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27、第 27 章 “你弄疼我

　　傅清然正握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

　　漫宁俯视着他，心脏像是刚跑过八百米似的跳个不停，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傅清然的眼神像是被风吹动，透亮的湖水荡起波澜，染上一层梦幻的颜色。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又梦到你了啊。”

　　梦？
　　漫宁心神一震，难道他也经常梦到自己吗？

　　她没说话。
　　傅清然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她跌落他怀中。

　　两颗心贴紧，连心跳的频率都一样剧烈。

　　他的胸膛灼热，嘴里的话却像来自冰岛的寒风。他小声呢喃：“希望这场梦可以久一点……”

　　漫宁鼻头一酸：“你经常梦到我？”

　　他说：“十次里只梦到七次。”

　　漫宁的手抚上他的脊背，他瘦了好多，能摸到骨骼了。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

　　傅清然的头又向她蹭了蹭，似乎是觉得沙发位置太小，他起身，将她公主抱起来。

　　漫宁吓了一跳，想了想，没有说话。

　　傅清然将她抱到卧室的床上，和她一起躺下，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又抓起她的手，用力地和她十指相扣。

　　他霸道地将她固定在床上：“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傅清然紧紧抱住了她，像缠绕的并蒂莲。

　　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脸上，漫宁轻轻偏头，嘟囔了一句：“你弄疼我了。”

　　他不听，左手撑在床上，将她压在身下，连空气都变成酷暑的热浪。

　　漫宁呆住了，咬紧下唇。
　　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像喝了假酒似的粗暴无礼，简直不像他了。

　　她心里像是一壶煮开的水，小火咕嘟嘟沸腾着。

　　该走的，她知道该走的。
　　可她没动，只停在原地，任他动作。

　　他的眼神满是侵略性，一只手将她的双手都固定在头顶，然后俯身吻住了她……

　　窗外又下起了暴雨。

　　雨水落在行驶的火车上，车厢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像过年时的炮仗。火车一路向前，驶进一片黑暗的隧道中。

　　电闪雷鸣之中，一只麻雀被淋湿了翅膀，哀嚎着躲在屋檐下。

　　暴雨不肯放过它，雨滴顺着缝隙滑下去，麻雀扑腾着闪避，雨滴连成了雨柱，像是冬季里被冻硬的冰棱子，直直穿透了它。

　　麻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尖叫声被暴雨声淹没，翻滚着不断坠落。

　　暴雨冲刷了整整一宿，像末世降临前的预兆，天亮时，绽放的鲜花被打散又重组，花瓣湿漉漉散在泥土里，落了满地。

　　骤雨停歇。
　　仿佛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一切归于寂静。

　　*
　　次日，从傅清然家里出来之后，尹漫宁去了电影院。

　　漫宁独自在IMAX GT影厅看了一场新电影。

　　电影是她人生的避风港，观影是在给她的灵魂充电。哪怕现在成了导演，她依旧享受这个习惯。开心的时候去看电影，心烦意乱的时候更要去看电影。

　　超大屏带来的体验不错，不过有些桥段她不喜欢，如果是她来执导的话，或许会换一种新改法。

　　散场之后，她没走，而是又买了下一场的票。

　　就这样一场又一场，她看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请她离开：“不好意思，女士，我们打烊了。”

　　她的意识还飘在空中，耳边的声音成了一串无法理解的字符，她疑惑偏头：“嗯？”

　　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次，她这才如梦初醒，起身离开。

　　走在路上，漫宁的胃开始痛起来，一阵一阵的，她蹲在地上缓了几分钟才好转。

　　她灌了一天冷饮，吃了好几桶爆米花，连一顿饭都没好好吃过。

　　漫宁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胃，鼻尖传来一股香味儿，是路边的馄饨摊煮出来的香味。

　　漫宁抬步，去馄饨摊上点了一碗，坐下吃。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很麻利的大姐，动作干净又利索，将鲜肉小馄饨下进沸水中，汤勺在锅里搅了几下，又盖盖焖上。

　　调料一勺一勺舀进碗中，加上骨汤混匀，最后撒上厚厚虾皮和紫菜，恰好这时，馄饨也好了，用笊篱盛进碗里。

　　老板回头问漫宁：“辣椒和醋要不要？”

　　“都要！”漫宁说。

　　老板淋上红油辣椒，浇上香醋，最后点了几滴芝麻香油，麻溜地端在她面前：“好了，请慢用。”

　　漫宁深深吸了一口，香味儿把她的食欲全勾出来了，用勺子舀起一只小馄饨，入口鲜香爽滑，又喝了口骨汤，浑身都暖和起来。

　　沉醉于舌尖上的美食，她的三魂六魄仿佛这时才真正归位，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喝完这碗热馄饨。

　　热饭下肚，漫宁的肠胃也熨帖了，不再绞痛。馄饨很香，她连汤底都喝完了，碗中干干净净的。

　　漫宁买单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她的空碗，担心道：“姑娘，吃饱了吗？瞧你瘦的，这大眼睛真心疼人啊。不够我这儿还有呢，再给你下一碗吧！”

　　“不用了。”漫宁放下钱，推辞道。

　　老板接过她的钱，想了想，扶着她又坐回去：“哎，你就当帮姐姐一个忙，这生馄饨还剩一点，不够一碗卖不出去，姐不收你钱啊，放心吃。”

　　漫宁哭笑不得，正要拒绝，却看见老板已经把馄饨下进锅里了。

　　老板笑道：“都下好了，很快啊，你不吃就浪费了。”

　　漫宁的胸腔里像被什么柔软撞了一下，有点想哭，她吸了吸鼻子，认真感谢：“哎，谢谢姐姐。”

　　馄饨很快就好了，老板盛了两碗，坐在对面陪着她吃。

　　漫宁看着满满当当的馄饨，比她刚才点的分量还大，眼眶有些酸，她挂起笑容，大口吃下。

　　“姑娘，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老板吃着馄饨和她聊，“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也得好好吃饭啊。”

　　“嗯。”她的泪水迅速蓄满，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谢谢，我没事，馄饨很好喝。”她用勺子吃了好几口，大口嚼着。

　　老板放下心来，安慰道：“多吃点儿。能吃能睡，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漫宁将这碗馄饨也喝完了，肚子鼓起来，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老板将两只空碗收起来，笑着和她告别：“回去吧，姑娘，好好睡一觉，啥事儿都没有了。”

　　“谢谢。”漫宁临走的时候，悄悄塞了一叠钱在灶台边。这位姐姐是个好人，不能让她吃亏。

　　回家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大概是吃饱了，心情真的好了不少。

　　她这才敢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身上还隐隐作痛，那不是梦。

　　如果注定是悲剧结尾的话，就当是最后一次吧。

　　分手的时候太突然，没能有一场告别的Angry Sex，她被压抑的愤怒、不甘，种种攻击性终于在昨晚得到宣泄，好像释怀了，又好像更怀念了。

　　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其实还藏着一丝期待。

　　如果他记得呢，如果他知道他们昨晚在一起，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也许，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呢？

　　怎么选都不亏，所以她留下了。

　　可是事后，比起快乐，她的情绪却更悲伤。

　　像是观看8季的连续剧终于迎来了大结局，等了又等的最后一集终于演完了，失落比高兴更多一点。

　　再也没有了。
　　下一季没有续订，所有角色都分道扬镳，这就是真正的告别了吧。

　　漫宁洗了澡，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给闺蜜罗棠打电话：“棠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又想我啦？”罗棠笑道。

　　“嗯。”她说，“想你了。”

　　罗棠听出来她的鼻音，关心道：“漫漫，你刚哭过吗？出什么事儿了？”

　　“我……”她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我说，我还在想傅清然的事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不会啊。”罗棠脱口而出，“我不怕你见他，我只是担心他会让你难过。”

　　“可是，你一直很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罗棠的声音带着力量，像温柔的手摸了摸她的头：“漫漫，如果你还放不下他，别管我怎么想，别管任何人。”

　　“万一结果又是失败怎么办？”漫宁重重叹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分手，他要是再甩我一次，我真会受不了的。”

　　罗棠说：“你自己决定吧。漫漫，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挂断电话之后，漫宁关掉了屋里的灯，呆呆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迅速，又太不真实了。漫宁本来是去找他谈心的，没想到却……

　　可是，傅清然只以为那是一场梦，他不会记得的。

　　他不会像自己一样纠结又难过，想到这里，漫宁的火气又冒了出来，该狠狠咬他一口，让他痛醒，让他看清楚面前的人。

　　而不是这样悄悄溜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

　　漫宁翻了个身，又叹一口气。美色误人，怪她自己的意志力不坚定。

　　该向他坦诚吗？
　　哎，那谁，你要不要负责？

　　不，这太没有风度了，她没打算拿这个当筹码，毕竟是自己自愿的。

　　还是应该装作无事发生？
　　是的，如你所见，都是一场梦。
　　忘了吧。

　　呸！凭什么只有自己内耗！

　　漫宁想了又想，给自己气坏了，怒气冲冲打开灯，点开他的朋友圈，打算瞅瞅他在干什么。

　　叮咚一声，他的消息来了。

　　X：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靠北，他打直球问自己了，怎么办。

　　漫宁迅速打字：很早就走了。
　　写完又删掉，重新写：昨晚没走，那不是梦。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半天都按不下去。

　　那像是引爆核弹的按钮，会轰隆一声炸开他们的所有伪装，迫使她将自己的心捧到他面前。

　　可她——并没有信心。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是会顺势求复合，却依然藏着秘密不对她说；还是告诉她，她还和五年前一样傻，自己只是想玩玩算了。

　　这两种可能性她都无法接受。

　　漫宁删掉所有字，把手机扔到一边，冷处理，不管了。

　　过了一小时，傅清然又发来消息。

　　X：我们还是朋友吗？

　　呵，朋友。
　　第一个念头是，还好没说。

　　视线钉在朋友二字上。
　　呵，朋友还对她做那种事？

　　哪怕他不记得昨晚，总该记得自己是怎么疯狂开屏勾引她的吧？
　　他有很多朋友吗？
　　他和别的朋友也这样吗？

　　漫宁恨不得冲进屏幕里砸他的头，她打字回复。

　　尹漫宁：当然是朋友。（微笑）

　　傅清然秒回。

　　X：朋友，我请客，出去吃饭吧？

　　朋友个屁，谁稀罕似的！
　　吃过了，吃了两大碗馄饨呢。
　　她想揪着他的领子暴揍，然后吐他一身！

　　尹漫宁：谢谢，不用了，朋友。

　　X：吃过了？

　　尹漫宁：嗯，朋友，别人请我吃了馄饨。

　　X：又是你那位男朋友请的？
　　X：只吃馄饨啊，怎么也不带你吃点好的？抠男不行啊。

　　尹漫宁：朋友，那个分了，下一个更乖。

　　X：？
　　X：有下一个了？
　　X：什么时候？

　　尹漫宁：昨晚。

　　X：所以你放我鸽子，就是为了去见那个人？

　　他果然不记得了啊。
　　漫宁重重锤了一下床，枕头差点被锤飞。
　　希望他记不起来，可他真忘了，怎么心里更堵了。

　　漫宁没回他，没劲透了。

　　傅清然却追着不放。

　　X：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你认识！你熟透了！蠢猪！

　　漫宁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笑而不语，心里却骂了一百句脏话。

　　傅清然安静了半晌，漫宁点开屏幕，戳进他的朋友圈。

　　他今儿又忙了一天工作，还有个剧宣活动。

　　嚯，跟女明星比心合照呢。

　　她认出那是傅清然上一部剧的cp搭子，二人在剧中很甜，线下也会偶尔同框，粉丝们呼声很高。这也是他的朋友吗？

　　漫宁气鼓鼓将手机砸到地上，叮咚一声，屏幕又亮了。

　　她垂头丧气，爬下去捡手机。

　　X：开门，我在你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