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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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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头斜斜落进西跨院。
靖阳侯府四公子孟非带着两个仆役踹门进来。
他张口就喊要借三娘子的兰花,不等三娘子应声,便指使仆役拿铁铲往花畦里刨。
兰根脆嫩,铁铲落处,白生生的根须当即断成几截。
西跨院的仆人护着院里的花草,见状齐齐上前拦着,推搡间,院里的吵嚷声一层高过一层。
孟非嫌烦,一把拨开拦路的小厮,径直冲到三娘子面前,眼神轻蔑扫过满院兰花:“阿姐种这些劳什子在偏院,一辈子也难见天光,不如给我,送到达官显贵府上去,才算不糟践了它的命。”
这话像根针戳进三娘子心口,扬手就往孟非脸上扇。
怎料孟非早有防备,反手扣住她手腕,眼底尽是纨绔子弟的跋扈。
隔墙的宋朝正和禾祉刚巧走到此处,听得这边动静不对,双双扒着墙头望,恰巧撞见孟非扣着三娘子的模样。
宋朝二话不说,踩着墙头纵身翻过来,几步冲到孟非跟前,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孟非直直摔在泥地里,鼻血当即涌了出来。
院里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孟非撑着胳膊爬起来,抹了把鼻血要扑上来。
禾祉也跟着翻了墙,抬脚利落踹在他膝弯,他便又跌回去。
随行仆役慌忙上前扶他。
孟非望着宋朝,又瞧着禾祉,心知讨不到好,往后缩着退了两步,瞪着三娘子:“好你个孟菱杳!竟敢在西跨院私藏外男,我这就去禀明母亲,定叫她重重责罚你!”
说罢,他被仆役架着,狼狈地往院外走,等他们都走了,“哐当”一声巨响,院门又被紧紧锁住。
三娘子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
宋朝眉头拧着,眼底满是放心不下。
三娘子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道:“我没事,你且安心回去。”
宋朝一步三回头地翻墙走了,前脚刚走,后脚孟非的母亲——三娘子那素来苛待她的姨娘,便派了人来。
来人是府里的老仆,语气理直气壮:“三娘子,夫人叫你即刻去前院。”
我连忙向前扶着三娘子,二人跟着老仆往前行。
——
去往前院,必经的那条路两侧是丈高青砖高墙,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闷得人心里发沉。
到了前院后,三娘子忽然抬眸望了望天,她唇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说不清是凉还是怅。
一进前厅,侯夫人便拍着桌子厉喝:“跪下!”
三娘子垂着眼,依言屈膝,脊背却挺得笔直。
侯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西跨院私藏外男!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城百姓都要耻笑我靖阳侯府教女无方,你是要毁了侯府的名声吗?”
三娘子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声音轻得像风:“只要母亲不说,怕是外人早忘了,靖阳侯府还有位三娘子。”
“你说什么?!”侯夫人气得脸色涨红,扬手就要打。
恰在此时,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夫人,忠武将军夫人到访!”
侯夫人眼底的怒色瞬间褪去,只剩狂喜。
她素来巴高望上,先前好几次托人去隔壁将军府拜访,都被以主家不在为由婉拒,如今将军夫人亲自登门,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哪里还顾得上三娘子,踩着裙摆就往外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将军夫人一行人刚进正厅,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已经站在一旁的三娘子身上,四目相对时,她不动声色地朝三娘子递了个眼神。
我凑在三娘子身后,压着声音小声问:“娘子,您认识将军夫人?”
三娘子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将军夫人落了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声道:“方才在外头听见府里动静不小,莫不是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了?”
侯夫人忙赔着笑摆手:“哪里哪里,教训孩子几句罢了。”
将军夫人点点头,语气坦然:“说来今日登门,是特意来给侯府赔罪的。小儿宋朝顽劣,方才翻墙嬉闹,没留神掉进了贵府偏院,倒叨扰了。”
侯夫人瞬间明白三娘子私藏的外男原是将军府少主公,忙堆着笑:“原来是令郎,万幸万幸,令郎可曾摔坏?”
将军夫人笑着应了几句无碍,便拉着侯夫人闲聊起来。
三娘子趁这间隙,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母亲,女儿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侯夫人正聊得投机,头都没抬便挥挥手:“去吧去吧。”
——
回西跨院的路,三娘子没让我引路,反倒带着我绕了好几处回廊。
路过府中兰湘院时,她忽然停了脚,望着那紧闭的院门。
听府里的老人说,那是她从前住的地方,只是如今,院中花没了,院子也被四郎君占着了。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脚步轻缓地继续往前走。
——
刚推开西跨院的门,我们便见宋朝和禾祉正候在廊下。
宋朝一见三娘子,立马冲了过来,急声问:“怎么样?他们没难为你吧?”
三娘子轻轻摇头,语气淡静:“是你叫将军夫人来的?”
宋朝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我怕你挨罚,一时情急,就只想到这个法子了。”
三娘子没再追问,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宋朝方才翻墙时,掌心蹭了好大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伤口边缘还沾着些尘土。
她指尖拂过那处伤口:“疼吗?”
宋朝连忙咧嘴笑,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疼,一点都不疼,只要你没事就好。”
——
很快便到了除夜,西跨院本就人稀,三娘子又遣了有家的下人回去团聚,院里更显冷清。
庖厨的人也走了大半,年夜饭便由三娘子带着我们几个无家可归的仆人一起动手,剁馅的剁馅,烧火的烧火,粗瓷碗碟叮当作响,倒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饭菜做好后,我们端去院亭里摆开,虽都是些家常小炒、素馅饺子,却也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雪粒飘落在亭角的灯笼上,晕开暖黄的光,三娘子卸了钗环,只簪着支素银兰簪,坐在我们中间,竟没半分主仆的隔阂,倒像是多年的老友相聚。
我们讲各自家里的过年趣事,她便撑着下巴听,她仿佛很爱听这些,我们也就讲得更起劲儿。
——
后来有一日,给兰草浇水的间隙,她忽然转头问我:“你见过都城的元宵节吗?热闹不?”
我摇摇头:“我不是都城人,往年在家,爹只煮碗元宵,再给我编个兔子花灯玩。”
说完我又问:“元宵还有好些日子,三娘子怎么突然提这个。”
三娘子的指尖顿在兰叶上,顿了顿才轻声说:“昨夜墨卿说,元宵定想办法带我出去,
看看这都城的灯会。”
语气平平,可我瞧着她垂着的眼,竟似藏了点细碎的期待。
——
元宵那日,天刚擦黑,院墙外就传来轻响,宋朝和禾祉翻了进来。
宋朝手里拎着个布包,掏出一身藏青的夜行衣递过去。
三娘子接过来,指尖捏着衣料顿了顿,转身回屋换衣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些。
换好衣裳出来,她立在月光下,墨发束起,窄袖利落。
她转头冲我摆手:“你留在院里,前院的人若过来查探,也好有个应对。”
我攥着衣角想跟着,总觉外头不比院内安全,她却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有墨卿在,放心。”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应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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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弯腰扶着墙,示意三娘子踩上他的手背,三娘子也不扭捏,借力一跃,轻巧地翻上墙头。
宋朝和禾祉紧随其后。
院里只剩我一人,我坐在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前院的人突然过来,又怕三娘子在外头遇上什么意外。
西跨院本就被前院遗忘,今夜除了远处隐约的笙歌,竟连个路过的仆役都没有,可我依旧坐得笔直。
直到后半夜,墙外传来熟悉的轻响,我猛地站起身,神经绷得快要断了,看清是三娘子他们的身影时,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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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从墙头跳下来时,裙角还沾着点夜露的湿,眉眼间却盛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痣都像是活了过来。
她朝宋朝和禾祉摆摆手:“快回去吧,别被家里人发现了。”又补了句,“今夜,我很开心。”
等回屋去,刚进门,她就从袖中、怀里掏出一堆东西,摊在桌上。
“都是给你带的,”她笑着说,指尖拨弄着糖葫芦的竹签,眼底的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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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朝他们来得更勤了,三娘子与宋朝相处时,总有些不同往日的亲昵。
我心里纳闷,私下拉着禾祉问缘由,禾祉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慢悠悠道:“元宵那夜,少主公带三娘子去了漱石河看流萤,满河的萤火飘着,跟星星似的。借此机会,少主公便跟三娘子说,第一次见她就动了心,问她喜不喜欢自己,三娘子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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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整两月,春风刚吹软了侯府青砖缝里的枯草,靖阳侯大胜归朝的消息就传进了靖阳侯府。
府里,上至管事下至洒扫丫鬟,都攥着劲儿忙活,侯府大门前扫得寸尘不染。
靖阳侯归来那日,侯夫人领着孟非立在最前头,锦袄华服,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期盼,身后一众旁支亲眷也都衣着光鲜,就等着迎那出征八年的侯爷。
天不亮时,我就翻出了箱底压着的几套料子,都是往年旧例里该给三娘子备下的。
虽比不得大郎二郎的新衣讲究,却也是拿得出手的体面。
可三娘子扫过那几套衣裙时,只摇了摇头,指尖落在衣柜最角落,翻出一身青色布裙。
料子是最普通的粗棉,连浆洗的次数都多了,边角微微发毛,连朵像样的绣花都没有,领口只滚了圈素色棉边。
我急得劝,三娘子却抬眼望我,眼底藏着点说不清的沉静,声音轻缓:“就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