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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雨
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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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八年,春。
江南,栖霞镇。
杏花烟雨的季节,整座小镇笼罩在蒙蒙水雾中。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沿河的老柳抽出嫩黄新芽,燕子衔泥,在屋檐下筑巢。
镇东头的“平安医馆”刚开门,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云姑娘,我家囡囡昨夜起烧,咳嗽得厉害,您给瞧瞧?”一个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孩,焦急地站在门口。
“快进来。”云晚系好围裙,示意妇人将孩子放在诊床上。
她如今已完全适应了人间生活。鹅黄色的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腰间系着个绣了杏花的荷包——里面装着银针、药瓶,还有那串缺了一颗的清音铃。
小女孩脸蛋烧得通红,云晚探了探脉,又看了看舌苔:“风寒入肺,不算严重。我开副药,吃三天就好。”
她熟练地抓药、包好,又叮嘱了煎服方法。妇人千恩万谢地付了诊金——十五文钱。
送走客人,云晚走到医馆后院。这里种满了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在春雨中长得正盛。沈烬正在晾晒昨日采回的药材,他如今不穿官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今日第三个了。”云晚靠在门框上,“开春易病,怕是要忙一阵子。”
沈烬将最后一筐草药铺开,直起身:“忙些好。总比闲着胡思乱想强。”
一年了。
自赤霞峰那场惊天爆炸,已过去整整一年。他们隐居在这江南小镇,开医馆,过日子,看似平静,但有些事……终究是忘不掉的。
徐清风的墓在白云观后山,他们每年清明都会回去祭扫。
姐姐云舒的残魂彻底消散,只剩那串清音铃,被云晚小心收在妆匣最底层。
国师明尘子伏诛,但夺天丹的余孽尚未清剿干净——这是赵严司正在信中透露的。他如今暂代国师之职,整顿钦天监,却总感到暗流涌动。
“赵大人又来信了。”沈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京中近来不太平,让我们小心些。”
云晚接过信看。赵严的笔迹依旧刚劲,但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他说朝中有人提议重启“玄妖司”——那是百年前专门镇压妖族的机构,后来因太过残暴被废止。如今旧事重提,恐对妖族不利。
“玄妖司……”云晚蹙眉,“那些人还不死心吗?”
“总有人想把妖与人彻底对立。”沈烬收起信,“不过赵大人说,他会尽力周旋。让我们安心过日子,若有事,他会通知。”
安心过日子。
云晚看向院子里那些草药,又看向沈烬忙碌的背影。是啊,这样的日子,她曾经很向往。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寻常的柴米油盐,寻常的生老病死。
可心里总有一处空落落的。
姐姐的仇报了,但那些死去的妖族呢?那些被抽走的生魂呢?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还有……她的情劫。
一年前在赤霞峰,她以为劫数已尽。可这些日子,看着沈烬为她煎药、教她认字、陪她看雨,心里那点悸动非但没淡,反而越来越深。
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春风一吹,就要破土而出。
“想什么呢?”沈烬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热茶。
“没什么。”云晚接过,小口啜着,“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沈烬望向院外细雨,“转眼就一年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雨丝斜斜飘落。远处传来摇橹声,是渔夫撑船过河;近处有孩童的嬉笑声,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人间烟火,大抵如此。
***
午后,雨停了。云晚说要出去买些丝线,给沈烬补衣裳——他昨日采药时,袖子被树枝勾破了。
栖霞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铺子。云晚常去的绣庄在街尾,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姓陈。
“云姑娘来啦?”陈老板娘笑着迎出来,“今日新到了几批丝线,颜色可鲜亮了,你看看。”
云晚挑选丝线时,听见旁边两个妇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镇西头的李秀才家,出怪事了。”
“怎么了?不是说他家闺女要出嫁了吗?”
“就是出嫁的事!”那妇人压低声音,“李家闺女月前定了亲,是隔壁镇张员外的儿子。可自打定了亲,李家就怪事不断——先是夜里总有女子哭声,接着李秀才书房的书总自己掉地上,最邪门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李家闺女那件嫁衣,昨日自己从箱子里跑出来,挂在房梁上!把李夫人吓晕过去了!”
嫁衣?
云晚手中丝线一顿。
另一个妇人惊呼:“莫不是……闹鬼?”
“谁说不是呢!李秀才已经请了道士,今晚就要做法事。你说好端端的喜事,怎么就……”
云晚没再听下去,匆匆付了钱,拿着丝线离开绣庄。
回到医馆,她把听来的事告诉沈烬。
“嫁衣自己挂上房梁?”沈烬皱眉,“听着像是怨灵作祟,但又不太对——若是怨灵,直接害人便是,何必搞这些吓人的把戏?”
“你觉得……不是妖鬼作祟?”
“不一定。”沈烬思索,“我去打听打听。李秀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为人正直,应当不会结什么怨仇。而且他闺女我也见过,是个温婉的姑娘,许的人家也不错,按理不该有这种事。”
他换了身外出的衣裳:“你在医馆守着,我去去就回。”
云晚点头,目送他出门,心里却莫名不安。
那件嫁衣……总让她想起一年前的“鬼嫁衣”案。虽然国师已死,但那些邪术、咒物,难保没有流传下来。
她走到后院,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串清音铃。铃铛缺了一颗,剩下的也黯淡无光。但握在掌心时,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姐姐,”她轻声说,“若你在天有灵,请护佑这镇子平安。”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
傍晚时分,沈烬回来了,脸色凝重。
“问清楚了。”他坐下,喝了口茶,“李秀才家的事,比传闻更诡异。”
“怎么说?”
“李小姐那件嫁衣,是三个月前开始在镇上‘锦绣坊’定做的——你记得锦绣坊吗?”
云晚当然记得。一年前京城的嫁衣案,就发生在锦绣坊。掌柜姓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难道……
“孙掌柜把分店开到了江南?”她问。
“正是。”沈烬点头,“半年前,孙掌柜在栖霞镇开了分店,生意很好。李小姐的嫁衣就是在他那里定的,由他亲自监制。”
“那嫁衣有问题?”
“我借故去看了那件嫁衣。”沈烬压低声音,“样式、料子都很普通,但我感应到了一丝极淡的……妖气。”
妖气?
云晚心中一紧:“又是画皮妖?”
“不像。”沈烬摇头,“画皮妖的妖气阴冷污浊,但这嫁衣上的妖气很纯净,甚至……有点熟悉。”
熟悉?
云晚忽然想起什么:“难道是……青丘狐族?”
沈烬看着她:“我不能确定,但确实有点像你的气息,只是更淡、更飘渺。”
青丘狐族,除了她和姐姐,还有谁在人间?而且……为什么要对一件嫁衣做手脚?
“还有更奇怪的。”沈烬继续道,“李小姐说,自从定了嫁衣,她就开始做怪梦。梦里总有个白衣女子对她哭,说‘别嫁,他会负你’。可她根本不认识那女子。”
白衣女子……
云晚握紧清音铃:“会不会是……我姐姐那样的残魂?”
“有可能。”沈烬沉吟,“但若是残魂,为何专找即将出嫁的女子?而且只警告,不害人?”
两人正说着,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云姑娘!沈大夫!救命啊——!”
是李秀才家的丫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我家小姐……小姐她……撞邪了!”
***
李家宅子在镇西,是个两进的院子。此时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李秀才和夫人正急得团团转,几个道士在设坛做法,铃铛、符纸摆了一地。
“让让!大夫来了!”丫鬟喊道。
人群分开,沈烬和云晚快步走进正屋。
屋里,李小姐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青白,额上贴着一张黄符。那件大红嫁衣,此刻就堆在床尾,红得刺眼。
云晚走近,立刻感应到那件嫁衣上散发出的、与她同源的妖气!
确实是青丘狐族!
她强压心中惊骇,先给李小姐把脉。脉象紊乱,魂魄不稳,像是被什么冲撞了。
“李小姐昏倒前,发生了什么?”沈烬问。
一个陪嫁丫鬟颤抖着说:“小姐……小姐在试嫁衣,忽然就说头晕,然后……然后她对着镜子说‘你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说完就昏过去了。”
镜子?
云晚看向梳妆台,那里有面铜镜。她走过去,手刚碰到镜面,溯影天赋自动触发——
****
深夜,铜镜前。
李小姐穿着嫁衣,对镜自照。镜中映出她羞红的脸,和那身精美的嫁衣。
可忽然,镜中的影像变了!
嫁衣还是那件嫁衣,但穿着它的人……变成了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绝美,却满脸泪痕。她看着镜外的李小姐,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从口型看,是:“别嫁……他会负你……”
李小姐吓得后退,镜子“哐当”倒地。
画面到此中断。
云晚收回手,脸色凝重。那白衣女子……她认识。
不是姐姐云舒,而是……青丘的另一位族人,她堂姐云轻!
云轻今年该满三百岁了,按规矩也该下山历劫。可她怎会出现在江南?又怎会变成残魂,附在嫁衣上?
“云晚?”沈烬看出她的异样。
云晚拉他到一旁,低声道:“那残魂……是我堂姐,云轻。”
沈烬眼神一凛:“确定?”
“确定。我与她一同长大,不会认错。”云晚心乱如麻,“可她应该刚下山不久,怎么会……”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道士的惊呼:“妖……妖气!有妖气!”
两人冲出屋子,只见法坛上的符纸无火自燃,铃铛疯狂摇动!那件堆在床尾的嫁衣,竟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嫁衣袖摆无风自动,内衬上,渐渐浮现出几行字——是用血写成的生辰八字!
“庚辰年七月初七……这是李小姐的生辰!”李夫人惊呼。
“戊寅年腊月廿三……”李秀才脸色煞白,“这是……张公子(李小姐未婚夫)的生辰!”
又是生辰八字!
与一年前京城的嫁衣案,一模一样的手法!
但这次,嫁衣没有攻击人,只是悬在那里,血字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然后,嫁衣缓缓落地,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
夜深,医馆后院。
云晚将那件嫁衣铺在桌上,仔细检查。妖气已很淡了,但那确实是云轻的气息。
“你堂姐……会不会也遭遇了不测?”沈烬问。
“我不知道。”云晚声音发颤,“青丘规矩,族人下山后,除非渡劫成功或失败陨落,否则不会与族内联系。云轻堂姐比我早下山三个月,按说该在历劫中,怎会变成残魂?”
她抚过嫁衣袖口的刺绣:“而且这绣工……我认得。是青丘特有的‘云纹绣’,只有族人会。这件嫁衣,很可能就是云轻堂姐亲手绣的。”
亲手绣嫁衣,却将自己的残魂附在上面,警告别的女子“别嫁”?
这背后,定有隐情。
“沈烬,”云晚抬头,“我想查清楚。云轻堂姐的事,还有这嫁衣案,可能……与一年前的事有关联。”
沈烬点头:“我陪你查。但这次,我们得更小心。若真是有人针对青丘狐族,那你的身份……”
“我会隐藏好。”云晚坚定道,“但堂姐的事,我不能不管。”
窗外,又下起了雨。
春雨绵绵,本该滋润万物。
可这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女子凄婉的哭泣。
叮当……叮当……
是铃铛声吗?
还是……冤魂的呜咽?
云晚握紧清音铃,望向漆黑雨夜。
新的迷雾,已经笼罩了这座江南小镇。
而迷雾深处,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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