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认领》踩点下班404

3、阅读

　　铛啷。
　　瓷勺掉落。
　　……
　　手里的勺磕碰在金属边缘。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吓她一跳。
　　“冉穗穗，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啊？……哦哦！”
　　哗啦。
　　同桌庄崇屿翻了一页书，置若罔闻。
　　班长叫了她的名字之后，就往教室门口走，站立不动，等她跟上来。
　　她见状慌忙掩饰，把桌面上的保温盒往左推。刚越过三八分界线，就被对方立马推了回来。
　　没空和他争来争去，她只能把圆盒收好，放在抽屉里，用试卷草草盖住。
　　盒子里，是一碗红糖姜撞奶。

　　她小跑着追上班长。穿过走廊上笑闹的人群。
　　班长比她高了一个头，步伐走得大步流星。
　　到了。对方朝她侧了下头，转身离开。
　　站定，顺手扒拉几下刘海，又把挽起的校服袖口放了下来。
　　笃笃。
　　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不怒自威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她既不敢怠慢，又极不情愿地挪到了办公桌前。
　　“穗穗，你这次的作文写得很好。最近其他课程学得怎么样？听英语老师说，你近期进步明显，是开始知道努力了？”
　　甜言蜜语，接下来肯定就是恩威并施……
　　她缩着肩膀，左手右手都拢在袖兜里。余光瞥了眼角落的立式空调，22度。这才4月呢。
　　“……我知道你比较内向，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要多和同学交流，自己一个人努力，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温情牌，有点局促，眼眶微热，低头，刘海垂落。

　　空调风吹动眼前发丝，目光所及，是班主任的高跟鞋。
　　淡雅的蓝灰鞋面，镶嵌着水钻。
　　穿这样的鞋子上课不累吗？她的思路打岔。她曾经想要的芭比娃娃也有一双类似的鞋子吧？
　　啪嗒。
　　一张三折的信纸将她的思绪钉在桌上。
　　“但是再怎么辛苦，有些心思也不应该放在台面上。”班主任的语气骤然转冷。手指一翻，卷折的信纸呈现出开头。

　　*游泳馆……雪中送炭……涌泉相报……*

　　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个个紧贴，字如其人一样娇小。
　　“不是，我……”
　　“感谢信？你们只是同桌，他又不是你的父母，有多大的恩情需要你感谢这么多字？”

　　“章老师！我只是……”
　　一阵湿冷的记忆突然涌来，她莫名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班主任的绰号，老章鱼。
　　像混着冰刺的墨汁，发动奇袭缠绕上身，她竟无从辩解。
　　“只是什么？回去吧。好好想想，收收心思，把你的英语分提一提。你在这里上学，即使免了学费，你爸妈也不容易。”
　　她看到那张信纸被折叠起来，压在一本厚实的古代汉语词典下面。
　　手指掰扯，喉咙发堵，无法作声。

　　不知道怎么回到的教室。
　　“老章为难你了？”书页合拢，一向话少的同桌罕见提问。
　　她不发一言，没有看他。
　　一阵细碎的声音。
　　抽屉的试卷被她掀开，保温盒里的姜撞奶，凉掉了。
　　她有些纠结地看着碗里。手指在瓷勺边缘磨蹭，舍不得，难道倒掉？
　　“我妈说，加了水牛奶，吃了会长高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叙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她听到书被他再次打开，翻了一页。

　　她并着膝盖，视线沉落在大腿上放置的圆形饭盒。
　　哑光金属质感，轻得不像金属。
　　她知道这是那封感谢信的客气往来。但是……
　　恍惚间，另一个圆盒，不合时宜地被她抱在手里。
　　……掉漆的铁皮月饼盒，被家里的小饭店拿来装钱找零。
　　鸡零狗碎五颜六色的一堆钞票。
　　深深地闭眼，泪水被迫回退。
　　她从旁边一摞书里，抽出单词错题本。

　　“Accident.”
　　纸张晕开，水性笔的字迹糊作一团。
　　……

　　“你在出神，是觉得这一切太意外了吗？”庄崇屿的手指短暂滑过她的脸侧，又离开。
　　“神经病……自以为是。你什么都不懂。”她哑着嗓子。
　　“是吗？”他点了点头，坐回了餐桌对面的椅子。
　　旁边支立着的平板电脑旋转180°，屏幕朝她。

　　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命名的方式极有条理：
　　【冉穗穗_中专？】，【冉穗穗_工厂流水线？】，【冉穗穗_主播生涯★】，【冉穗穗_夜市糖水西施】，【冉穗穗_社交媒体分析】……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想去触碰屏幕，被他收回。
　　平板扣在他的面前。
　　难以想象，这样一块金属物件，竟装得下她的整个青春。
　　她的心像在无底的深渊里往下坠。

　　“你调查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句。
　　“调查？”他轻笑，摇了摇头，姿态放松，双手自然垂下。
　　“调查是警察做的事，带着预设的立场去寻找证据。我可不是，我只是在……阅读。”
　　阅读？她听不懂。她应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已经有些麻木，疼痛，但是不知道源头在哪。
　　“你觉得很冒犯，是吗？”
　　他没有看她，再次将屏幕点亮，手指轻轻滑动。
　　“你觉得你的生活是个人隐私，但你每天打开手机，把自己的位置、习惯、甚至心情，毫无保留地上传给那些冰冷的平台，让它们用算法来分析你，猜测你的喜好，给你推送想要的东西，定义你的价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的唇色很淡，无声张合。
　　她听不太懂对方在说什么。或许她听得懂，但最好不要听懂。
　　他敲了敲桌面，提示她集中注意。
　　“你把自己卖给了数据，却对我，一个认识了你十几年的同桌感到愤怒？”
　　屏幕上停留在一条四年前的状态。
　　“出摊第100天！加油~ # 奋斗”配图是她戴上口罩的自拍。
　　她果断伸手，去抢他手中的平板。

　　他侧身闪过，将屏幕滚动到底，停留在最近的一条，她在开店前发布的微博。
　　“老天保佑，妈祖保佑。开店顺利，生意红火~#花 # 许愿 # 财务自由 ”
　　“你总说想要自由。"他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地划过那些她转发过的链接。
　　每条链接都是一条祈祷句。
　　“你转发过无数次的‘财务自由’、‘人生自由’……但这些词，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活在自由的反面。昼伏夜出，活在太阳下山后的黑暗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她，像在审视一个透明的许愿瓶。
　　她避开他的目光。身体往前倾，脚踩在地面上，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他倒了半杯水，推给她。见她不动，自己饮下。
　　“自由？是每天挤一个小时地铁去被老板骂？是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付不起？还是在无数个相亲对象里，挑一个不那么讨厌的结婚？”
　　一阵声势浩大的排比句，像许愿的流星雨化作陨石坠地。
　　"和你能接触的那些人比，难道我不是最好的那个吗？”
　　大脑被砸得眩晕。她不想听他胡扯，抽身要走，被他迅速拉住右手。
　　"相信我。我给你的，才是真正的自由——从所有这些无聊的烦恼中，解脱出来的自由。"
　　啪。
　　平板被再次倒扣，搁置在他身后的料理台。

　　"……滚！"
　　她往后拉扯，用尽全身力气去挣脱。
　　玻璃杯翻倒。纤细的手腕被扣在桌面。
　　"乖，听我说。"
　　他的语气平静舒缓，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你花了快三十年想藏起来的东西，我只用三天就找到了。”
　　她看向自己被按住的手，小拇指的指甲盖上，残缺了一半的甲油。剥落的玫瑰粉，斑驳难看。
　　手指蜷曲想要收回，被他摩挲制止。
　　“你考了三次专升本，英语选择题的正确率，从来没超过百分之四十。你在直播平台用的第一个昵称叫‘穗禾’，因为你觉得这个字比‘穗穗’听起来更成熟，但不到一个月就换了回来。”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颤抖，再也无力将手收回。

　　“所以，别再对我撒谎，也别再对自己撒谎。“嗓音沉静。
　　”……那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也是在浪费我们……最宝贵的时间。”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浪费？我简直度日如年。”落入蛛网，免不得一番挣扎。
　　“是吗？我可是觉得每分每秒都很宝贵。鲜活到让人灵魂发抖。”
　　他抬起她的手掌，十指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