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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忆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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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阴浓,塘荷净;
乘夕凉,枕簟清。
自从自己迷上了拨弄自己的那些装满草药的瓶瓶罐罐之后,因为学习相应学术书籍的原因,自己每日练剑的时间便从每天的辰时调到了申时,等酉时练习完木剑,自己便会小小的放纵一下,有时会翻出院墙去找碎叶镇的孩子们一块打会魔法斗珠,有时则会在月的小茅屋的院子里,玩些御风陀螺,火木筝这些小孩子们都喜欢的东西。
那天九岁的自己则是在院子里玩着自己小木飞机,那是自己用小木刀亲手用一块轻木削成的,就像自己心爱的那把小小木剑一样。
难能处于闲时的月则靠在支撑小茅屋步廊的木柱上,轻轻慢慢的喝着一小碗桃酒,饶有趣味地看自己追着小木飞机,欢笑着在院子里一遍遍跑来跑去,月脸上带着些微微酒醉的轻晕,眉角轻扬,手指轻轻一敲酒盅,陶器发出一声轻鸣,他仿佛决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突然喊住自己,手支撑着脸,另一只则手指尖指着遥远的天空,画了个快俏的弧度。
“阿郎,你再掷一下,我保证这一次会飞的很远。”
他这样笑着对自己说,朗朗的声音里沁着酒意,靛蓝眼睛里同样快俏的光的弧度让自己的心微微一跳,自己拿着小木飞机的手稍稍泌出了些汗液,在轻笑着的月的注视下,自己低头往小木飞机的头部哈了一口气,奋力向前一投,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力量注入其中,小飞机便借着自己的推力,双翼在风的托举下,飞进了一片湛蓝色的天空。
自己紧紧地注视着这架木色的小飞机,目光一刻也不愿离开它,只见那架在空中飞行的小飞机仿佛快活的一翘自己的翼翅,轻快的绕过两棵炫着粉桃的花枝,快俏的逗过柳树垂下的淡青色树梢,很快便到达自己方才掷飞机的最远点。
小飞机似乎马上就要像往常一样落到院墙泛着绿苔的墙脚,自己以为小飞机就要落地,或者撞上石墙“呲溜”一下掉下来,但小木飞机在几乎只差一厘米就要碰触墙壁的时候,机身转瞬上倾,翅翼快速划过空气,发出气流被急速分开的轻鸣。
“哇——”
自己不自觉的发出惊呼,为小飞机那流畅标致的翼轨。
浅木色的飞机此时像一只灵巧的鸟,振翅一飞,目标好似是天上的轻云,淡褐色的小鸟破开云雾,调转翅骨受风方向,在自己的目光中快活地向更远的北山飞去,在空中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点。
真的好远好远,远的好像要跟天空溶在一起。
就当自己想该怎么去找那天际边的飞机,身旁坐在木廊上的人仿佛明白自己心思一般,轻轻吹了声明快的口哨,那天空中的小点又迅捷的飞了回来,像归鸟投林一般,绕过院里的桃木的树梢,在快靠近自己时悄悄减速,环着自己小飞机表演了一个十分流畅又好看的飞行杂技,然后绕着自己又意犹未尽的飞了三圈,最终十分精确的落入了自己情不自禁早已张开的小手。
好远!
自己激动了转头看月,月看着自己写满“真的好远”意思的眼睛,朝自己有些俏皮眨了眨眼,笑着说。
“是阿郎削的好。”
秋光冷,流萤扑;
红叶笺,夜阶凉。
银色的金属元素在十二岁的自己用心的引导下缓缓凝聚,终于一柄铁质小刀在自己的掌心凝结起来,自己清楚的记得,那是魔力是金元素的自己在月的指点下凝聚的第一把金属元素造物。
小小的,薄薄的,泛着金属的银光。
“很好。”
自己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柄流着金属光泽,并且随着自己魔力的控制缓缓上下浮动的小刀,苦练半月终于迎来的魔力突破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那时稚气未脱的自己到底是有些克制不住,问了一个让如今的自己看来十分逾矩的问题。
“月!到底有多好!?”
正读着书的月看着兴奋起来的自己微微一笑,从身侧的木案上捡起一片飘落的红叶,夹在还未看完的书里,权作书签,做了个未读的标记,手指微微抚起他自己的下巴,真的开始认真的思索。
“唔,我想想,那拿我一个最熟悉的例子来举例吧。”
“我记得金曦在阿郎那么大的时候,他还只会领着木剑在山里遛鸟荡秋千呢,被他师叔抽了几木棍,然后被捆着练了一个多月才勉强学会怎么初级控制魔力。”
他认真的超自己眨了眨眼,比划了一下那家伙在自己这个时候大概的高度,靛色眼睛眸光明快,像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在他补充了自己的论据之后,最终十分肯定的得出他的结论。
“所以我觉得,不论从练习的态度和成效上,真的很好。”
自己被月认真的夸赞弄的脸微微红了,悄悄错开自己的眼神,但自己突然想到什么,重新抬起头看着月,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探究的问道。
“金曦师傅他最后…有没有练到随心剑法第九层剑技?”
“没有。”
听完自己的问题,他笑着利落的答道。
“哎?可是……”
史书记载,金曦执行官于二十八岁,突破至第八层巅峰剑技,汇古战场之血气,纳普天地之阵,以凌锐一剑杀灭迹无,后来执行官退休后归隐碎叶镇,安享晚年至二百六十四岁。
即使他那时已斩灭了迹无,并不知隐匿在黯尘里那一小缕迹无残魂的存在,没有了所背负的那份责任,自己也不相信以他的天赋,他竟然在之后两百余年的时间里,没有突破那第九层之境。
月感受到自己的疑惑,微微一笑,轻轻拉过自己素日练剑的右手,让自己轻轻张开自己的手心,整理自己掌心上自己缠绕的有些乱的护手布,温言道。
“因为随心啊。”
“《随心剑法》的要诀便是‘随心’二字,秉剑之道,随彼之意;无愧于心,不惑于情;顺势而为,随遇而安。不论是金曦、恣意道人,还是阿郎九阳门中剩下的那一百一十五位师傅,所循的都是‘随心’之道。”
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守志,初心不变;奉道,行之不偏。
“那金曦师傅,放弃继续突破第九层剑法,是随什么心呢?”
自己听月讲剑道,内心懵懵懂懂的,但不由自主地有所明悟,有些痴痴的问。
月看着自己认真提问的样子,那认真释道的表情似乎有些绷不住了,他蹲下身来靠近自己的左耳,手掌轻轻掩着,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稍稍潮湿的热气轻轻的洒在自己的耳廓上,微微有点痒。
“因为金曦说啊,……随不要内卷之心,遂放弃。”
哈!?
自己着实是有些绷不住了,竟然是因为这样吗?看着月那认真又莞尔的表情,感觉……不像假的。
“那有机会,我好想去看一下金曦师傅的斩出第八层巅峰剑技的地方看一下。”
……看看那最终斩灭迹无本体的一剑出鞘、落锋、灭魂的地方。
“可以呀,抓紧了。”
月轻轻一笑,突然像如常的姿势那般轻轻抱起那时还不会飞翔的自己,温言道。
“哎?什么!?”
自己下意识的抓住月的衣襟,挽过他的肩膀,属于瞬移魔法的骤风刮起,吹的他的衣襟和黑色发尾呼呼作响,但自己在月的怀里格外的安稳温暖,月控制着自己的魔力保护着自己,自己一点逸散的魔力风旋也感受不到。
等瞬移魔法皱缩的光完全结束,迎面清晰的视野便是深山中一处高耸的山峰,下方数千米外的应当便是那处被皑皑白雪掩埋的古战场,肃杀之气掩埋在了这白雪之下。
“这是西山岭与北山的交界地,也是四百多年前斩灭迹无的地方。”
悬浮在虚空中的月此时显得格外的寂雅,望着面前暮寥的山峰,声音变得有些格外有些清茫了。
月手指一招,自己怀抱着的黯尘便应召出鞘,悬浮在了自己和月面前,月把自己轻轻放在黯尘无光的剑身上,确认自己完全站好在剑面上,可以安全看着周围的景物之后,才缓缓离手。
“随心,随心。”
他轻声说,他背后是那皑皑的暮雪千山,虽然脚下是万丈虚空,但是他站的是那样的平稳,清清玄玄。
“不论阿郎是随金志心坚之诚心,还是随明淡清泊之静心,贲育弗夺之决心,匪石不转之恒心,弥坚历久之修心……”
他看着自己,十分认真且肯定的言道。
“凡阿郎之心,都是我所期待的。”
日暮里,苍山远;
风雪夜,白屋煦。
……在第四寒日到来之前,巨龙会于至东之森收集足够的魔物当做食物,堆砌在魔窟洞穴之内,在金银财宝上用收集到的炎晶石修筑龙眠之座,以此汲取热量温暖寒冬时滞塞的阴龙之血,来度过整段冬日。
首位猎龙者奥德修斯于武寒季结束之时,从黑森深处归来,并用带金血的羊皮卷记录了旧巨龙通则有关龙眠中的常识错误——冬日至寒之时为巨龙脆弱之刻。
与之相反的是,至寒之日的巨龙因第四寒日前的大量魔力物质的进食积累,加之整个冬日龙眠时低魔力消耗,魔力的贮存乃是一年中最为充盈的时刻,莽撞的猎龙者们如果扰动沉睡中的巨龙,让龙从龙眠状态下苏醒,那等待他们的将是压抑整段苦寒喷涌而出的大地怒火之歌。
————《龙之书.Ⅲ.冬寒之日》
刚刚传信的小雀儿轻啄自己戴着黑色半掌手套的掌面,不断啄食上面滚圆的麦粒,青蓝色的翅羽快活的扑闪,自己手指好笑的点了点长着细小蓝色绒毛的小鸟脑袋一下。
那时自己十六岁,又是一个丰收年。
一直心情很好的自己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刚拿了学校标画着“优秀”的年终成绩单,走走停停看了西山岭的一方美景,练了一下午的黯尘剑法,更从小雀儿那知了王都的月亮今日要归了家。
如今魔族的柯罗诺斯王族素来兄友弟恭,王都政事在月的二哥的王权管控下有力且有条,但在寒冬至冷空气的影响下,在冬日王族的二十四小时无休假无轮班的工作中,柯罗诺斯魔龙皇室一族可贵的“纠纷”开始了。
——毕竟冬日里的龙们都想睡觉。
自从自己遥遥见到了月办公桌子上那些摞得比两个自己加起来还要高的文件之后,自己对柯罗诺斯王族的工作强度可谓是真的肃然起敬了,怪不得月和他的两位哥哥早早的都戴上了眼镜,就……这种几乎是007的工作强度要放到人类那边,可都是要上劳动仲裁法庭的。
月的大哥占星使直接借通天观星之事,明目张胆的直接闭眸养神,美名曰天将降政事于二位弟弟,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冬日必将少眠。
……冬日少眠才是最重要的吧!属于是……是图穷匕见了!
月的二哥魔王作为魔族之王,他还真不能把他直接睡觉摆烂的大哥怎么样,毕竟占星使一碰就碎还有损王室颜面,整个冬日只得不仅紧锁眉头保持王威仪态,更要撑起眼皮掩起困意。
塞勒涅特先生,也就是月,倒是一直是有力的王的助力,但月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混血统中龙的基因的影响格外明显了起来,月的二哥看着冬天也渐渐开始困倦的弟弟也只能无奈的摇头,毕竟这是血脉上的生理铭刻,冬日里的连轴工作也太违反龙的天性了,只能三分之二的月轮盘让月值了班,剩下的三分之一说什么也得把占星使那家伙打起了干活。
于是,在至寒冬日里,终于解放了的月在今日政务结束之时,强打着精神给自己写信,俊秀倾长的字的最后的一笔总是划了道,不稳的勾了个大圈,但还是清晰的表达了今日归家的意思。
果不其然,寒冬日的沦阳在覆雪上撒下暖橘色的光晕,碎叶镇小茅屋外的风铃便被瞬移魔法产生粒子气流吹响,叮铃着告知茅屋里的自己真正的屋主人的归来。
困倦的月手指熟练的滑动魔法回环,咔哒一声扣开了木门,月手里拿着几本自己之前让月带给自己的几本藏于魔族图书馆剑技和魔药的相关书籍,将它们交给了靠在门口喂小雀儿等待多时的自己,把自己沾着几点王都雪星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换下皮鞋,靠在门柜上,拍了拍自己正值青春期正在发育的肩膀。
“欢迎回家,月。”
自己看着月轻声说,声音里透着难掩的喜悦。
“……晚上好,阿郎。”
他柔和的弯了弯眉角,隐隐显露龙的金色竖瞳的蓝眼睛里透着难掩的惺忪睡意,黄金海正渐渐溢过浩瀚蓝空,但是他还是认真的看着自己,笑着回应道。
虽然十分困倦,但晚饭后龙先生依旧十分努力且尽责的给自己讲完了刚拿来的魔药全书上的整整一个篇章,收拾好木桌上的笔记,扣好笔帽之后,月才昏昏沉沉的倚着沙发进入了龙眠。
自己挽着月的手臂,努力的想挪动月去他的房间的床上休息,那时的自己把背、拽、挪、抱等各种方法全都试了个遍,但就是挪不动月一分一毫,反而让月的鼻息打了个轻鼾,微微在沙发上翻了个侧身,自己只得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跑去拿了条羊毛毯给月盖上。
然后自己就安静地趴在月的身侧,悄悄地一同裹进温暖的被子团里,月正迷蒙地轻闭着眼睛,左耳上用储存魔力的蓝金矿石制成的单边耳坠垂在他的脸颊上,微微闪着荧光,他将黄金瞳的光火合进长睫毛交叠编制成的柔和匣子,不知滑进哪一个皓白的梦里,湿热舒缓的鼻息擦过自己的肩头,身后细长的龙尾缓缓的摇动着,不经意间再打一个酷似魔龙酣睡的轻鼾。
皎皎如天边月,亭亭同身边人。
自己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的脸被炉火捂得通红,靠着已经沉入梦境诸神编制的捕梦网的月,接着阅读月从王都魔族图书馆给自己带的大部头的卷集,看累了,便稍稍卷一点羊毛毡,自己也昏昏沉沉的沉进梦里。
梦里很轻,轻的好像只可以融化一朵六棱柱形的透明雪花片晶。
窗外回风旋雪,
屋内轻云笼月,
不用想,绝对是......
一个冬日里的好梦。
春路上,雨添花;
花一动,青山色。
十一岁。
迎着清晨的露水,循着晨阳刺破薄雾的微微碎光,与月一同在碎叶镇街角的包子铺饱餐一顿后,便从小巷弄里拐出来,出了小镇,绕过几棵形态迥异的荫蔽大树,便随着月的指引,前往西山群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峰。
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红的格外圆满的圆苹果,正小口小口格外有些珍惜的啃咬着,暗红色的果皮上逸散的成熟果糖特有的气味,这是刚刚月用治愈魔法治疗完自己的膝盖,带着些好笑和安慰的意味放在自己手上的。
约莫是因为刚出了小镇子,自己就快活的一个纵跳,结果一不小心脚一滑就磕在青石阶上的表现让月有些忍俊不禁吧。
月帮小时候的自己用治愈魔法疗伤之后,有时便会这样把一小块糖或者一个这样的甜果子放在自己的掌心,作为月式治愈魔法的独特特点,月说,是之前帮他二哥也就是魔族之王带小赫时,遗留下的小小习惯。
因为治愈魔法治愈伤口的时候要比自然愈合格外的疼一些,小赫在很小的时候总要被拿些果子和糖哄着才止住像豆子一样不断掉落的眼泪,不过月还说,等小赫完全出壳之后便不这样了,毕竟成为王的道路哪有那么多甜美的事物。
那我呢?自己会成为什么呢?
自己指着自己问月。
月微微一笑,靛色眼睛弯成一湾蓝空,说,阿郎跟小赫不一样,阿郎是要成为阿郎的。
成为阿郎?可是自己现在不就是阿郎吗?
暂时把心中的疑惑抛至脑后,自己完完整整地吃完了全部的果实,便背好黯尘和小木剑,踏上登上九阳门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石阶中第一块青石,经历那时还未成为自己师傅的那一百一十七位九阳门前辈给自己的考验。
白晔。
独自出发前,他唤自己,认真严肃。
此次拜师传宗之行,你将独行前路。
你虽心意已决,但我须尽俱晓之责。
凡黯尘之主,不得好死;古往今来,鲜有个例。
且如入随心剑法第七层之境,命中必有一劫。
劫出,则化境;不出,则尘黯;
如此,依旧?
是的。
自己目光坚定灼灼,把黯尘和木剑整齐的身前,两膝着地。
拱手,触地,顿首,拜扣。
非师非父,一拜三叩。
………………………
自己都做到这样了又怎么会给他再留机会呢?
虽说之前自己实在是太小看月了,那时候如果不是麻醉的药品药力充足再加上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月内心着急,其实月掀翻自己真的是分分钟的事情。
但如今在自己多次实验下的拘束的方法,即便是清醒时候的月也绝无可能再有反击的机会了,也……不会再离开了,算了,还是让月的手指休息一下吧,早一点彻底断了他那些无谓的想法。
年轻人从一旁自己床头的木桌上,在月看不到的一堆物品中间拿起两根红色小绳,轻轻却强硬的拢起月的手指,用力抵着失去魔力的月的手指,用细绳裹着棉布将月的手指聚拢,团成拳状,将手指完全拢在一起,不能再移动分毫,绳结完成后的年轻人检查了一下系在月葱白色,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的红色细绳,确认不是太紧会压迫血液之后才放心离开了。
他是他,只有在夜晚才属于他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