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11、第 11 章 老地方，我

　　傅清然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间，指腹摩挲着头皮，她清醒过来。

　　尹漫宁推开他，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他睁开眼，《Heat waves》的吟唱声渐行渐远，像夏末落幕时分的蝉鸣声……

　　尹漫宁起身之后，没接电话，先按了静音键。

　　音乐声停止了，她松了口气，意识也逐渐回笼。

　　傅清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漫宁没停留，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推门出来，灯光大亮，终于能看清楚屏幕了。

　　那通来电已经断掉，来电人是盛婕，她的母亲。

　　现在不是回电话的时候，漫宁收起手机，敲门喊他：“出来吧。”

　　傅清然走出来，神色很不自然，尴尬道：“你们……聊完了？”

　　“没有。”她说，“我刚出来就挂掉了，不管了，回头再说吧。”

　　“是那位醋精？”

　　“还记着呢？”她憋着笑，“不是，是我妈。”

　　他的笑容停滞了一瞬，收起了调侃的语气，认真道：“还是回一个吧，毕竟是长辈。”

　　“真不用。”漫宁往前走了两步，踏上星空台阶，“走吧？”

　　她下台阶都走了一半了，回头看到他还愣在原地：“发什么呆啊，快下来。”
　　“好。”他心不在焉。

　　走出天文馆，漫宁脸上还是热热的，被外边的风一吹，这才慢慢降温下去。
　　他一路上都沉默着，她说什么都只会“嗯”“啊”地应着。

　　是因为刚才不小心亲到的事儿么……
　　漫宁语气轻快：“那什么，刚才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

　　“嗯？”傅清然回神，“你说什么？”

　　“就刚才天象厅。”她强调，“只是意外，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你不打算分手么？我——”

　　她偏过头，打断他：“接下来去哪儿？”

　　他的表情变冷了，脱下背包塞回她手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她没有失而复得的快乐，反而有些懵了。

　　他转身离开，她追问：“哎，那你助理怎么办？新手机还没回来呢，你去哪儿啊？”

　　他没回答，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转进一片树丛里，不见了。

　　漫宁背好包，拦住几位校友问路，好不容易才寻到了停车场。

　　她上车，发动引擎之后先吹了会儿空调，点开手机看消息。

　　校庆宣传片的群聊里，全老师刚刚艾特她。

　　全老师：@傅清然 @尹漫宁 你们定好场景在群里说一下哈。

　　尹漫宁：天文馆光线太暗，不适合拍摄。大家还有其他地方推荐吗？

　　全老师：嗯，我想想啊……

　　X：喷泉广场怎么样?[图片.jpg]

　　全老师：我觉得不错，你说呢？@尹漫宁

　　漫宁点开那张图片，实况图片很清晰，看这光线，她一眼就知道是刚拍的。
　　所以他去了喷泉广场？
　　为什么不带她？

　　尹漫宁：可以。

　　漫宁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握紧了方向盘，开车回家。

　　入夜，漫宁忙完工作之后，终于想起来给母亲盛婕回电话。

　　“刚看到你打了电话，有事么？”漫宁语气冷淡。

　　电话那头，盛婕压着怒气，沉声道：“回国感觉怎么样？真不回来了？”
　　“嗯。”
　　“不就吵一架，至于么？”
　　“至于。”

　　盛婕被噎了一下，语气带了些不满：“那你想怎么样？让你拍电影你就回来吗？”

　　“不回来。”她说，“我自己能拍成，不用你的钱。”

　　漫宁挂断了电话，长长叹了口气。
　　漫宁能感觉到，盛婕的潜台词是想喊自己回去。
　　可母亲这副态度完全没有反思，也没有一个认真的道歉，她凭什么要就坡下驴呢？

　　漫宁哼着歌去洗澡了，浴缸里的浴球化开，将水面染成缎光般的粉紫色。

　　水面像春季的湖面，映出了鲜亮的五彩缤纷。
　　她点了个香薰蜡烛，用语音指挥音箱放歌，身体缓缓放松。
　　她正惬意时，歌曲切换到下一首，竟然又是那首《Heats Waves》！

　　鼓点重重砸在她脑中，她又想起在天象馆发生的事儿了。

　　漫宁慌乱关掉歌曲，把这首歌从歌单里删除，又顺势换了个手机铃声。

　　其实她很喜欢这首歌，所以才会反复听，还设成了铃声。
　　但那场意外之后……好像没办法再听这首歌了。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脸颊火辣辣的，像发烧似的。

　　要是记忆也能删除就好了。

　　*
　　次日，拍摄的最后一天。

　　喷泉广场是校内的一个重要分岔口，他们只能等人少的时候再拍。

　　八点，上课铃响之后，全老师带着保卫处的人在喷泉广场四周拉起警戒线。

　　他们争取到了半天时间，必须在午饭之前结束拍摄，不能耽误学生们的正常生活。

　　漫宁指挥摄像师的站位，终于从取景框里选出了一个最佳构图。

　　曝光合适，后景丰富，只待演员就位。

　　傅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眼下有种灰蒙蒙的疲惫感，像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他站好位置，对准镜头说：“我准备好了。”

　　“停。”漫宁说，“你黑眼圈没遮好，化妆师呢？拿遮瑕粉饼再给补补妆。”

　　傅清然看也没看她，像个陌生人。

　　他自带的化妆师上前，利落补好妆造，又给他顺了顺发丝。

　　漫宁比了个ok的手势，化妆师退场。

　　她喊Action，镜头里的他深吸一口气。

　　再次抬头时，他又恢复了朝气十足的、干净又清爽的少年模样。

　　他态度敬业，专心致志投入其中。小组成员们全力录制着，认真拍摄最后一场戏……

　　不得不说，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
　　因为傅清然档期的关系，再加上今天保卫处给的截止时间，整个小组都全力以赴，争取这一次直接录好。
　　虽然中途也NG了几次，氛围一度有些紧张，好在呈现的效果很不错。每个镜头都拍一保二，三条视频总能选出一条可用的。

　　全老师今天特意多带了几个储存卡，素材把这几张卡都填满了，单这半天就拍了1个T的素材。

　　最后一个镜头时，日头也接近头顶上方。

　　保卫科的人就在一边掐着表，时刻准备把警戒线撤走。

　　漫宁也有些紧张了，傅清然却很稳。

　　他面色不变，沉浸式演绎着剧情，像个真实的在校大学生。

　　他台词一句都没磕巴，一口气将最后的大段念白全都表演了出来。

　　等漫宁说收工的时候，旁边意外响起了掌声。

　　她转头，这才发现有的班级已经提前下课了，都围在这附近看热闹。

　　这群大学生们很可爱，只远远拿着手机拍摄，并不靠近打扰他们。

　　全老师再次向保卫科的人道谢，漫宁跑去旁边的奶茶店，不仅给小组人员都买了奶茶，还给保卫科的人也买了几杯。

　　也有傅清然的粉丝围过来要求合照或是签名，这次他拒绝了。

　　中午的下课铃响之前，他们离开了这里，去了人少的停车场。

　　散场告别时，全老师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咱们一块吃顿庆功宴！”

　　“太好了！”
　　“谢谢老师。”
　　学弟学妹们开心极了，全老师问大家有没有什么忌口，又约好了餐厅，定好了晚上八点集合。

　　漫宁还在思考要不要去，她偷偷看向他。

　　傅清然浑然未觉，他的手指在手机上飞速回消息，不知在和谁联络。

　　全老师问了一句：“小傅，聚餐你来吗？”
　　他关掉手机，笑道：“我就不去了，老师，我今晚有点事。”

　　漫宁咬紧了唇，是和别人有约了么？

　　这半天，傅清然不仅和她毫无视线交汇，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的助理匆匆赶来，傅清然挥手和大家告别，之后就坐上保姆车走了。

　　他一眼也没看她。

　　拍摄已经结束，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这样也好。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尹，你今晚来吗？”全老师问。
　　“来。”她笑道，没有不去的理由。

　　聚餐的饭局很热闹，漫宁和众人聊得火热，心中却始终有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像遗憾，又像不是。

　　回家之后，尹漫宁将今天的素材导进软件里开始剪辑，一忙活就到了深夜……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叮！

　　X：睡了么？见面聊聊？

　　尹漫宁的手拨弄着电源键。
　　屏幕被按灭又点亮，明亮又熄灭。

　　那七个字亮得刺眼。

　　卧室的钟表滴答滴答，像通向未知世界的倒计时。
　　她该回消息吗？

　　叮！又一条消息。

　　X：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是她家楼下的第二个路灯，以前他也总在这儿等她。
　　漫宁关了灯，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路灯下果然站着熟悉的身影。

　　夜色静默，四周只有树叶的沙沙声，云端之下，明月无声地将他笼罩，洒下了长长的影子。

　　安静又暧昧的深夜里，时光再次重叠。

　　漫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下去和他聊个清楚，一会儿又害怕再次受伤，觉得自己该翻篇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起来换衣服。

　　她出卧室前又重新照了一遍镜子，然后关门按电梯。

　　叮咚！

　　电梯到了，漫宁缓步进去，手指直接按下了一楼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