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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墙 ...

  •   那场接亲褪去热闹,多年后都城百姓再提起靖阳侯府三娘子时,却都只记得靖阳侯府的三位郎君,并无娘子。

      而我,在那场策划已久的闹剧后,多了位阿姐。

      ——

      我叫豆蔻,是靖阳侯府四娘子的贴身丫鬟。

      昌和三年,深冬,我十四岁。

      父亲因恶疾去世,如今我仍记得那天外头寒风刺骨,我坐在门口等大夫给父亲宣判死刑。

      那日后,我带着父亲的棺木前往都城。

      都城繁华,我跪在西市一户钱庄旁。

      须臾,一辆马车在我面前停下,落下的影子遮住了冬日唯一温暖的阳光。

      为父亲安葬完,我上了那辆马车,来了靖阳侯府。

      ——

      进侯府的第一天,管事嬷嬷就把我拨去了三娘子的院子,嘴里还嘟囔着“偏院的活计轻省,倒也合你这新来的丫头做”。

      我来的路上早听车夫闲聊,靖阳侯膝下三子一女,唯三娘子是原配侯夫人所出的嫡女。

      可惜侯夫人走得早,侯爷很快把二夫人扶正,没过多久又领了旨出征,三娘子这嫡女的身份,竟成了府里最尴尬的存在。

      她被迁去了最偏僻的西跨院,府里甚至立了规矩,说她无事不得出院门。

      久而久之,别说都城百姓,就连侯府下人们私下议论,都快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位娘子。

      ——

      我踏进西跨院时,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满院的兰花。

      深冬时节,本不是兰花该开的日子,可这院子里的各式兰花竟都开得旺,把这冷清的偏院衬得活泛了些。

      三娘子就站在花圃边浇花,月白的襦裙裹着纤瘦的身子,手里捏着个细颈铜浇壶。

      她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只掀了掀眼皮扫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回去盯着面前的兰株,半点搭理我的意思都没有。

      我垂着手站在院门口,脚边是扫不尽的融雪,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慢悠悠开口:“左边石桌上的水勺,递过来。”

      我忙不迭应了声“是”,快步走过去拿起水勺递到她手边。

      她接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凉得我一哆嗦,却见她依旧慢条斯理地给一株墨兰添着水。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渐渐发现,三娘子远没有府里下人传的那般“孤僻难近”。

      闲时她会叫我到书房,铺开宣纸教我习字。

      她的字极好看,是清丽的簪花小楷,握笔时会轻轻纠正我的姿势,语气软和:“腕子要稳,像浇花时控着壶嘴一样,力道偏了,字就歪了。”

      ——

      她也教我识兰、种花。

      哪个品种的兰要偏阴养,哪个要多浇些山泉水,她都讲得细细的。

      我问她,深冬的兰本该枯着,怎么偏生在这院里开得这样好,她低头抚着一片兰叶,笑了笑:“不过是拿温棚捂着,夜里点着炭盆暖着,想让它们开,总能寻到法子的。”

      有天我磨墨时,瞥见她案头放着枚银簪,簪头是朵镂空的兰,样式旧了,却被擦得锃亮。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随手把簪子收进袖中,只淡淡说了句:“是母亲留给我的。”

      ——

      是夜,露水浸凉,月光泼在花圃青砖上,霜白一片。

      三娘子牵着我蹲在兰花丛边,指尖捻着细筛过的炭灰,正一点点往兰花根周遭埋。

      我拢了拢身上裙衫,风卷着花香扑过来,却带着刺骨的冷,耳尖早冻得发麻。

      隐约间听得院墙外有细碎声响,像枯枝被踩断,又像衣料摩擦,心一下子提起来,攥着三娘子的衣袖轻轻晃:“娘子,这声响怪渗人的。”

      她指尖没停,依旧慢悠悠埋着炭灰,只淡淡道:“风刮的,别怕。”

      我实在耐不住这冷,也压不住心头那点慌,又劝:“天太凉了,炭灰也埋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屋吧。”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闷响,重物坠地的声响砸在墙根花圃里。

      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男声,疼得龇牙咧嘴:“怀苏,你怎么办事儿的?想摔死我啊!”

      三娘子这才停了手,指尖掸了掸炭灰,起身时裙摆扫过兰叶,带落几颗夜露。

      她径直往墙根走,步子不快,却稳得很。

      ——

      墙根下果然蜷着个人,一身锦缎衣料,月色里能看出料子上暗纹流转,是顶顶富贵的料子。

      他正捂着脚踝龇牙,见有人来,忙不迭撑着墙站起身,掩得有些狼狈。

      墙头跟着掠下一道黑影,稳稳落地时衣袂都没乱,该是他的侍卫。

      富家郎君立刻拽着侍卫退到一边,语气又气又窘:“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连个墙都扶不稳,丢不丢人?”

      侍卫垂着头,声线沉稳:“郎君恕罪。”

      没人去看这主仆二人的闹剧。

      三娘子的目光落在被砸得歪倒在地的兰株上。

      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没半分怒气:“好好的花,就这么糟蹋了。”

      我看得心头火起,往前站了半步:“你们是何人?竟敢夜闯侯府偏院!”

      那富家郎君压根没理我,目光早黏在三娘子身上。

      整了整衣襟,对着三娘子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姿态谦逊:“在下忠武将军之子宋朝,昨日刚搬来侯府隔壁。夜里见这偏院亮着灯,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举止孟浪,失了风度,望娘子见谅。”

      三娘子抬眼望他,看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她微微屈膝还了半礼:“此处不过是个养花种草的院子,没什么稀奇。郎君既已见过,便请回吧。”

      说罢便转身,裙摆扫过青砖,没留半分留恋。

      宋朝却快步追上来,指尖飞快解下腰间玉佩。

      他递到三娘子面前,神色带着几分急切的歉意:“初次见面,未备薄礼,又伤了娘子的花,这玉佩权当赔罪,改日定备好正经见面礼登门补上。”

      三娘子连眼风都没扫那玉佩,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门走。

      我连忙跟上,回头瞥了一眼,宋朝举着玉佩僵在原地。

      侍卫站在他身侧。

      夜里风大,不知他们何时走的,院里只留着那盆歪倒的兰花。

      ——

      次日晨起,我推开门便见门环上挂着个东西,正是昨夜那枚玉佩。

      我连忙去寻三娘子,她正坐在窗边擦拭发簪,闻言抬眼,只道:“收起来吧。”
      ——

      原以为昨夜便是收尾,没承想入夜刚上灯,院墙外又传来轻响。

      比昨夜收敛了许多,却依旧逃不过静夜里的耳朵。

      ——

      彼时三娘子正作画,绢布上铺着半幅兰草图,笔尖蘸着淡墨。

      我立在旁磨墨,忽听得院门轻叩,三下,不急不缓。

      我搁了墨锭去开门。

      宋朝立在门阶下,一身月白锦袍,比昨夜规整了许多,右后方立着侍卫,双手拎着两个描金食盒。

      见我开门,宋朝唇角微扬:“白日专程去侯府拜访,没寻着娘子,只好再翻墙来西跨院,带了些东西,劳烦通传给三娘子。”

      他这话一出,我便知他定是打听清楚了,这西跨院偏僻,三娘子在侯府本就无甚分量,府里人懒怠通报,他才会有此一说。

      我回头望了眼屋内,三娘子已放下笔,伸手取了搭在椅背上的月白披风拢在肩上,淡淡颔首。

      得了准话,我才侧身让他们进来。

      ——

      进屋后,三娘子抬手示意他落座,声音清浅:“郎君请坐。”

      宋朝看向那侍卫,“把东西放桌上吧。”
      侍卫应声上前,将食盒轻放在案上,一一打开,里头皆是精致点心。

      宋朝笑着开口:“都是东市现下最时兴的吃食,前日伤了娘子的花,今日特来赔不是。”

      三娘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公子费心,吃食我收下了。”转头便吩咐我,“去把玉佩取来。”

      我应声去了里间,取了那枚莹润玉佩出来,三娘子接过便递向宋朝,“玉佩物归原主,还请郎君收好。”

      宋朝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接了,没再多说。

      三娘子又道:“豆蔻,你去热壶花茶,郎君且稍等。”话落看向我。

      我立刻会意,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便见那侍卫也跟了上来。

      泡茶间隙,闲来无事,我便主动与他搭话,寥寥数语间,我便摸清了他的底细。

      他叫禾祉,是宋朝的贴身侍卫,自小跟着。

      ——

      等我和禾祉端着沏好的花茶进屋,屋内气氛竟比方才熟稔了许多。

      宋朝正倚着桌沿讲西域见闻,眉飞色舞,说起沙漠里的落日、集市上的琉璃,语气鲜活。

      三娘子坐在对面,听得认真,偶尔淡淡问一句:“西域的兰,也这般难养吗?”

      我不明白三娘子为什么对一个陌生男子熟络的这般快,但还是把花茶递过去。

      宋朝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亮,连连夸赞:“这花茶清冽回甘,竟是极好。”
      三娘子闻言轻声道:“寻常男子多爱烈酒浓茶,倒少见爱花茶的。”

      宋朝放下茶盏,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那是一般男子,我可不是。”

      ——

      再后来,宋朝来的次数渐渐密了,多是趁暮色刚漫过瓦檐时翻墙,次次都带新鲜物件。

      三娘子每次都让我将东西收起来,不曾拿出来过,三娘子与宋朝好似也并不那么相熟。

      而墙根下那丛墨兰早被宋朝踩得熟了,兰叶柔韧,竟顺着墙缝攀了半壁。

      他总会扒着墙头先探半个脑袋,软声喊:“般般,我来了。”

      那时三娘子多半在院里侍弄兰花,听见声头也不抬,腕间银钏轻撞,细响落在风里。

      宋朝笑着跳下来,径直凑过来抢她手里的竹铲,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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