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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五龙河决口 看展览群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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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大部分社员还在家里吃早饭,各生产队的集合令就响了,有吹哨子的,有敲钟的。大家纷纷放下碗筷,走出家门,听说是要到公社看展览,都很高兴,有不少社员就又回家领上孩子。每个生产队出一辆大车,拉着那些年龄大的、腿脚不灵便的,现在车上又多了几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社员步行,浩浩荡荡,逶迤前行,向公社驻地奔去。
      展览设在公社中学,学校大门口站满了从各村来的社员,呜呜泱泱,比赶集还热闹。嘈杂声中,各村的队干部们尽力招呼着本队的社员,维持着秩序。稍远点的路边树下,骡马已经卸下了辕具,在那里悠闲地吃着随车带的草料。松柏岭子的三个车夫也赶紧找棵树拴好骡马,把铁皮槽搬到骡马跟前,就随着社员往校园里走去。
      展览布设在两个紧挨着的教室里。教室外的墙上贴着“□□分子李×卿反动事迹展览”的大幅标语,标语下站着一个清癯的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低着头,脸上毫无表情,显得很疲惫,看来已经巡回“被展览”了好多天了。
      旁边有几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也低着头,陪着示众,想必是他的家人们。听讲解员说,这个男人就是李×卿,是县□□挖出来的、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
      一进展览屋,首先看到的是一排高低错落的红木家具,有八仙桌、高背椅子,还有一张红木单人床,床的三边都围着两拃高的雕花木栏杆。一个红木首饰箱,上面的红铜把手和锁扣,隐隐透露着箱子的久远历史。
      另一个教室里,中间桌子上铺着墨绿绒布,绒布上放着几个木盒纸盒,盒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玉器和金银首饰,每张桌子边都站着一个□□。社员们排着队依次绕桌子边走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一些孩子实在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被□□一声厉喝,吓得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
      后面桌子上摆着几本线装书,几个塑料皮笔记本,听讲解员说,这是李×卿的日记本,上面都记录着污蔑□□、和党中央毛主席唱反调的反动证据。
      看完展览,已过了午饭时刻,孩子们就喊饿,可哪有吃的?整条街上就没有一个卖熟食的,只好赶紧往回赶。
      路上,妇女们饶有兴趣地还在谈着那些首饰,男人们则说着那些红木家具,争论着是什么木头做的,大部分的孩子则低头耷拉角,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吃饭。

      这年夏天,雨水下得格外勤,隔三两天就要下一场雨。庄稼地里已经进不去人了,有些低洼地块,水已经漫过了地瓜苗,几天不退。“不怕十日旱,就怕一日涝”,社员们是干着急没办法,到处是水,沟满河平,只能在家里唉声叹气。
      文才富已经两晚上没在家睡了。村西的五龙河水早已过了警戒线,公社分到大队,大队分到小队,各管一段,昼夜派人巡视。
      这天,雨从白天就下,到了晚上也没住,文才富穿着已经湿透的蓑衣,戴着一顶破苇笠,手提着马灯,在河堤上下来回查看着。
      雨稍微小点了,刘丰收突然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叔,恁快过去看看,南面那段老坝,下边软得跟豆腐一样,水开始渗出来了!”
      文才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着向南跑去,到了那里弯腰看了看,脸都绿了,“赶紧叫明敬主任来!”
      边上的人就大声喊:“王主任!”“王明敬主任!” 只有雨声,没有应答。
      那两个队的队长听见叫声也跑了过来,文才富说:“时间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敲锣让群众撤吧!”
      三队队长说:“王明敬这个王八蛋又不知跑到哪里困觉去了,咱不管他了?敲锣?”
      “赶紧敲锣!坝上留下几个人,其余的都赶紧回村,挨家挨户敲门,告诉群众什么也别带,保命要紧!”才富大声吼着。
      刘丰收边敲锣,边往村子里跑,还没进村,已有部分群众大包小包地背着跑出了家门,往村东南高坡上跑去。有人大声喊:“东西就别带了,先保命要紧,赶紧往东南坡上跑啊!”孩子哭,老婆叫,狗也汪汪,整个村子乱成一锅粥。
      文才富和剩下的几个人正搬着沙袋往渗水的地方堵,明知无用,但能拖延一会是一会,尽量争取着时间。翠莺突然从雨幕里跑了过来,哭着喊:“爷爷,俺嫲嫲叫你回家,扛麦子!”
      才富直接吼道:“还扛什么麦子!快回家和恁嫲嫲说,快上东南坡跑!叫恁爷把值钱的东西能带上就带上,带不了的就不要了!”翠莺哭着又往回跑去。
      文才富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何尝不想?那是今年刚分的一点麦子,还有一家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一点家底,是全家活命的指望!他仿佛看见自家的猪崽在泥水里挣扎,粮袋子被水冲走,被褥在水上漂浮……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刹那,离他站的有两米远的地方,“哗啦”一声闷响,河堤终于垮塌,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轰鸣着冲向田野和村庄。
      那几个人纷纷退向两边,“队长!堵不住了!快撤吧!”“快跑吧!”接着四下奔逃,有跑向村里的,有顺着河坝向两边跑的。
      才富也向自己家跑去,一进村就边跑边喊:“决口子啦——,快跑啊!别顾东西啦——保命要紧!”
      刚转过街口,瞥见刘大吹的爹倚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棍子,正往外看着。才富喊道:“大叔,快跑吧,还看什么?”
      “没有事,咱这屋地基高,淹不了。”
      “不敢打包票啊!谁知道水有多大?还是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淹了就淹了,俺也活够了。”
      才富靠近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咋了?孩子呢?”
      “都跑了。你不用管俺,你也快跑吧。”老头推了推文富说。
      文才富上前架起他的胳膊,“走,我架着你。”
      老头还要推辞,文才富连拖带拉,架着他向村外走去。看见王江一个人背着个袋子,就喊到:“王江,你快架着大叔,我再回去看看。”
      街上的水已到了小腿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水里。路过自家门口,他看了看院子里刚过脚脖的水,带上院门,又向队牲口棚趟去。老远看见两个人左右晃着向这边走来,才富就喊:“是文亮吗?”
      “是俺,大哥。”
      赶紧迎上前,只见文亮和徐广州带着苇笠,身上已经湿得通透。
      “牲口都拴好了?”
      “拴好了,俺俩挨着看的。”
      “不要紧吧?水大了别把牲口淹杀。”
      “不会有那么大的水吧?咱这里南高北低,水从西边来,顺着北边就一溜往东下去了,要蒙到牲口的脖子,得多大的水!”
      “就是真蒙到脖子淹杀了,也比冲跑了强,还能吃顿牛肉。”徐广州笑着说。
      看着地上的水位慢慢上涨,三人边说边赶紧往东南坡走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雨停了,河里的水也往外流得慢了,人们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家。村北的庄稼地已是一片汪洋,仅能看见高粱和玉米在水面上瑟瑟发抖,村里水深的地方到了成年人的腰部,倒塌了十几幢老屋,院墙倒得更多。
      文才富家由于是才盖的新屋,地基高,屋里水还没到锅台。刘氏一进家门,就先查看了粮食,除了几袋地上的泡在水里外,别的受损不大,就又埋怨衣林为什么不全都搬到炕上。文玉挺着个大肚子,帮衣林解脱:“当时光顾着扶着我跑了。”
      刘氏又埋怨才富:“都决口子了,谁不先照着自个家里急?你倒好,叫也不回来,就显你能?”
      文才富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都回来了,谁待那里看坝?”就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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