抬眼,看见徐天远和池禾正站在台阶上,手里各捏着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宋淼怡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正无奈地看着他们俩。

      谢以走过去,徐天远立刻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来:“刚买的,肉的,特香。”

      他摇了摇头:“不用,吃过了。”

      “啧,你这作息,能吃早饭才怪。”池禾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昨天那道数学题,我想通了!辅助线得那么画……”

      徐天远立刻凑过去,两人又开始争论起来,声音吵吵嚷嚷的。宋淼怡把一袋温温的豆浆塞到谢以手里:“他们俩就这样,别理。这个是甜的,你喝点暖暖胃。”

      谢以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漫进去。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淼怡笑了笑,没再说话。

      几人往教室走,刚拐过走廊的拐角,谢以的脚步就顿住了。

      江司就站在教室门口的窗下,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看得很入神,连身边走过的同学都没怎么留意。

      徐天远还在和池禾争论,声音越来越大。江司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们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以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司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就像昨天傍晚巷口的风,清冽,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他的目光在谢以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手里的豆浆袋,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司!早啊!”徐天远挥了挥手,嗓门大得惊人,“你昨天是不是也觉得那道数学题特变态?”

      江司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声音平稳:“还好。”

      “还好?”徐天远哀嚎一声,“你这学霸的世界,我们凡人不懂啊!”

      池禾也凑过去,好奇地探头看江司手里的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司合上书,露出封面——是一本旧旧的《古文观止》。

      “没什么。”他说。

      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响了。几人赶紧往教室里走,谢以落在最后,经过江司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书页的纸味,和昨天傍晚巷口的晚风气息,一模一样。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江司在他斜后方。上课的时候,谢以偶尔会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着画着,就又成了滕王阁飞檐的轮廓。

      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偶尔会落在他的背上。

      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不自在的注视,而是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浅的涟漪。

      好月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滕王阁序》的创作背景,声音温润。谢以听着,忽然想起昨天江司说的那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他低头,翻开语文课本,在那行字的旁边,用极细的笔尖,轻轻写下:

      “或许,有些错过,并非终点。”

      笔尖顿住的时候,他感觉到,斜后方的那道目光,似乎又落了过来。

      窗外的风掠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把那句刚写的话,烫成了金色。

      谢以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课本合上。

      后续

      晨读课的琅琅书声漫过走廊,谢以的指尖正压在《滕王阁序》的纸页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斜后方。

      江司坐得很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没有跟着众人朗读,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和文字里的平仄共振。谢以收回目光时,恰好撞见江司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错开,像两片擦肩而过的云。

      “谢以,这句‘老当益壮’的下一句是什么?”好月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以猛地回神,站起身时带起一阵书页翻动的轻响。
      “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的声音很稳,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很好。”好月老师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江司,“江司,你来说说,这两句里的风骨,体现在哪里?”
      江司起身,脊背挺直如松。“是身处困厄却不折的气骨。‘移’与‘坠’二字,把那种坚守的姿态写得掷地有声,不是空喊的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持。”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却精准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文字里藏着的千钧力道。谢以站着没动,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昨天两人讨论古文时的场景,心里莫名多了点认同的踏实感。

      下课铃一响,徐天远就窜到谢以桌前,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中午去吃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听说今天师傅放了超多糖!”
      池禾也凑过来,手里攥着刚画好的几何图:“先别说吃的,谢以,你帮我看看这辅助线……”
      两人一左一右地吵着,谢以被夹在中间,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接过了池禾的草稿纸。
      江司就在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停在谢以桌边:“这道题,你的解法和我的不一样。”
      谢以抬头,看见习题册上的几何题,正是昨晚他卡了半宿的那道。他接过册子,指尖划过江司写的辅助线,思路突然豁然开朗。“你用了补形法?”
      “嗯。”江司点头,“比你那种拆分成三角形的方法,步骤少两步。”
      徐天远和池禾的争论声渐渐小了,两人凑过来看,异口同声地喊:“哇,江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江司没理会他们的惊叹,指尖在习题册的某一行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以:“体育课自由活动,一起去看台待着?”

      谢以的笔尖猛地顿住,墨点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没想到江司会主动开口,愣了愣才点头:“好。”
      徐天远在旁边咋咋呼呼:“看台有什么好待的?不如去打球啊江司!”
      江司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给众人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午后的体育课,是难得的放松时间。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奔跑,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徐天远和池禾也混在其中,扯着嗓子喊加油。

      谢以先到了看台,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江司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刚在小卖部买的。”江司的声音很淡。
      “谢谢。”谢以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顿了顿才开口,“多少钱?我转你。”
      江司原本要收回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
      “还是转吧,”谢以坚持,从书包里摸出草稿本和笔,撕下一页空白纸递过去,“你把微信号写这儿。”
      江司看了他几秒,没再推辞,接过纸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符,字迹清隽利落。谢以接过来,仔细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收存什么重要物件。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江司看向篮球场,目光平静,谢以则望着远处的香樟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刚才那道几何题,补形法确实更简洁。”谢以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嗯。”江司点头,“你拆分的思路也没问题,就是步骤繁琐了些。”
      “昨晚卡了很久,没想到换个角度就通了。”谢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很多题都是这样,”江司转头看他,“就像古文里的留白,换个视角,才能品出不一样的意境。”

      谢以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江司的话,和他们讨论《滕王阁序》时的感觉如出一辙。他刚想接话,就看见徐天远被一个篮球砸中了后背,正龇牙咧嘴地追着池禾跑,两人的打闹声传过来,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谢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江司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谢以和江司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徐天远和池禾从后面追上来,勾着肩搭着背地吵嚷,说要去买冰棍。
      池禾嚷嚷着要挑个甜的,徐天远则吵着要绿豆味的,两人一路拌嘴,闹哄哄地走在前面。

      谢以和江司落在后面,踩着夕阳的余晖慢慢走。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飘在两人的肩头。
      两人没怎么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晚风掠过,带来操场青草的气息,还有少年们清脆的笑声,像一首轻快的歌。

      晚上回到家,谢以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刚好能照亮纸上的字迹。江司的字和他人一样,清隽挺拔,带着点利落的骨感,一笔一划都像是精心量过。

      谢以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才慢慢输入那串字符。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头像是一个极简的黑色圆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昵称更简单,就一个字符:.

      没有验证问题,谢以犹豫了几秒,在申请框里敲了“我是谢以”四个字,发送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边,转身去给小灯添食。鹦鹉大概是饿坏了,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看见他过来,立刻凑到笼边,发出软乎乎的叫声。谢以看着它啄食的样子,指尖的温度慢慢回暖,心里却莫名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等他喂完鸟回头,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走过去按亮,看见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他点进对话框,入眼是自己的头像和昵称:头像是今夏拍的天空,大片棉絮似的白云堆在澄澈的蓝天上,路灯的银白金属杆从画面下方斜斜戳入,带着少年随手抓拍的鲜活;昵称是那个带着点暖意的🌤。而对话框另一端,是那个冷冷的黑色圆点头像,配着一个极简的.,冷与暖的视觉反差撞在一起,竟透着点说不出的味道。

      谢以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矿泉水多少钱?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两块。

      谢以看着那个“两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原本以为江司会说不用转了,毕竟只是一瓶矿泉水的钱。

      他点开转账界面,输入数字2,附加消息里填了“矿泉水钱”,然后点了发送。

      几秒钟后,转账被接收了。

      紧接着,那个.的头像又弹出一条消息:下次不用这么较真。

      谢以看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敲了个“嗯”字发过去。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和🌤的昵称并排,江司的黑圆点头像挨着他拍的夏日云空,一个冷硬简洁,一个柔软鲜活,像把冰与夏揉在了同一个画框里。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像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里的云絮,记忆倏地飘回今夏。

      那天是期末考后的第一个周末,回来时走在人行道上,头顶的太阳烈得晃眼,蝉鸣吵得像要把夏天的热度都喊出来。他刚拐过街角,就被眼前的云震住了——不是平日里轻薄的云丝,是沉甸甸的积雨云,像被谁揉碎了的棉花糖,一坨坨堆在钴蓝色的天上,边缘被阳光镀着金边,连街角歪扭的路灯杆都成了画里的点缀。

      他那时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柠檬味汽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也顾不上擦,慌忙摸出兜里的手机抓拍。快门按下的瞬间,有阵风吹过来,卷着香樟树的叶子擦过他的胳膊,汽水的甜香混着草木的清冽,一起揉进了那张照片里。后来他翻遍了相册,觉得这张随手拍的天空最合心意,便索性设成了微信头像。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和今夏那天的风声重叠在一起。小灯吃完了食,在笼子里蹦跶了两下,发出满足的咕哝声。谢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指尖还留着想象中汽水的凉意,而心里,却好像被头像里的那片暖云轻轻裹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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