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溪云

7、落花不是无情物

　　辛况易果然是个守信耿直的，如期到了彭泽，我看他们俩不咸不淡的，心里多少有点欣慰。苦恼懊悔也去了不少。
　　“如此，多谢辛老板了。”
　　我提出要借通行票的事，他很干脆，我也不客气，道了谢
　　“公子客气了”
　　广博的气度不是由厅堂书格中局限出来的，而是多年在外奔波，大千世界磨练而得，我自是欣赏这样的人物，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调侃扫了一眼在边上垂手低头的总管大人，言语真诚地对辛况易说：“辛老板还请多在庄中住几日，我虽不能陪伴，但我庄里的李管家我最是信任的，您也可放心，不必拘束。”
　　到底是脸皮薄的，立马出了个大红柿子给我看。
　　“公子，车备好了。”夏晚进屋催我起程。
　　我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就说：　“那我告辞了。”
　　我起身，向他拱手。
　　他还了我一例　“在下祝公子一路顺风平安。”
　　“谢老板吉言。”临末了还不忘戏弄他：“以后还要老烦您照旧多照顾一下我庄上的人。”
　　那座塑像终于发声了“公子，要误了”

　　哦？有人心疼了
　　罢了罢了，随他们吧。

　　看着越来越远的绿叶山庄，我不由地微笑，二哥见我心情大好，也只笑不语。可那笑容中，淡淡的，不正是忧愁么？

　　船早就在江边上等着，我打量了一番这艘三江地区号称最快的商船，暗暗赞叹。
　　到底是做大事的人，不过才和他提过，这么快就布置好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安排这件事才稳当，我可不想阴沟里翻船，还是周全点好。
　　小虎子是他身边最得用的人，一上甲板就屁颠屁颠地过来给我见礼。
　　我老是在想他这么根木头，手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个机灵的有点鬼气的小厮。
　　看来资源重组，优化配置，还是有道理的。
　　转进船舱，想起深藏不露这个词来，舱里没有半点江上游船的样子，也不是金碧辉煌俗不可耐。优雅写意，让人一时觉得舒坦不少，也就不觉得舱里透憋屈。
　　我看着从水沉香炉里散发出来袅绕而上烟气，扫了扫另几样二哥常用的东西，一股不知名的笑意就浅浅地融入心头。
　　那么根木头样子，倒看不出有这么细心。
　　男子做事细心的也是有，可那是多少年训练出来的，周围也都有人帮着提点。
　　难为他一头要顾南疆那里的事，一头又要管这种鸡毛蒜皮。
　　我算是让他做了件高射炮打蚊子的事。
　　安置好了二哥，出了舱，我还是喜欢外头新鲜的空气，立马有人跟了上来，我一时无聊，转头问他：“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还在南疆呢”
　　我点点头：“你怎么不跟着，跑这儿来了？”
　　估计他是琢磨出我心情好，狗腿得不行：“他回公子的话，少爷他知道两位公子回府用船，怕二位不适水，特意画了图样子，叫小的去府上取了东西布置，又怕底下人不利索，才派了小的来。”
　　“难为他费神。”远眺江边两岸景物，还只是一幅萧瑟的景象，但比来时要好多了。
　　“公子哪里话，但凡公子一声吩咐，少爷他没有不上心的，就是公子不说话，少爷也是时时刻刻惦念着公子的。要是脱的开身，少爷还要亲自来接二位公子呢？”

　　这话让我听出了些门道.：“你倒是急着给你家少爷邀功啊。”语气平坦：“你家少爷给了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卖命。”
　　苏园的三公子喜怒无常在三江九湖边上是出了名的，不过从没在他们身上试过，小虎子跟了他这么些年，见我待他少爷温文，看是早忘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话。
　　早几年他家主子可没少在我这里受气吃苦头。
　　“没呢，少爷实心，待小的们好，小的自然就多了句嘴，小的该死……”
　　作势要打自己嘴巴子。
　　我看得好笑：“好了，什么大事，要你卖乖。”
　　“公子教训的是。”又是一番马屁。
　　“我问你，你少爷那里的事怎么样了？”这事是正经。
　　他不设防：“也没什么大事，就快好了”
　　“什么叫没什么大事？”
　　此时转过弯来了，恐怕得了吩咐不许他说，不做声了。
　　我悠悠地一句“你怕是早忘了谁才是你正经主子了。”
　　“小的没忘，小的没忘。”他头上的汗都沁了出来，还没明白我才高高兴兴的，怎么一会儿就发了脾气。

　　“没忘？”我一声冷笑：“那你到说说，你那主子怎么不来？”
　　那小家伙以为我没见他咕噜咕噜转眼珠子，口中说：“小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哦……”
　　我拖长了调子：“不知道，就知道’就快好了’是不是？“
　　他挎着脸，三月茄子秧，发紫。
　　心里知道是他不让告诉我，不想让我插手，可一想到连他也有事瞒着我，我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
　　TNND ,还嫌我近来当傻子当的不够么？

　　估计是沉了脸，吓得那小子竟发起抖来。
　　“说！”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
　　“是你自己不知道，还是有人让你不知道？”
　　他御下极严，做事小心谨慎，也很少纰漏，即使是身边的人，不知道他的事也是有的，我不过是乱发脾气，心里不痛快，换了平常笑笑也就过得了。
　　可就是今天，我说不出的烦闷，想把连日来的担心受怕，难平的气愤都发泄出来。
　　那小子分明吓得三魂去了六魄，脸色白得跟个鬼似的，可就是要紧了牙关不肯说
　　我怒气直线上升，脚下动了动，抬脚想狠踹他。
　　他跪在地上，抖着跟筛糠似的，想到他才十三岁，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没给谁这么跪过，况且他也是忠心，我没由来地拿他出气，本就是我的错，这么一来，也下不去脚。
　　“没有谁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让人作践的”这话原本是我常放在嘴边的，一时克制住了，觉得自己的脾气发的实在没道理。
　　不由暗叹了口气，生了放了他的念头，但口里的句子还是没有温度：“那你挑你知道的来说。”

　　他哪里知道自己在我脚下逃过一劫，仍是一句话：“小的真的不知。”
　　习武的人，就是不用内力，他这么个小身板，一脚下去，肯定就起不来了。

　　算了，算了，我吓他吓够了，也没意思。
　　“你下去服侍二公子吧”我叹了口气，懊恼自己真是小孩子脾气：“不要出了差错。”
　　“是”他起身走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了来。
　　“小的说句犯上的话，公子不要动怒，小的知道公子和少爷交情非凡，少爷也吩咐了说不可让公子心烦，到底小的无能惹了公子生气，还请公子多多保重，不要伤了身子。”
　　那个说他机灵的，那个说他可怜了！
　　这小幺胆子倒是大，当着面接我的短，直羞得我想把他丢江里去。
　　刚才不该放了他的！
　　眼看着他小命不保，他兹溜一声，脚底抹油溜了。
　　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一边平复自己的心绪，一边暗中发誓。
　　回去后一定要把家里收拾收拾，看他们以后哪个还敢这么没眼色！

　　到了曲州，下船换车，好容易到了目的地，我先下车，转身等二哥下来。一路上，除了开始几日偶时会发愣，越近家里就越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别的异样。
　　我提心吊胆了一路，此时更放不开。我知是他不愿让爹爹担心，也是不愿让人特殊看待，所以才强自忍伤，看得我一阵心酸。
　　既知他心意，我也只好如往常一般和他嬉笑玩闹，仿佛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回来，并不特别对待，家中除了几个心腹，也并无他人知道二哥究竟是干什么去的。敬王府上更是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半点风声，不然等着他们的可能就是满门人头。
　　远远的就看见爹爹守在门口，白衣飘飘，衣摆在风中打着旋，二哥快走了几步，到了爹面前却缓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子让爹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分明在爹的眼中看到了水光，可一晃眼就不见了，只有温柔的笑。
　　我上前也走了几步，叩了一个头，嘻皮笑脸的说：“爹，我也回来了。”
　　他满是赞赏地看我，又带着无奈的口气：“早看见你这个鬼灵精了，还不起来？”
　　我马上站了起来，拉着二哥的衣袖，都囔着：“我说是吧，老爹重你不重我。”
　　老爹看不得我撒娇的恶心，手过来给了我一记：“没良心的，亏待你了！”
　　我吐吐舌头，惹得两人一阵笑。老爹还骂：“不规矩，没个体统。”
　　“提桶？”我作可爱状：“老爹，你要我提桶你早说呀，水桶木桶铁桶，还有石桶，你要哪样的？”
　　逗得他们俩笑得也快没了“提桶”。我还在一边说：“真是的，家里没桶子也不用叫我带啊，集市上要多少没有买的?难道曲州卖桶子的都没了？ ”
　　一家人嬉笑着回到屋里去，趁喜娘上茶，我说：“喜娘，你拿着。”给了她一吊钱：“你去买些桶子回来。”
　　她满是疑惑地看着我，爹爹笑得把茶都吐了，二哥手上的核桃酥掉在了地上．
　　“好了，你还没玩够？”
　　我不理他，只问喜娘：“我们不在家，你亏待先生了？”
　　“喜娘不敢”作势要给我跪下。我也不拦她，口中直说：“那怎么要他担心起家里桶子的事情了？”
　　终于爹爹发话了：“你也收着点。”
　　我“嘿嘿”一笑：“知道了。”伸手把喜娘扶了起来：“逗你玩呢，吓着姐姐了。”
　　喜娘才舒了一口气，：“喜娘没有”
　　我打发她出去：“这钱你拿着，辛苦你了，我们要说会话，别让人再进来了。”
　　她“是”了一声，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