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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日头爬到正当中,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里,玄色战甲的身影一马当先。

      靖阳侯勒住马缰,八年沙场风霜刻深了他的眉眼,下颌的胡茬透着悍然。

      可目光扫到侯夫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凌厉都卸了大半。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冲到侯夫人面前,不顾满院人看着,伸手就将人紧紧抱住,声音是压了八年的沙哑:“我回来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侯夫人伏在他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夫妻俩抱着诉着别离的心酸,全然忘了身侧还立着侯府的儿孙亲眷。

      大郎二郎也从马上下来,站在一旁。

      三娘子就站在人群最外侧,一身青布裙在满院华服里扎眼得很。

      她微微垂着眼,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只那挺直的脊背,透着点格格不入的倔强。

      ——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正厅,靖阳侯还拉着侯夫人的手不肯放。

      夫妻俩温存够了,靖阳侯才恍似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道:“看我,倒忘了两个孩子。”

      大郎二郎闻言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儿子拜见母亲。”

      侯夫人抬眼看向两个儿子。

      八年光阴,当年的稚童已长成挺拔少年。

      她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哽咽道:“好,好,都长大了。”

      靖阳侯见状忙拍着她的背劝说:“哭什么,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一家子团聚,该高兴才是。”

      厅里一时母慈子孝,暖意融融,那股子热乎劲儿,把站在一旁的三娘子衬得像个局外人。

      等侯夫人情绪稍定,靖阳侯才扫到廊柱边的女儿。

      三娘子见状,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女儿拜见父亲,父亲安好。”

      靖阳侯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落在她的肩头。

      他是沙场征战的粗人,掌心满是厚茧,可再粗的手,也能摸出三娘子衣裙布料的粗糙硌人。

      侯夫人苛待三娘子,他不是不知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懒得管,就一直装聋作哑:“快起来,这几年辛苦你了,在府里过得可好?你母亲走后,兰湘院的那些兰花,你素日最上心,定是养得极好的,带父亲去瞧瞧如何?”

      兰湘院原是三娘子生母的住处,生母去后,三娘子本该住着,却被侯夫人以她年纪小为由,挪去了偏僻的西跨院。

      那院里的兰花,还是三娘子生母亲手栽下的,也是三娘子这些年唯一的念想。

      三娘子闻言,刚要开口回话,侯夫人却抢先一步上前。

      伸手挽住靖阳侯的胳膊:“侯爷一路辛苦,风尘仆仆的,哪有功夫问这些闲话。快随我回后院沐浴更衣,歇歇乏,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兰湘院看兰花也不迟。”

      三娘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

      靖阳侯没反驳,只笑着点头:“也好,听你的。”

      说着便跟着侯夫人转身往后院走,路过大郎二郎时,还不忘叮嘱两句。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正厅里瞬间清净下来。

      ——

      我连忙上前扶三娘子,心里嘀咕着,方才侯夫人那话,明摆着是要让三娘子搬回兰湘院了,总算熬出头了。

      可三娘子却没动,反倒往旁边的梨花木椅上一坐,吩咐闻声赶来的管家:“备一壶雨前龙井。”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下,不多时就端了热茶上来。

      三娘子执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慢悠悠喝着,一杯茶喝完,才缓缓起身。
      我以为她要回西跨院收拾东西,便跟着她转身,可走了两步却觉不对。

      脚下的路,不是往西跨院的偏僻小径,而是通往兰湘院的青石大道。

      我们走到兰湘院门口,就见院里一片忙碌,几个小厮正满头大汗地搬东西。

      西跨院的旧木柜、梳妆盒,还有三娘子日日照看的那些兰花,都被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连花盆上的青苔都没碰掉。

      三娘子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缓缓扯了扯,带着几得意:“豆蔻,你看,不用我们求,自然有人会安排我们回来。”

      ——

      靖阳侯那日说要来看兰湘院的兰花,终究是没来,兰湘院的承诺竟成了一句空言。

      三娘子却半点不恼,日日晨起浇花修枝,将兰湘院打理得愈发清雅。

      粗布青裙换了素色细布襦裙,眉眼间添了几分舒展。

      ——

      直到有一日家宴。

      侯府正厅摆了圆桌,侯夫人亲自布菜,大郎二郎陪坐两侧,说着朝堂见闻,一派和睦。

      三娘子静坐末位,夹菜只拣眼前的青菜。

      忽的,靖阳侯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她:“般般今年多大了?”

      三娘子执箸的手微顿:“父亲出征那年,女儿十岁,如今算来,已是十八。”

      靖阳侯“哦”了一声,捻着胡须点头,:“不小了,是时候议亲了。”

      这话一出,满桌俱静。

      这话必是侯夫人撺掇的,定是怕三娘子借着兰湘院站稳脚跟,想趁早打发出去。

      侯夫人脸上立刻堆起笑:“侯爷倒是急,女儿家十八也不算晚。”

      靖阳侯摆摆手,看向三娘子:“女子十八已是大龄,耽搁不得。让你母亲寻几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过几日相看相看,你自己挑个合意的。”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三娘子定会起身回绝。

      可三娘子只是将玉箸轻轻放在碗边,竟无半分波澜:“女儿听凭父亲母亲安排。”

      侯夫人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连忙打圆场:“还是我们般般懂事,放心,母亲定给你挑个好归宿。”

      ——

      侯夫人替三娘子议亲,手脚极快,面上慈眉善目,句句皆是“为三娘觅个妥帖归宿”,内里的算盘却精得很。

      她挑的人家从无两全之选:要么是家道中落的清贵子弟,看着体面实则无钱无势,性子更是绵软无骨,美其名曰“嫁过去当家作主不受欺”

      要么便是勋贵世家的中年子弟,府里姨娘成群,家底殷实却是填房之位,说什么“享荣华无忧愁”,不过是把她往后宅泥沼里推。

      三娘子接过名册只温顺颔首:“劳母亲费心,女儿都依着。”

      侯夫人见状喜不自胜,只当她是认命服软,殊不知三娘子垂眸间,眼底已掠过一丝冷峭。

      ——

      往后月余,相看之事排得密不透风,三娘子从不推脱,次次按时赴约,但奇的是,每场相看皆无下文。

      本以为是三娘子挑三拣四,但是从头到尾,男方竟都对三娘子半句苛责无有。

      明明是她不动声色搅黄了所有亲事,却落得个“端庄自持,福泽未到”的名声。

      侯夫人连着几回落空,气得暗里摔碎了两套细瓷,眼底的阴鸷却一日甚过一日。

      靖阳侯偶有问及,侯夫人只含糊以“缘分未到”搪塞。

      ——

      散衙那日,我随三娘子回兰湘院,忍不住问她何苦这般迂回。

      她嘴角扯出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直接拒了,便是我不知好歹,倒让她占了理。”

      “我偏一一应下。”她指尖捻起兰叶,目光清明锐利,“侯夫人的算盘,总得让她自己落空才有意思。”

      我又问:“那三娘子为何不直接去寻宋郎君,让他想想其他办法。”

      三娘子没说话,良久才开口道:“我不去寻他,他自会来寻我。”

      ——

      这事果然传到了宋朝耳中。

      不出两日,忠武将军遣人递帖,说要登门与靖阳侯对酌,宋朝便顺理成章地跟了来。

      他没去正厅凑那份热闹,一进侯府便寻着兰湘院的方向,立在院前,没敢贸然惊扰。

      三娘子素衣素裙,正弯腰拾掇枯败的兰叶。

      宋朝喉间一动,轻声唤了句:“般般。”

      三娘子身形猛地一僵,看清是他时,她没说话,只快步遣散了院里洒扫的丫鬟嬷嬷,待下人都退得远了,才快步扑进宋朝怀里。

      肩头骤然一沉,宋朝下意识伸手接住,怀中人肩头轻颤,哭声压抑又委屈,是这些日子隐忍的所有委屈尽数爆发。

      他此刻慌了手脚,笨拙地抬手拍着她的背:“别哭,我来了,我来了。”

      ——

      哭了许久,三娘子才渐渐止了泪,攥着他的衣襟抬起头,又气又怨:“你怎么才来?”

      她眼底满是委屈:“这些日子,我被人像挑花一样,轮番相看,那些人是什么货色,母亲挑的什么心思,我日日应付,日日搅局,快撑不住了。”

      宋朝心口一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是我不好,我听府里人说你日日相看,竟蠢得以为是你自愿的,忘了我们的约定,是我来晚了。”

      三娘子望着他眼底的真切悔意,眼底亮了亮,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眼神执着又认真,一字一句问:“墨卿,如今这般境地,你可愿意娶我?”

      宋朝闻言,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半点迟疑都无:“自然愿意,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你等着,我今日回去,便让母亲备好聘礼,明日一早就登门提亲,定不负你。”

      ——

      宋朝回府便直奔将军夫人住处,红着眼眶求她遣媒去靖阳侯府提亲。

      将军夫人却半点不松口,端着茶盏神色冷淡:“前番帮你,是替你收拾烂摊子,不是真心帮她。”

      她素来通透,直言不讳,“我素来不喜靖阳侯府,侯夫人是个眼皮子浅的,靖阳侯空有侯位,遇事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早劝你父亲离远点,他偏念着多年兄弟情分。你若与靖阳侯府结亲,于将军府有弊无利。更何况你觉得那孟菱杳真的就愿意嫁给你吗?”

      宋朝哪里听得进去,只认准了三娘子,软磨硬泡无果,竟索性回了院闹起绝食。

      府里人劝不动,将军看着儿子日渐憔悴心疼,旁敲侧击劝夫人松口,皆被怼了回去。

      这般僵持了整整四天,宋朝已是面色蜡黄,连起身的力气都弱了。

      这事传到三娘子耳中时,她正在房间里作画,什么也没说。

      而将军夫人终究是心软。

      隔日,将军府便请了京中最体面的媒婆,备上厚礼登门提亲。

      侯夫人听闻时脸都沉了,她千挑万选皆是算计,从没料到宋朝会来这一出。

      满心不愿,却碍着靖阳侯与忠武将军的几十年兄弟情分,将军府势大又挑不出错处,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

      下聘礼那日,将军府的礼盒从大门排到街头,风光无两。

      后来,宋朝更是急不可耐,婚事大小事宜皆不肯假手他人,亲自奔波操持,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觉累,只盼着早日将人娶进门。

      三娘子倒清闲,日日安坐兰湘院,不用操心俗务。

      只是近来总爱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我凑过去看,竟无一件贵重物件,皆是些不起眼的日常细碎。

      ——

      吉期转眼就到,锣鼓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接亲队伍该临门了,兰湘院里却静得反常。

      三娘子端坐在镜前,一身素布青裙未换,凤冠霞帔叠在妆台上,红得刺目。
      我急得手心冒汗,脚边团团转,却终究没敢多劝。

      我明白,她这般沉得住气,定是自有盘算。

      外头忽然响起震天的喜乐声,鞭炮炸得噼啪响,接亲队伍该是堵在了侯府大门,前厅传来哄闹的拦门声。

      三娘子终于抬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府里人,该都聚在大门外了吧?”

      我忙点头:“是,都去瞧热闹拦新郎了,院里连个洒扫的都没。”

      她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兰花,轻声问我:“豆蔻,你在这侯府当差这些年,活得开心吗?”

      我愣在原地,这话来得猝不及防,侯府冷暖自知,我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出。

      她自顾自笑了笑,眼底漫开几分怅然:“元宵节我悄悄溜出去时,外头的繁华,早不是我小时候记得的模样了。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热闹极了。”

      她忽然转头看我,目光锐利,字字清晰:“你说,我当真爱墨卿吗?”

      不等我反应,她已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清明:“或许我是爱他的,但是我更爱自己——其实当初见他的第一眼,我这计划,就已经成了。”

      我心头一震,慌忙扑上去拽她的衣袖,声音都抖了:“娘子,什么计划?到底是啥计划!”

      话音未落,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我便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我竟躺在侯府正厅的青砖地上,浑身酸痛。

      满厅的人神色慌张,喜乐早停了,空气中只剩压抑的怒气。

      侯夫人见我睁眼,当即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尖声质问:“三娘子呢?她去哪儿了?你定是知情的!”

      靖阳侯立在一旁,面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一旁的宋朝一身喜服,却面色惨白,眼底是难掩的慌乱与茫然:“豆蔻,般般到底去哪了?”

      我躺在地上,脑子里轰然一响,瞬间什么都懂了。

      三娘子的计划。

      她或许是爱过宋朝,但是她不愿再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八年苛待,步步算计,她要的从来不是宋朝,不是侯府的体面亲事,是挣脱这高墙的自由,是外头那片她念了许久的天空。

      我闭紧了嘴,一字不吐。

      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吩咐下人动刑。

      棍棒落在身上,疼得我满地打滚,我却死死咬着牙,横竖三娘子已经远了,她待我好,我不能拖累她。

      靖阳侯全程冷眼旁观,半句劝阻无有,我知道,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三娘子的去向,是侯府丢的脸面。

      宋朝僵在原地,双拳紧握,终究是没上前,他到最后都不懂,他视作珍宝的婚约,不过是她逃离的跳板。

      将军夫人倒是没什么情绪,好似这结局她早就猜到一半,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

      ——

      一顿毒打后,我像条破麻袋似的被扔出了侯府大门,侯府的人啐骂着关了门,仿佛我与三娘子,从未在这府里存在过。

      我辗转回了老家,守着父亲留下的老宅院,和姐姐相依为命。

      院里辟了块地,种满了兰花,风一吹,兰香漫院,竟和兰湘院的味道一模一样。

      没人再提靖阳侯府的三娘子,也没人再问那个逃婚的侯府小姐去了何方,只有我知道,那片困住她半生的四角天,再也锁不住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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