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课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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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的余韵还黏在发梢，带着操场塑胶跑道的温热气息。几人拎着球拍往教学楼走，运动鞋踩过走廊的地砖，发出清浅的哒哒声，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几只麻雀。
谢以的校服袖口沾了点汗湿的痕迹，指尖捏着那瓶没喝完的柠檬汽水，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手腕处洇出一小片凉。江司走在他身侧，手里的球拍斜斜搭着，黑色的拍线缠着几缕被风吹落的香樟叶，他垂着眼，脚步不疾不徐，与谢以的步子莫名地合拍。
徐天远还在跟池禾争论刚才那一球的落点，嗓门被走廊的回声放大了些，惹得路过的老师侧目。宋淼怡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英语听写本，时不时抬手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间盛着温柔的笑意。
刚拐进教室后门，预备铃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把课桌的影子拓在地上，谢以刚把球拍塞进桌肚，就看见好月老师抱着一摞课本和教案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手里捏着的红笔在教案上夹着，眉眼弯弯的：“刚从操场回来？看你们满头大汗的，先擦把汗歇两分钟，我们今天接着讲《滕王阁序》，昨天留的那几段，应该都预习过了吧？”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谢以从抽屉里抽出语文课本，指尖划过“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字句，墨香混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漫进鼻腔。江司坐在他身后，翻书的动作很轻，谢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空气里漫开。
好月老师走上讲台，将教案平铺在讲桌上，转身拿起粉笔，手腕轻扬，黑板上便落下一行清隽的板书——《滕王阁序》 王勃初唐四杰。她没有急着逐字讲解，而是先笑着开口：“王勃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却能把登临滕王阁的所见所感，写得这般壮阔又细腻。大家先闭上眼睛，跟着我的声音想象一下——深秋时节，赣江之上，落霞漫天，孤鹜翩跹，江水悠悠，与长天连成一片，这是何等的意境？”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好月老师温润的声音在流淌。她讲到“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时，特意放慢了语速，指尖点着黑板上的字句：“你们看这‘飞阁流丹’四个字，丹是朱红，是滕王阁的漆色，一个‘流’字，就把静止的楼阁写活了，仿佛那朱红的漆色，正随着夕阳的光，缓缓流淌下来。”
谢以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低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以动写静，意境雄浑”。
“再看‘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好月老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不是简单的口号，是王勃的自勉，也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风骨。失意的时候，困顿的时候，更要守住心里的那点志气，这才是这两句话的分量。”
她话音刚落，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谢以刚要抬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和自己的低语堪堪重合：“是身处困厄，也不折损的意气。”
他的笔尖顿了顿，余光里瞥见江司正垂着眼，指尖轻轻点在课本的同一句话上，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不像话。
好月老师像是听见了两人的话，赞许地笑了笑，接着往下讲：“所以说，《滕王阁序》不止是一篇骈文，更是一首少年意气的赞歌。王勃的天才，在于他能用最华丽的辞藻，写最真挚的情怀，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月老师的声音温柔又清晰，逐字逐句地拆解着骈文的对仗、声律与意境，偶尔停下来，点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的气氛安静又平和。
谢以听得认真，笔尖在书页上不停划过，偶尔抬眼时，总能看见好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像秋日里最暖的那束光。
好月老师的声音还在教室里流淌，讲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两句里藏着的，是少年的失意，也是漂泊的无奈。王勃年少成名，却又命途多舛，写这篇文章时，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写满纸的愁怨，反而笔锋一转，就是‘老当益壮’的豪情。”
谢以的笔尖顿在纸页上，墨色晕开一小点。他想起自己转学来这里的前几天，坐在空荡荡的旧教室里，窗外也是这样聒噪的蝉鸣，那时候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大抵都是这般沉寂。
直到江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他的思绪撞了个正着。
“是哀而不伤。”
两个字，清清淡淡，却精准地戳中了文字里的那点风骨。
好月老师立刻点头，眼里带着笑意：“说得好。哀而不伤，这才是王勃的高明之处。江司同学，你来说说，这种情怀，放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又该怎么理解？”
江司站起身，脊背挺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失意时不沉溺，得意时不张扬。守住本心，就够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掌声。好月老师赞许地挥挥手，让他坐下：“说得很通透。我们读古文，读的从来不是辞藻，是藏在文字里的人生道理。”
谢以低头看着课本上的批注，和江司方才说的话，竟隐隐有些契合。他忍不住抬眼，余光掠过身后的人。江司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侧脸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徐天远在旁边偷偷戳了戳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双杀啊兄弟！你俩刚才简直心有灵犀】
谢以没理他，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笔袋。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窗帘的影子拉得老长。好月老师又讲了些骈文的写作技巧，偶尔停下来，叫起几个走神的同学，教室里的气氛始终温和又松弛。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教案，笑着说：“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去把课文背熟，下周抽查。另外，摘抄你最喜欢的句子，写一段赏析，字数不限。”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片哀嚎。徐天远趴在桌上，哀嚎着：“背课文要了我的命啊！”
池禾从后面探过头，笑着怼他：“谁让你上课走神？活该。”
好月老师被他们逗笑了，收拾好东西，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教室。
谢以合上课本，刚想起身去接水，就听见身后传来江司的声音。
“你的批注。”
谢以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江司的指尖正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指腹轻轻点着“以动写静，意境雄浑”那行字，目光清淡地看着他：“和我想的一样。”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尘埃在光里飞舞，蝉鸣也变得温柔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课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