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26、第 26 章 “对不起，

　　漫宁到云顶公寓楼下等待。

　　高端公寓的业主并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刷了卡进去的，楼外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她上次来的时候是凌晨，大厅只有一个守夜的安保，傅清然带着她也没引起注意。

　　这次大白天的，大厅内有六个安保，楼外还有一小队巡逻人员。很快的，安保人员们都注意到她了。

　　没多久，巡逻人员来和她搭话：“女士，请问您找哪层的业主啊？需不需要我帮您问一下？”

　　“36层。”漫宁说，“我们约好了，他等会儿就来。”

　　“好的。”巡逻人员掏出对讲机，低声跟大厅的安保汇报。

　　对讲机那边说了什么，巡逻人员又上前来，漫宁脸上有些不耐烦，正想发火时，巡逻人员却对她作出请的手势——

　　“女士，傅总刚才交待过了，由我带您直接进去。”

　　漫宁眉头微挑，说：“行。”

　　这栋高端公寓是一梯一户，巡逻人员带她刷卡，护送她到了36楼的门口，然后又乘电梯下楼了。

　　刹那间，走廊里只剩漫宁一个人，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漫宁看了看手机，他人还没来，又发了两条消息。

　　X：上楼了吗？进屋等吧，密码你知道的。

　　X：我还没忙完，可能要晚一会儿。

　　漫宁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家门口。

　　大门是纯黑色的合金防盗门，指纹锁上闪着蓝光呼吸灯，一亮又一灭，像心跳的频率。

　　漫宁深呼吸，按下6335。

　　咔嗒一声，门开了，电子音传来：“欢迎回家。”

　　漫宁走进去，将门关好。

　　再次站在他家，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上次也是在这个位置，他流着泪求她留下来，那时她还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鞋柜最上层放了一双崭新的白色女士拖鞋，她拿起来看了眼，没有穿过的痕迹，是她的尺码。

　　漫宁脱下鞋子，换上他提前备好的拖鞋。

　　她像是坠入仙境的爱丽丝，主动踏进他的兔子洞，她不断探究爱是什么，又不停反问自己，我会爱么。

　　答案，或许就在他这里。

　　漫宁打开冰箱，给自己开了罐饮料，又给他发消息。

　　尹漫宁：我来了，你还要多久？

　　X：还在忙工作，不太确定。家里吃的喝的都有，你先休息一下，我尽快回家。

　　尹漫宁：OK。

　　漫宁看着对话框里的“家”字，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当年没分手的话，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有个家？

　　从进门时的“欢迎回家”，到他信息里说的“我尽快回家”，好像一场虚幻的梦境，还是说一切只是她的梦境，她又在臆想了？

　　她梦到过很多次和他的婚后生活，所有梦境的结局，都是他毫无预兆的消失不见。

　　他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一场堂堂正正的告别。

　　即使是在梦中，她问了傅清然为什么要分手，也从来都听不见他的回应。梦中的男人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嘴巴在动，可她听不到声音。

　　她猜不到他离开的理由，连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如果他们当时像所有正常情侣一样，吵架冷战复合再分手，是不是她的遗憾就会少一些？

　　直到五年后，她终于肯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她忘不了、放不下，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说她自信也好，狂妄也罢，她敢打赌他也一样痛苦。

　　对她而言，对方有分手的念头的那一刻，这段感情就已经宣判结束了。

　　她绝不会轻易让他得逞，他休想毫无负担地开启新生活。

　　分手比的不就是谁更绝情么？

　　漫宁坐上飞机一走了之，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和他切断关系。

　　你断崖，我也断崖，我比你更放得下。

　　她用同样的方式还击，不是他甩了她，而是她不要他了。

　　漫宁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面，可现实中，她再见到傅清然的那一刻，她好像又退成了五年前赌气的女孩。

　　不甘心的、充满愤怒的、在飞机上哭了一路的，爱他的女孩。

　　傅清然像是一瓶被岁月陈酿过的限量版红酒，风味醇厚，令人致幻，可她不敢再尝了。

　　因为红酒不属于她，因为她戒酒了。

　　可他不是红酒，他这段时间一步步靠近她，她没敢品尝，只是闻了几口，就快要腿软了。

　　漫宁的理智和情绪打了无数次架，最后拧成了一股绳。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蛊惑着。
　　去吧，跟着你的心吧，再试一次吧。

　　现在，她在他家，整个房子都是他的味道。

　　鼻尖的西柚香味仿佛混杂了一丝酒香，她准备品尝了。

　　*
　　傅清然昨晚一夜没睡。

　　他赶了一天通告，抽空祭拜了母亲，原本十分疲惫了，又强撑着办了个声势浩大的“乔迁派对”。

　　邀请函只发给她一个人。

　　他想用R先生的身份跟她见面，向她坦诚一切。可他等了又等，漫宁始终没来。

　　直到十二点的闹钟响起，他不再等待，查监控时，注意到她跟她姐姐一起，拎着行李箱走了。

　　她还会回来吗？

　　傅清然举着鸡尾酒苦笑，对面放了她的杯子，可她……已经走了。

　　也许她和他，注定有缘无份。

　　傅清然一个人把两杯酒都喝完了，脑袋却更清醒了，他怨不了任何人，只怪自己没有抓紧她的手。

　　该放下了，别想她了。

　　酒一杯又一杯，炙热的胸膛逐渐降温，他的心脏还在叫嚣不停，只好又灌了一杯。

　　傅清然端着酒杯，倚在门口看向尹漫宁的家。

　　那个家空荡荡的，漆黑一片，没有她。

　　偏偏横幅还在晃，不该提前庆祝的，这一切像场笑话！

　　傅清然吩咐人全部撤走，连灯光也刺眼，暖洋洋的惹人烦。

　　他轰走了所有人，把自家的灯也都灭了个干净，两栋都漆黑黑的，淤堵的闷气像是开了个小口，渐渐泄了劲。

　　傅清然没关门，摸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到整个人飘飘然。

　　或许是做梦，他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傅清然走到门口，透着月光看她，她是来找R先生的。

　　那样近，又那样不真实。

　　她分明走了……是幻觉吧。

　　傅清然自嘲似的笑了笑，拍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的声音太真实了，他忍不住要相信了。

　　重逢以来，她从没有这样找过自己，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嫉妒那位并不存在的R先生。

　　她要走了，傅清然忍不住喊她。

　　哪怕是梦境，也想再和她相处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

　　杯子空了，她还是走了。

　　傅清然喝了一夜，却没再梦到她。天亮，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头也疼起来，浑身都像车碾过似的，更累了。

　　早上五点，助理就又来喊他上工，车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他醉醺醺的，没动弹。

　　经纪人荣波过来催，进门就看到一堆酒瓶，不客气地把他晃醒了：“去洗澡，换衣服，该干活了！”

　　他洗完澡，荣波将提前备好的解酒药递给他，又给了几粒清口糖。

　　傅清然含着糖，揉了揉眼睛：“荣姐，您怎么来了？”

　　“前天喊你干活，你找一堆借口，说不来就不来的。我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让人家改期。”荣波白了他一眼，“今天活多着呢，你得把欠的都补上。傅老师，我可不想赔违约金，你不许砸我招牌！”

　　“好。”傅清然有气无力。

　　“领口扶正，腰杆打直。”荣波皱眉，将一杯黑咖啡塞他手里，“咱们走！”

　　傅清然一口气将黑咖喝完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刚喝饱水的植物逐渐把叶片伸展开。

　　上车的时候，他又是那副矜贵优雅的顶流模样，丝毫看不出宿醉感。

　　荣波今天一直监工，他们赶工的效率提高了不少，连吃饭的空都没有。赶路的时候，荣波递给他两颗奶糖：“先垫垫，别低血糖了。”

　　傅清然听话吃下，胃里还有些翻腾：“荣姐，有粥没有？胃疼。”

　　“哪有空给你喝粥啊。”荣波说，“要是前几天，还可以不紧不慢喝热粥，现在好了，着急忙慌的，等拍完再喝吧！”

　　傅清然自知理亏，不再说话了。

　　趁他拍摄的时候，荣波又让助理买了碱水面包，另拿了餐刀切成小块小块的，摆上叉子放好。

　　中途休息，助理送上这碟碱水面包，傅清然吃了点儿，胃里总算好受一些了。

　　旁边还有半杯温水，他用吸管又喝了几口水，继续上场拍摄了。

　　他像个连轴转的机器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换场地的途中，傅清然终于有空点开手机。

　　尹漫宁居然给他发了消息？

　　傅清然迅速查了眼监控回放，确定她没出国，昨晚她真的来找R先生了。

　　他再三思考，回了句没空。

　　可她竟然说私事？

　　还同意去他家谈？

　　他坐不住了！

　　傅清然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荣波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提前警告：“傅老师，还有五个通告，拍不完不准走。”

　　“荣姐~”傅清然说，“我胃疼，这个拍完收工吧。剩下的明天再拍嘛~”

　　荣波的眼里不带一丝笑意：“不行的哦，明天还有十个通告哦。”

　　“……”傅清然扶额，“给我五分钟，我办点事儿。”

　　他打电话通知物业，又给漫宁发消息报备。

　　荣波掐着表，五分钟一到，把手机给他收了：“乖，专心拍摄，结束了再还你哦。”

　　*
　　漫宁在他家无聊极了，她吃了三包薯片，喝了四杯饮料，他还没回家。

　　骗人。
　　还说半小时回来，这都过去几个半小时了。

　　漫宁拿起手机打电话，习惯性想发脾气，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无人接听。

　　她又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这是什么意思？
　　把她晾这儿不管了？

　　像她上赶着似的！巨大的羞耻感袭上心头，漫宁几乎立刻想走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眼他家，最后又坐回去了。

　　来都来了。

　　漫宁再也不想像上次那样无疾而终了，哪怕是错过他了，也要亲耳听听他的理由。

　　她不再焦虑时间，而是随便点开电视机，又开了一包薯片……

　　*
　　入夜，他终于回来了。

　　咔哒一声，电子音说着欢迎回家，傅清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说：“我回来了。”

　　像晚归的丈夫对妻子说话，手里还带着打包好的宵夜。

　　家中灯火通明，面前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傅清然眼中还带着疲惫，扬起笑脸，推开影音室的门找她：“对不起，我来晚了。”

　　影音室空荡荡的，她不在这儿。

　　他找了一圈，最终失望地发现一个事实，她走了。

　　傅清然把宵夜扔到餐桌上，躺在沙发上，拿起她剩了一半的薯片吃。

　　薯片清脆，他嚼了几口，觉得没意思极了。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她了，为什么她要来，来都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他阖上眼睛，疲惫感如同一场龙卷风，将他整个身躯都压垮了，就这样沉沉睡去……

　　*
　　尹漫宁再次回来的时候，傅清然已经睡着了。

　　漫宁工作上临时有事，回家拿了一趟笔记本电脑。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点击开机键，电脑提示没连网，请输入wifi密码。

　　漫宁看了看熟睡的傅清然，思索片刻，在密码栏输入63356335。

　　连接成功。

　　她鼠标点击，下载剪辑部发来的预览片段，又插上耳机，点击播放……

　　漫宁在加州拍的那部电影出了粗剪版本，需要她审核给意见。

　　之前她做的分镜图很详细，还认真跟剪辑部交代了自己的思路及想要的效果，如今粗剪版看起来还行，只是有两处小细节需要更改。

　　漫宁的手放在键盘上，正要噼里啪啦打字留言，手指却没按下去。
　　他还在睡觉，打字声音会吵到他吧？

　　她轻轻收起电脑鼠标，抱着去了影音室，这里隔音好。

　　待处理完公务，漫宁正要关电脑时，发行商那边又发来新消息，说是她之前釜山获奖的那部片子打算在国内上映，审核已经通过了，近期准备开始宣发了，负责人这几天会飞到国内，希望她配合一下。

　　漫宁留了国内的联系方式，直言自己后天要进组拍摄了，能配合的一定配合。

　　回完消息，关掉电脑，漫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从影音室出来，傅清然还没醒，可能是空气冷，他的身体有些蜷缩，睡姿像个婴儿。

　　漫宁去卧室拿了毛毯，给他盖上。

　　她半蹲着看他的脸，即使是睡梦中，他的眉头也锁着。

　　傅清然不知梦到了什么，泪珠从长长的下睫毛滚落，她伸手，那滴泪落在她心上。

　　漫宁屏住了呼吸，坐在地毯上，将散落的被角掖好。

　　他还在梦魇中，手从被子中伸出来，胡乱抓着空气。

　　漫宁起身，将他的手塞回被子中，离开时，却被他抓紧了手，双手相握。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好像说着别走。

　　漫宁停住动作，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看向他。

　　如同蝴蝶振翅，在她心里卷起一场海啸。

　　他的睫毛轻轻晃动，随后缓缓睁开，瞳仁清亮看着她。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