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认领》踩点下班404

7、资源禀赋 【浪费天赋

　　她在一片熟悉的蝉鸣声中醒来。
　　睁眼。一块圆形的碧蓝，嵌在白色的平面里。
　　还是在船上。
　　声音是从床头传来的。她摸向手机，屏幕一行字：“为了自由！”。
　　……很好，有被嘲讽到。
　　6:30。
　　她按掉了闹钟。
　　6:32, 左滑，6:35, 左滑，6:40，左滑……她面目表情，删掉了一排候选钟。
　　明明昨天的经历跌宕曲折，凌晨的记忆宛如梦游。奇怪的是，她却毫无困意，精神异常清醒。

　　她看向旁边的床榻，被褥铺叠整齐。手掌下，冰凉丝滑，没有余温。
　　“起得比鸡早。”她小声嘟囔。
　　床头柜上又是一套崭新的家居服，长裤长袖，领口有一只硬币大小的猫猫印花。
　　右手一掀，一把脱了睡裙，迅速换上。
　　坐在床边，感受到推波前行的晃荡。船总在往前走，她呢……打转，后退，算了。船会往哪里开？对，她应该问问的。
　　……拖鞋尺码十分合适，意外又合理。
　　洗漱完毕，确认没有黑眼圈，她拍了拍脸颊，推门而出。

　　舷窗透光斜入。微尘浮动，清晨同她问好。地毯、沙发、餐桌上，暖橙的金，柔和摇动的光斑。波光清淡，薄如蝉翼的浅蓝，在顶上，书架旁……她的手掌中。
　　试图抓握，只有虚无。
　　她走到餐桌边，两个餐碟，两盒牛奶。
　　煎蛋，虾仁，荷兰豆，还有……西兰花——全部叉走，放在另一个盘里。
　　人呢？目光四望。舷窗外，碧蓝碎金。平静的海面，细浪起伏。
　　视线沿着台阶往外延伸。长方形的门框，白色甲板的背景，洁白的帆布在边角拂动……晨光明亮。一层高光，毫不吝惜地涂抹在汗湿的皮肤上。
　　背肌带动手臂，线条绷紧，停留，又伸展。节拍清晰，像呼吸的脉搏。
　　抗阻训练。她咬了下吸管，默默计数。维持身材，曾经是她吃饭的本能。
　　光与暗分明，轮廓深刻。汗水滴落，金光一闪。
　　她看到弹力绳双双落地，他双臂曲肘。心下了然，平板支撑？
　　哗啦。
　　不中用的帆布散开，挡去了大半门框视野。
　　咳，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庆幸自己视力不错。

　　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6:45。断网。
　　回到桌面，餐碟旁边放置着一本书。
　　那只兔子，晚安故事。
　　她模糊有些印象，拿到手里翻动起来。这书有些年头了，外侧泛黄，内页却保存得很好。
　　几下翻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直到某页上面，弯弯扭扭的铅笔字迹，熟悉到发现是自己写的。
　　“mind v+ing”
　　她摸着自己抄下的句子，若有所思。
　　……
　　"When you are Real you don't mind being hurt."
　　……
　　手指在句号停留，这才想起来——同他借了很久，差点未还。学校的英语课太难，她跟不上，一直欠账，初三又想恶补，就听了老师建议，从浅显易懂的童话书入手。
　　嗯……是她索要的，还是他主动提起的？记不得了。

　　书扣在桌上。这才看到下面还有一本。
　　《如何阅读一本书》。
　　哈？什么地摊读物，这也值得写本书？她只是学历低，又不是不认字。
　　她随便翻了几页，觉得乏善可陈。
　　把书推到一边，继续用餐。

　　7:00。餐盘一干二净。
　　她眯眼看了眼外面。平直的脊背。啧，还撑着呢。
　　有些低估对方实力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肱二头肌，像平安的肚皮一样，光滑柔软的一大块，一点顽强抗争的意志都没有……心里捉摸不定，她真能顺利逃跑吗？
　　仰头看向头顶天窗，蓝得让人忘却自我。
　　下辈子当只鸟吧，有翅膀就能随便飞……不，鸟的寿命太短了，还是当棵树比较好，不用觅食，不用挪窝。最好，是在深山老林里，当最没用的那种，没人瞧得上，就能活老长的时间。
　　只要有阳光雨露，想开花就开花……

　　他把几朵绿意盎然的花，放回她的盘子。
　　她没理他。
　　“你答应的，睡眠面膜。下个码头在哪？”
　　“西兰花。”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几口吞下，鼓着腮帮子，死盯着他。
　　“普吉岛。喜欢吗？蜜月圣地。”他笑得舒展。两侧舷窗的阳光又升高了角度，照得他的边缘毛毛刺刺。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只知道是在国外，或许在南边，或许在东边。说英语的地方？不敢再问，怕他生疑。

　　他拧开一瓶苏打水，喉结滚动，汗珠滑动。她侧过脸，故意不去看，视线又落在那本地摊读物上面。
　　“不看看吗？”他顺手替她打开了书。
　　“不，没什么看的。”她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本来就没有阅读的习惯。小时候是想读没的读，现在是不想读也懒得读。累，吃力不讨好。
　　“哦。”他把书合拢，随意甩到了桌子上。
　　餐具被他收走，洗碗池流水哗哗。她从他的背影里，第一次读出了失望。
　　说不清道不明。她摸到了被他甩远的书，从头翻起，看到了他的笔记。
　　“ 阅读的四层级。从低到高：基础阅读、检视阅读、分析阅读、主题阅读。”
　　细瘦挺拔，锋芒外露，一手漂亮潇洒的瘦金体。
　　啧。太庄（装）了。中专三年，课业停摆，却是同人女的生涯高光，她自然认得这样的字体。
　　她隐约感知到了什么，但无法言说。
　　层次分明……文件夹。加星的图标。不同的主题，构成她的青春。
　　毛骨悚然。她抖了下肩膀，将书推得老远。
　　正好，他刚转身，书就滑到他的面前。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快到像是一种错觉。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拭起餐桌。

　　脑子里的想法凌乱打结，不能待在这里，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她的脚步左右不定，想去客房又嫌晃荡，去甲板又嫌太晒，主卧……？她暂时不想回到他的大本营。
　　“无聊就去扎羊毛毡。沙发下面的盒子。”他又抛出一个贴心的建议。
　　这确实是她为数不多的小爱好，收集平安的猫毛，再现一只平安。她下意识往沙发走，没两步，却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听他的？他，到底在想什么？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已经放弃思考。

　　"或者，你想留下来，听我聊聊你想知道的事情？"他已经收拾好了餐厅，将挂钩上的短袖转瞬穿好。
　　“你知道？”她双手撑在沙发上回头。狐疑，他真的会读心术？
　　“普吉岛。官方语言，泰语。常用语言，英语。中文，见场合使用。支柱产业，旅游业。近几年‘受益‘于全球量化宽松，物价显著上涨。”言简意赅的播报。
　　她听得出他略带讽刺的语气，暗自揣摩……要用英语，她应该临时特训一下。至于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听不懂就不重要。
　　不过他这么关心物价，也没多有钱嘛。实锤，只出不进的败家子。

　　他的手中拿着手柄一样的物件，像在操控什么，是在确认航线吗？
　　“像这样的小岛，旅游，是它的资源禀赋。所以它从不浪费，想方设法也要留下游客。“蓦然抬头，眼神锁定了她。
　　“而你呢？坐拥金山，为什么总在浪费——戴着口罩，在矿洞门口卖糖水？”
　　他突然靠近她，隔着沙发，低下头与她平视，像是真的在拆解一个谜题。
　　浪费什么？……长相好看？什么金山矿山，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你管我浪不浪费。你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
　　她从沙发上退到地面，支撑起身体反驳他。

　　“只有浅薄的人，才不以貌取人。痛苦往往源于效率低下。你以为你在捍卫主权，其实只是在贱卖资产。幸运的是，刚好有我，愿意成为你的永久游客。”
　　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刚的靠近，只是一次必要的评估。
　　“永久？比金子还久？”
　　明明他说的是中文，为什么有听没懂。她抓住最突兀的词汇，想要反击。什么物价涨价，都怪他，搞得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藏了一个大金戒指在床底下，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在不在。
　　“黄金？不，你的美貌在我这里是硬通货，可比黄金贵得多。”
　　明明说着告白一样的情话，语气却淡薄到像空气。

　　她就不应该多嘴问那三个字，自找没趣。拿起那本兔子书，转身就往客房走。
　　“你要兑现一下吗？比如，英文辅导？”
　　他拉住了她。
　　“？”
　　她被迫看向他的脸。柔和的光照亮了半边轮廓，面容清秀，神情阴郁。怪不得她，在码头把他看成大学生。
　　“偶然发生的事件是event，如果每天发生，就是daliy routine.”
　　他笑得暧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