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24、第 24 章 不管她来不

　　进组之前，傅清然还有不少工作要赶。

　　经纪人协调之后，他能推的活动全都往后推了，已经敲定的没办法，只能加班加点地赶行程。

　　所以，即使知道尹漫宁没有男朋友，他也还没时间进行下一步，至少现在没有。

　　傅清然在棚里连夜录了两期综艺节目，天亮时稍微眯了两个小时，就又赶去参加他代言的高奢腕表的新店剪彩活动。

　　他露出标准化的笑容，拿起崭新的金剪刀一把剪下，红丝绸断裂，现场的礼花彩带升起，又完成了一项通告。

　　剪彩之后，品牌方的负责人邀请他去室内闲叙。二人简单寒暄之后，负责人传递了续约意向，傅清然不卑不亢，只说和经纪人洽谈就好。

　　临走时，负责人送来一个顶奢腕表的至尊礼盒以示友好，他欣然接过，握手告辞。

　　傅清然坐上车，随手将腕表礼盒扔在一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去花店。”

　　助理有些意外：“傅总，下午还有活动呢，您不先回家歇会儿吗？”

　　傅清然抬眸，摆摆手，示意开车。

　　来到花店，傅清然选了一束百合花，他低头深深嗅了一下，香味沁人心脾。

　　母亲最爱的就是这个味道。

　　母亲池青去世的早，傅清然只能通过姥姥、姥爷的回忆，以及外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她的形象。

　　傅清然常常会梦到母亲，梦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温柔抱着自己，抚摸他的头，呢喃着摇篮曲。

　　后来回到父亲傅明伦身边，他同样问过爸爸：“我妈是什么样的人？”

　　傅明伦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句：“她喜欢百合花，你去坟前看看她吧。”

　　只有那一次，是他们父子一起去见妈妈。后来，傅明伦有了新欢，连祭拜也不去了，只让他自己去。

　　傅清然看着怀里的百合花束，忽然觉得“深情”二字有些嘲讽。

　　去墓地之前，天色由晴转阴，远处飘来了几片乌云，整个世界一下子暗了亮度，变为一片浊黄色。

　　傅清然沉默着走出花店，上车之后，助理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这股凝重的氛围压下去了。

　　四周的风景极速后退着，豆大的雨滴落在车窗上，也染湿了他的眼眶。

　　离墓地越近，傅清然的情绪越汹涌，几乎要压抑不住了。

　　如同冰山之下的一团巨浪，重重翻滚不停。有马上就要见到母亲的喜悦，更多的是淤堵的悲伤。

　　抵达墓地后，傅清然让助理在外边的停车场等待，他抱着花束进入墓地。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步伐很缓慢，一步一个脚印。快到的时候，他停了脚步，做了个深呼吸缓缓神，才又迈步过去。

　　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百合花，傅清然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他把自己带来的花也放在一旁，两束花遥遥对望。
　　互不相容。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第一次见到尹漫宁的母亲盛婕。

　　望着这张酷似池青的脸，盛婕看他的眼神只有嫌恶。

　　盛婕的一句话，点破了他最深的梦魇：“青儿不该死的。”

　　“她身体很好，常年都有健身习惯，癌症发现的也早。如果积极抗癌的话，起码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盛婕说，“是你害了她。”

　　傅清然无言以对。
　　他知道，他清楚得很，可他能怎么做呢？
　　哪怕他现在死了，妈妈也不会活过来了。

　　“我求求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跟我女儿分手吧，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盛婕说。

　　傅清然低着头，语气却坚定：“阿姨，对不起，我跟漫漫是真心相爱的。”

　　“你爱她？”盛婕脸上带着讥讽，“据我所知，你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我会处理好的。”傅清然急切道，“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漫漫受苦，我会给她幸福的。”

　　“你拿什么处理？”盛婕说，“等？你知道女孩的时间有多宝贵吗？你知道她都为你放弃了什么吗？”

　　盛婕丢下来一张录取通知书，上边写着尹漫宁的名字。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那是美国三大电影学院之一，这里的毕业生构成了好莱坞的学院派体系。这所学校是尹漫宁梦寐以求的学府。

　　傅清然知道她申请了这所学校。
　　可他不知道她已经被录取了，更没见过这张通知书。

　　“听说你们打算结婚？我女儿摆明了要放弃大好前途，留在国内和你结婚。”盛婕说。

　　他怎么舍得让她遗憾呢？
　　她不该为他留下，至少不该是现在。

　　“跟她分手。你们还太年轻，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盛婕的鄙夷挂在脸上，“我太了解我女儿了，她对你就是一时兴起。”

　　傅清然摇头：“不，你根本不懂你女儿。如果你真的支持她，就不会逼她学她不喜欢的专业，更不会在这儿逼我和她分手。”

　　“你！只要我活着，你休想成为我的女婿！”盛婕怒不可遏，“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你已经把我闺蜜害死了，难道现在还要害死我女儿吗？”

　　雨柱哗啦啦砸在他肩头，傅清然几乎是狼狈地逃离。

　　他在天桥下躲雨，想和尹漫宁打电话说见到她妈妈了，想和她说，他不会放弃她。

　　那时他握紧了电话，眼神坚定极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他都不会和她分手。

　　雨丝落在眉心，傅清然回神。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真丝手帕，就着雨水将墓碑重新擦拭干净。

　　擦完之后，傅清然站直身子，对着墓碑深深鞠躬，说了声：“妈，我来看你了。”

　　雨滴化为雨柱，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他没打伞，任由身上湿透。

　　傅清然的头发垂下，扎到眼睛旁，他揉了揉眼，泪水和着雨水落下，没人看见。

　　他伫立良久，最后又鞠了一次躬，走了。

　　离开的步伐更重了，欣喜化为了更深的遗憾，像天上正坠落的连绵不绝的雨，他这一辈子写满了浓浓的歉疚，还不清生恩。

　　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伸手擦掉凉意，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墓园的停车场了。

　　助理匆匆下车给他打伞：“傅总，您不是带了伞吗？伞呢？”

　　傅清然没说话，任由对方打开车门，送他上车。

　　他坐在车里，助理重新收好雨伞，坐入驾驶位。

　　傅清然吩咐：“先别开，让我静一会儿。”

　　远处的乌云逐渐散开，天空重新放晴。

　　这场雨来得大，走得又急又快。不一会儿，日头重新出来，地面也从潮湿转为半干。

　　已经是午后，待会儿又要去赶活动了。

　　傅清然闭眼休息了片刻，又被手机提示音吵醒。

　　他点开监控画面，原来是尹漫宁去了他家门口，在和R先生对话。

　　傅清然看了看手边的快递箱。

　　昨天他就知道派送员送错了，本想找机会还给她的，她却自己送上门了。

　　他抱起箱子，轻轻拍了拍，又叹了口气。

　　五年前，他无比笃定尹漫宁爱她。
　　可现在呢，经过了这么多改变，她还会接受自己吗？

　　自己瞒了她太多事。
　　甚至，连住在她对面也不敢告诉她。

　　助理听见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傅总？出发吗？”

　　“嗯。”
　　傅清然放下快递箱，眼神不再犹豫。

　　要说。
　　告诉她就是了。

　　傅清然预备将真心全部捧出来，彻底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他会告诉她所有事，包括自己就是R先生，也包括——

　　当年他和她为什么会分开。

　　品牌直播间的录制现场，现场架了三个灯箱打光，绿幕前只坐着主持人，旁边还有一个空椅子。

　　主持人面前摆着屏幕，能实时看到直播间的弹幕评论。

　　此刻，屏幕上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傅清然。

　　在万众期待下，傅清然从镜头中入场，他坐在主持人旁边，镜头对准了他。屏幕上开始飞速刷屏，滚动的字幕根本看不清楚……

　　他迅速投入新工作，和直播间的粉丝们互动饭撒，跟主持人一唱一和地宣传产品……

　　助理看着绿幕前的傅清然，眼神中满是佩服。

　　他现在幽默风趣的样子，和方才在墓地低落的模样，分明是两个人。
　　不愧是演员，情绪切换就是快。

　　上台之前，他吩咐助理，今晚要在群山别墅那儿举行一个小型派对，可以让人先准备着。助理见他的拍摄进入正轨，推门进了走廊，开始打电话摇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直播结束了。

　　镜头关掉之后，傅清然放松下来。主持人笑着求合照，他配合了，现场有两个工作人员想要签名，他也给了。

　　众人纷纷称赞，夸他真是敬业又接地气的顶流大明星，难怪他能火！

　　傅清然谦虚极了，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离开。

　　再次坐上车子，他疲惫的身躯陷入座椅，只放松了一瞬间，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像永远不会累似的。

　　助理见他刚才待人和煦，问道：“傅总，待会儿把您送回别墅了，我能不能早点下班啊？”

　　傅清然抬眸：“嗯？”

　　助理继续说：“是这样的，我爸生病住院了，明天就要手术了，我想去看看他。这几天一直是我妈在医院伺候，今晚我去陪床，也让我妈休息一下。您看……我可以早点走吗？”

　　傅清然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我付你的薪水不低，缺人可以找护工。”

　　助理愣住了。
　　跟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傅总是个好好先生，平时很好通融的，没想到今天却碰了钉子。

　　下车时，傅清然只拿了快递箱，将那个腕表礼盒忘在车上了。

　　助理从后座拿起来，追上去递给他：“傅总，您忘了这个。”

　　傅清然没接，拍了拍他的肩：“就当是给你爸的礼物了，祝他早日康复。”说完就进了别墅。

　　助理在原地打开礼盒，顶奢腕表上镶满了钻石。

　　这支腕表不是礼物，更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赐和安抚，可他无法拒绝，出二手也能卖不少钱呢。

　　助理把腕表礼盒收好，重新将车辆停好，跟着进了别墅。

　　傅清然无暇顾及助理的感受，他心里那场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

　　他以R先生的身份邀请她，交付所有秘密与爱恋。

　　这场宴会只为她而办，藏在热闹背后的，是沸腾的、滚烫的、他的一腔真心。

　　她会来吗？

　　不管她来不来，傅清然都会一直等下去。

　　*

　　尹漫宁从下午等到晚上，对门的别墅终于亮起灯。

　　她推门出去，却在自家门口见到了丢失的快递箱。

　　漫宁抱起箱子，上面还放着一张精美的邀请函。镂空的雕花封面，打开是红底黑字，只写了一句话。

　　“Y小姐，错收了你的快递很抱歉。今晚我办了个乔迁派对，诚挚邀请您参加。

　　请务必要来，否则我就当您不肯接受我的歉意，明日亲自登门道歉。

　　——R先生”

　　漫宁看向对门，那边的大门外有个彩色气球做的圆拱门，还有几支横幅飘在空中，上边写着“吾家有喜”“欢迎您来”的字样。

　　别墅门开，几个工作人员一涌而出，身上还穿着“某某酒业”的工服。门口还摆着一叠叠的酒箱，这得请了多少人啊？

　　R先生的邀请，让她骑虎难下。

　　不去不太好，去了……
　　好像也有点奇怪？

　　比起上门道歉时的尴尬，去这种人多的宴会好像是更恰当的选择。只要远远打声招呼，说没关系就好了。

　　漫宁把快递箱拿进家，先拆开箱子，把里边的鲜花饼摆盘整齐，然后捏起来吃了几块，给罗棠发了反馈图文。

　　罗棠的电话很快打过来：“怎么样？好吃吧！我吃的时候就觉得肯定很合你口味，果然你喜欢。”

　　“是呀，我超喜欢的。谢谢宝！”漫宁笑道，“对了，我家对门来了个新邻居……”

　　罗棠听完这位R先生的事迹，两眼八卦：“那你要去吗？”

　　“去。”漫宁说，“打声招呼就回，我不打算久待。”

　　“漫漫，你现在过得比我还宅。”罗棠说，“去放松玩玩呗，多待会儿也没关系，说不定认识个新朋友呢？”

　　漫宁说：“懒得认识什么新人。”

　　“多见几面就熟了啦。”罗棠笑道，“玩得开心啊。”

　　漫宁咬着鲜花饼，说：“好，我换个衣服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