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28、第 28 章 “给我开门

　　楼下的门铃一直响。

　　漫宁穿上拖鞋，一溜烟哒哒哒地跑下去。站在门口，伸手要开门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了吗？
　　难道他是金鱼吗，又没有喝酒，是有多累才会连这种事都不记得啊？

　　漫宁双手抱臂，冷哼一声：“别按了，不在家。”

　　“……”傅清然停住动作。
　　昨天放鸽子的人明明是她，算了，怪他就怪他吧。

　　傅清然双手扶额：“虽然不知道我错哪儿了，但是我错了，对不起。给我开门好不好？”

　　漫宁翻了个白眼，握紧了拳头。
　　“不开！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傅清然哄了半天，她句句有回应，却始终关紧了门。

　　半小时后，他不出声了，漫宁把耳朵凑在门后听。

　　下一刻，电子音嘀嗒嘀嗒响起来。
　　咔哒一声，门开了。
　　轻快的电子音响起：“欢迎回家~”

　　漫宁气得不行，他竟敢自己按密码！

　　门开了，他站在自己面前，表情带着讨好和不安：“漫漫——”

　　“别叫我漫漫！”尹漫宁重重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叫我朋友。”

　　傅清然一无所知：“好的，朋友。”

　　她一拳砸过去，落在他胸膛，他没躲，顺势用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你松开！”漫宁抽回手，咬牙骂他，“臭流氓！”

　　“我怎么流氓了？”傅清然一脸懵。

　　漫宁偏头不看他，又冷哼一声。

　　“让我进去嘛，好不好呀？”傅清然扯着她的袖子晃，“别生气了。”

　　“不行，不可以，不好。”
　　她推着他出去，两个人一起站在大门外。

　　漫宁认真看着他：“我现在要改密码了，你以后别来我家了。”

　　傅清然的脸色变差了。
　　他没说话，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边，作势要走。

　　漫宁不仅没留他，反而真的开始修改密码了。

　　她像在ATM机上取款似的，一只手捂着外边不让别人看，一只手戳着修改字符。

　　想了半天，她换成了1203。
　　是分手的那一天，她要铭记于心，不可再犯。

　　不不不。
　　她好像在他面前说过了，还得改。
　　漫宁又低着头开始捣鼓……

　　看着漫宁认真改密码，全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傅清然的心凉了半截。

　　放鸽子，撵自己出来，换掉密码。
　　她完全讨厌自己吧！
　　还有必要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吗？

　　傅清然抿唇，问了句：“你认真的？就这么讨厌我？”

　　漫宁改好密码了，笑容得意又嚣张，她毫不犹豫：“对啊！”

　　讨厌你，讨厌因为你而心起波澜的自己。
　　讨厌你，讨厌你永远藏着秘密。
　　讨厌你，讨厌你不记得昨晚。
　　讨厌你，讨厌……你离开我了。

　　漫宁咬紧了唇，忍住没说剩下的话，装作无事发生：“怎么，你终于意识到了？”

　　“是啊。”他笑得有点凄凉，“我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漫宁在纠结要不要提起昨晚，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我——”

　　傅清然打断她，摇摇头：“你不用说了。我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他走了。

　　他走了？
　　他怎么能这样不负责地离开？

　　漫宁在原地团团转，伸着脖子看他的背影。
　　快回头，只要回头了，她就说出来。

　　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转个弯，人影不见了。
　　他真的走了。

　　漫宁蹲在原地，重重呼出一口气，轻轻用手拍自己的头顶。

　　她起身进屋，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发呆了一会儿。
　　她刚才好像伤到他了？

　　随便吧，谁叫他非要过来。
　　漫宁又抱住了自己，走了也好，走了就不会痛了。

　　新密码是3535，自己一个人的生日。

　　她曾经很讨厌这一天。

　　从小到大，母亲从没给她过过生日，每次生日都只有她和爸爸一起过，爸爸去世后，就没人给她煮长寿面了。

　　漫宁出国第一年，母亲主动提出要给她过生日时，她开心极了。

　　她的要求并不高，就想吃一碗母亲做的长寿面，母女两人能吃吃饭、聊聊天，她就很满足了。

　　漫宁一直期待着，独自从天亮等到天黑，但盛婕完全忘记了和女儿的约定。

　　盛婕是亚硕集团的掌权人，那天项目大胜，股价大涨，她带领团队去开庆功派对。
　　布置派对的人来到家里，漫宁满心雀跃，以为是母亲终于忙完了。

　　直到她看见横幅上的庆功标语。
　　直到一群不认识的人来到她家。
　　巨大的音乐轰鸣声中，她的心像填不满的空旷山洞，充满着一个回音——

　　那个声音告诉她，她的期待终将落空。

　　那个声音指责她，她为什么要相信别人的承诺？

　　爱她的男友抛弃她，爱她的母亲无视她。怪只怪她自己将真心捧出来任人践踏。

　　盛婕笑着问她：“宝贝，你怎么不开心？”
　　她试着说出真心话：“妈妈，今天是我生日，你说过要帮我过生日的。”
　　盛婕说：“哦不！我真是忙晕了。助理，你去定个蛋糕，快些拿过来！”

　　时钟已经过了零点，她用力挤出一丝微笑：“不用了，我的生日结束了。”

　　母亲没有一句道歉，只顾着和生意伙伴推杯换盏。
　　盛婕给助理打电话：“蛋糕不用定了，再去搬两箱酒来。”

　　漫宁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了。

　　她好像一直在等待，等别人给自己庆生，等别人兑现承诺。
　　可是现在，她不想等了。
　　刚才改密码的时候，她下了一个决定，下一个生日要自己给自己煮长寿面，自己为自己庆生。

　　她的存在本身就很有意义了，不必等，不需要等。
　　不止是生日，她的人生都将由自己创造。
　　她是她自己的创世神。

　　也是在那一刻，她决定——
　　不管她和傅清然最终的关系如何，都不可以影响到电影的拍摄。
　　那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她想好好拍。

　　因为，那是她想要的。
　　她摆脱了父亲的魔咒、母亲的桎梏、前男友的突袭，认认真真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她要拍好这个电影，她会重建自己的人生。

　　*
　　傅清然回了家，四处环顾了一圈，还是搞不懂昨天他怎么惹她了。

　　来都来了，她为什么提前走了？

　　傅清然伸手摸了一下台面，大理石的桌面冰凉又坚硬，像她的心。

　　他转遍了所有房间，没发现她的东西。
　　她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来吃了几袋薯片，喝了饮料，就这么走了？

　　傅清然摸不着头脑，他这几天工作太累了，宿醉加上赶工，昨晚回来时已经是行尸走肉了，意识早已出窍。

　　今早醒来，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抱着枕头睡，床上是崭新的床单。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在地上睡？

　　傅清然将枕头扔到床上，洗澡的时候，发现身上黏腻极了，脑袋里闪过两秒的碎片，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春梦。那触感太真实，可惜只是梦。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多想起一点细节。
　　可仍然只记起那一个画面。
　　她坐在他身上，哭着求他慢一点。

　　她的脸太美了，身材也太好，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傅清然就总是情难自抑，完全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喜欢。想和她紧紧相连，想和她一直贴在一起。想到这里，他又蠢蠢欲动了……

　　漫长的洗漱之后，经纪人的电话不断催促：“速度，速度！怎么还没下楼呢？”

　　“来了。”他扔下湿漉漉的浴巾，换上新衣服。

　　待到下午，终于忙完了进组前的所有通告，他兴高采烈地联系尹漫宁，然后碰了一鼻子灰。

　　提起昨天，就是想约她继续那场未完成的见面。

　　她迟迟不回，傅清然也拿不准她的心思，只能试探问了句还是朋友吗。

　　可她实在太懂该怎么惹自己生气。
　　短短一天没见，她又找了下一个？

　　那人是谁？进展到哪里了？傅清然迅速查了监控，不妙，她一夜没回来。

　　晴天霹雳，她跟那个新人过夜了！！！
　　他就忙了一下工作，家被偷了！
　　尹漫宁，唉，你怎么……

　　就算是按先来后到，也该轮到他了吧？

　　傅清然气得青筋直跳，换了身她喜欢的浅色系，直接冲去她家了。

　　本想跟这位小祖宗好好讲一下先来后到，可她实在气人，油盐不进将他赶走，还当着他的面换了密码！

　　换密码什么意思？
　　方便下次带人回家呗！怕他打扰呗！

　　这么大一个帅哥杵这儿看不着，非要去找什么破新人，还跟人家过夜，呵。

　　不是，她为什么不在他家过夜啊？
　　他家到底哪儿不好了？

　　一定是因为装修的风格不对，不合她心意了她才走的。
　　跟他没关系，就是装修不对。

　　傅清然认真分析尹漫宁家里的装修，准备回头让人重新做一下，弄成同一种类型的，让她在自家也像回家了似的放松。

　　今天自己就这么走了，她会难过吗？

　　傅清然点开监控，看见自己从画面离开，看见她蹲在家门口，小小一团，让人心疼。

　　他注意到她伸出来的手，也记住了她停住的腿。

　　她是想留下自己的吧？

　　可她为什么不说呢？

　　搞不懂她，明明能感受到她的在乎，可她永远都对他锁着门。

　　夜深，傅清然又给心理医生打了电话：“卫医生，我……”

　　医生无奈道：“说吧，你跟她又怎么了？等等，上回是接吻，这回该不会是睡了吧？”

　　“没有。”傅清然撇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我倒是想。

　　医生说：“那这次是怎么了啊？”

　　“她把家里大门密码锁的密码换了，还不告诉我。”

　　“啊？”医生一脸懵，“谁家的大门？你们同居了？”

　　“她家的大门，没同居。”

　　“小傅啊，人家姑娘换自己家的密码，关你什么事儿啊？”医生语重心长道，“难不成你还想撬锁进去吗？这可是违法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清然说，“之前我们都知道对方家里的密码，她忽然换掉了，还防着我，我心里不舒服。”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是觉得你们的距离远了吗？”

　　“嗯。”傅清然闷声道，“她放了我的鸽子，还跟别人过夜了。”

　　“跟谁过夜啊？是不是人家小姑娘有男朋友了？”医生说，“小傅啊，要是人家真谈恋爱了，你得再考虑考虑啊。当小三不道德的。”

　　傅清然语气很差：“她没谈恋爱！不知道哪儿的野男人，惯会勾引的。”

　　“你怎么能确定呢？说不定人家真的——”

　　“真没有，医生，我都查了监控了，没人送她回来，她一个人走路回家的。”傅清然恨恨不平，“渣男！要是我的话，至少也得给人家送回家啊。”

　　医生微妙地重复了一句：“查监控？你在她家安了监控？”

　　“没违法，您就别管这个了。”傅清然不耐烦了，“监控在我家门口装的，只是恰好能看见她家门口。”

　　“这样吧。”医生说，“小傅，我给你推荐个律师吧。”

　　“我要律师干什么？”

　　“万一人家小姑娘申请人身安全限制令了，给你绳起来怎么办？”医生轻轻叹息，“你这样我很担心的。”

　　“……”傅清然气笑了，“医生，您不是来开导我的，是来气我的吧。”

　　“刚才是开个小小的玩笑，活跃气氛哈。”医生板起脸来，公事公办，“言归正传，小傅，上回你说要当普通朋友，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总不能是无缘无故换密码吧？一定有原因的。你讲出来，我帮你分析一下。”

　　傅清然说完之后，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感叹了句：“你们俩还真是绝配。”

　　“嗯。”傅清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们天生一对。”

　　“我的意思是，”医生说，“你们俩的精神状态都很美丽。”谁夸你了。

　　傅清然有些意外：“您是说，漫漫的精神状态也有问题吗？”

　　“对。”医生斩钉截铁，“她的心理创伤很严重，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的某些行为或者是某句话，像一个trigger（诱因），触发了她的创伤和恐惧。我建议啊，你们最好一起治疗。”

　　傅清然皱眉思考，自言自语：“她会有什么创伤呢？难道是因为我跟她分手的事情？”

　　“有可能。”医生说，“我记得她上次对你的那句话反应很大，说五年的那句。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为什么分手啊？分手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对方原因呢？”

　　“没有。”傅清然回避了第一个问题，“我没有时间跟她细说。”

　　“这样啊……那看来就是这件事了。你们感情正浓时，她忽然被分手，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对她而言，这件事可能打击巨大。

　　在不断的思维反刍之下，人格有可能会出现解离的现象。解离你知道吗？就是情绪和身体分离了，好像不是自己了。患者在自我认知上会产生崩解，对情感刺激麻木，无法做出回应。”

　　“这么严重吗？”傅清然大吃一惊，“那我该怎么办呢？”

　　医生只有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谢。”傅清然语气严肃，“我会努力的。”

　　医生慌了：“等等，我不是劝你们复合啊。我是说，你得把她的心结解开，弥补她的遗憾，驱散她的恐惧。不管你们能不能复合，你都欠她一句认真的道歉。”

　　“嗯。”

　　“是面对面的、没有借口和理由的真心道歉。毕竟，你之前确实伤害了她，不是吗？”医生说。

　　“我知道了。”傅清然若有所思。

　　傅清然点开通讯簿，找到尹漫宁的名字，开始呼叫——

　　电话响了半晌，对面却始终没有接通。

　　他叹了口气，没再打了。

　　*
　　尹漫宁又去了电影院。

　　虽然下决定要专心工作，可她心里总惦记着傅清然的事儿，时不时就会发呆。

　　这样不行。
　　得去疗愈一下，清空大脑。

　　漫宁沉浸式看了一部片子，总算清醒了一些，也从他们的复杂关系中抽离情绪。

　　点开手机，他竟然给自己打了一通未接来电！刚重建好的平静再次被打乱了。

　　怎么办，要回电话吗？
　　他会说什么呢？

　　漫宁将手机拿到眼前盯着。要是他再打一次就好了，这回她一定接。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来。
　　漫宁手忙脚乱地点开，是剧组的群聊。

　　制片人柯亦：@全体成员明天进组啊，大家都准备好行李。
　　制片人柯亦：@全体成员十点集合，别忘了！

　　不是他。

　　漫宁左等右等，瞧见傅清然在群里回复了消息，迅速也跟着他复制了一下。

　　群聊的界面里，两个人的气泡紧紧挨着，亲密无间。

　　他应该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吧？

　　可是……
　　为什么还不打来呢？

　　回家后，漫宁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情在等待中变得不安，藏着期盼，更有些紧张。

　　可他像是没看到似的，一声不吭了，连朋友圈的动态也变成了三天可见。

　　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他在干嘛。

　　漫宁鼓起勇气，主动给他发了个消息试探。

　　尹漫宁：刚才在忙，找我有事吗？

　　傅清然隔了一个小时，回了两个字。

　　X：没事。

　　尹漫宁：……真没别的事儿？

　　X：嗯。

　　漫宁失落地扔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箱……

　　不说就不说呗，大不了见面再问。
　　不管怎样，明天就能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