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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加息 【奥菲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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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从睫毛滴落。
她踩着泳池边的扶梯,视野模糊。想伸手去揉,被人抓住。
“别跑啊,做了亏心事就想跑?”
“什么事?我没有。”她直截了当否认,纤细的手腕一转,从身后桎梏的缝隙间滑落。脚蹬在泳池壁的瓷砖上,还未发力,水面上两个娇俏的身影围拢过来……一高一矮,两个女生。
昨天还是“朋友”——如果一起上洗手间就算朋友的话。
“冉穗穗,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高个女生很是激动,雀斑跟着夸张的嘴型跳动,圆点糊成口水,溅到了她的脸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沉入水中,擦去痕迹,试图游出包围圈。
心跳加速,当然不是因为撒谎……她说的是实话。而是仿佛预感到,水花四溅的下一秒。
哗啦。
水花四溅。
头皮拉扯疼痛,她叫嚷着,让对方松手。
气力很大,人不可貌相,竟然是矮个女生动的手。
对方一言不发,手上使劲。
脑袋被迫后仰。她知道这里很浅,却踩不到底。
“谁让你撬墙角,这下翻船了吧。”
仿佛失重,鼻腔里火辣辣地疼痛,流水填空般涌入。
双手扑腾,头上的力道也没有减弱的迹象。
“咳……放开,救……!”像缠绕到水草。
舌头奋力阻挡水流。冲进喉头的瞬间,本能驱使之下,她莫名选择了放弃对抗。
下沉,近乎沉底。
周遭的水流慌了神,各路逃窜。
刹那间,所有拉扯她的水草都消失了。再探出水面时,四周的人影无踪无迹。
她挣扎着浮起,靠着扶梯。鼻腔火辣辣的疼痛,呛咳。
不远处,三四个女同学似乎是被她吵到,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其中一位还颇为好心,把一个救生圈朝她推了过来。
是个柔弱的女生,笑得腼腆,浅水区的水面都几乎要没过她的下巴。
她们的交谈温柔客气,偶尔的爽朗笑声,也被淑女的打趣掩饰。
如果不是看到她们手臂上鲜辣的抓痕,她或许还会心生感动。
一群柔韧无害的水草,却也是最缠人的妖怪。
她抱住游泳圈,刚想开口,却看到另一个女生手腕上的白色表带。对方昨天还和她“分享”,说是最新款的,还能接打电话,可以借她玩两天。
……她连手机都没有。打什么电话呢?
不想开口了,突然失去了反驳和质疑的动力。
或许她就不应该来游泳课,而是听从班主任建议——留在教室里恶补英语,才是最适合她的选择——即使是借口。
这里不是她的游乐场。
“好玩吗?这里可不是你们的游乐场。”
很少言语的同桌,依然是和年龄不甚匹配的冰冷腔调。
“哟,纪律委员。”
“哈哈,他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男主角?”戴手表的女生调侃。
“我都看到了。”他莫名固执,明明往日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你不会要去打小报告吧?如果不是晴晴喜……”高个女生反驳。
“少说两句!”矮个女生一把将人拉住,示意闭嘴。
他双臂靠在赛道浮标上,好整以暇。
“继续。”
“我们会写检讨的。”
“很好。还有什么需要我提醒吗?”
“晴晴今天去参加演出了,这不是她的意思……”
“……算了。”他放弃和她们交流,兀自深潜离开。
她在泳池边,努力拉着扶梯不被漂走。看得真切,听得笼统,却感受到了那种对牛弹琴的氛围。
……他居然朝她游了过来?
丝毫没有被关注的喜悦,而是茫然。
找她有什么事吗?祝贺她刚才没有被淹死?回想起几分钟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恐慌,无法用言语表述。
双手还在发抖。她看向发白的手掌,似乎在哪里见过……不对。
眼下他的关注,显然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麻烦源头,无声无息潜游到了她身边,吓她一跳。
“跟我来。”他越过她,翻身上岸。
去干嘛?无声询问。
“找校医观察,排除干性溺水。”
她听不太懂,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对方没有帮忙的打算,她咬牙踩住防滑梯,手臂绵软,像泡水的烂泥,使不上力。
一双白皙红润的手,搀住了她,将她拉扯上去。
她注意到那双熟悉的手,指甲弧度修剪得恰到好处,圆润饱满。
“对不起。”
说不出口的没关系。她避开和对方双目直视的机会,整理泳衣。
若有若无的橙柚香气,甜蜜,像五月花海捎来的风。
曾经的她,总会偷偷多嗅几口,仿佛也能浸染上对方的精致。
“我才……看到……我真,真想不到她们会这样做。咳。”
她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刚刚经历过激动的奔跑。
“走不走?”不耐烦的语气。
“我去看校医。”毫无起伏的情绪。
这是她和最好的朋友,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路。
“谢谢你,你回去吧。” 辗转思考,忍不住开口。
“你确定?”
“我自己可以。”她回答得坚定。
“好。”他转身就走。
……
“我可以!”她睁大双眼。
咳咳,喉咙如烙铁熨过。
“你确信?”嘲讽。
庄崇屿……?天旋地转,这是在哪里?
“这可不是梦。你睡了一天一夜。”
……他总不会在守床陪护吧。
想开口,吞咽口水都艰难。
水杯贴心地递到嘴边。
她小口啜饮。看向对方的手,没有梦里那人精致的圆弧,有些怅然若失。
她动了下脚,感受到动作迟滞。光斑在被单上颤动,澄亮的金,美妙动人。
他一言不发,坐在床尾。她猜他在观察,尽力挺直脊背,故意不与他对视。
窗外,海与天碧蓝一色,围栏被照射得耀眼。
那个深渊沉潜般的月夜,真的存在过吗?
布料窸窸窣窣,中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索。
哐当。
“你在干嘛?”她收回视线,震惊地放下水杯。因为脱力虚弱,惊讶也如蚊蚋,诘问沦为试探。
“你自己都不在意你的身体,我为什么要在意?”语气如冰刀。
“我生病了!”在被窝里,朝边缘挪动。
“我对你的爱太多了,我要回收。” 居高临下地贴近,冰凉的手掌覆上她高温的额头。
她终于看清了噩梦里那张刻意回避的脸。
愧疚,慌张……羡慕?少女俏丽的面容,和眼前的脸重叠。
有什么好羡慕的。可他此刻眼中闪动的波澜,是因为她投落的石子吗?
“你冷静点。” 心中……窃喜。
“我决定了,我要加息。”
“……什么?”
仰头间,她瞥到房间角落里立着一幅画架。
像是油画。深邃的蓝色铺底,一袭水蓝的长裙悬浮飘散。在水草鲜花之间,晶莹游弋水母拥吻着裙摆……
一个濒临溺水的女子,没有面容。
她认出了衣裙,仿佛被击中,无法言说的恐惧从脊背蔓延。周围一切声音、色彩都消融了,只有他的喘息弥留在耳畔。
他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幻,迫不及待地炫耀。
“很好看吧?我漂亮的奥菲利亚。”
她听不懂那个英文名字,身体仿佛失温,又被投入到那边冰冷窒息的月夜深海中。大口喘气,牙齿止不住发抖。
“你可以疑心一切存在,但我的爱永远不变。”他的手指从她的眼角细细展开抚摸,想要收集从草叶滴落的露水。
指腹下,一片干燥。
脑海里的空白,泛起水色波纹。她捏紧床单,那块月色下的珊瑚显影,触手可及。
调整气息,凭借本能凝视着他,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虚空,垂落深海。
“……你在害怕吗?庄崇屿。”
第一次直呼其名。
指尖在她的嘴角停留。
“你想多了。”他描摹着唇形轮廓。
“你画的是你的恐惧,那不是我。”
他猛然起身,后退到床沿,审视着她。
她翻身下床,势必乘胜追击。
“胆小鬼,你……”
眼前一黑,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