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94、晴天娃娃（十二） 无人敢帮？

　　林久阅往前踌躇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几回，却愣是发不出一句声响。

　　枭爷？林久阅在心里默问，火衍枭却不予理会。

　　他望见车辆越行越近，离桃姐不过几米的距离，而晴天则乖巧地松开了手，一步一步朝身后退去。这一退，令他瞬间心如刀割，紧紧攥住了裤腿，巴不得立刻冲将过去。

　　幸好那辆车径直从桃姐和外公面前开过，两人也没再回头望它的去向。林久阅松了口气，可桃姐手机界面上的信息突然映进他眼里——一串车牌号和一个黑色小车的图标。他屏住呼吸，将视线拉远，没想到目标车辆就在几公里外，已缓缓朝着岔路口驶来。

　　来不及了。

　　他猛地抬脚往前冲，可地上像是生出了根须，死死缠住他的脚把他往回拽。一团焰气瞬间窜出十数米远，烧成一道屏障，横亘在他和晴天一家之间。他低头往下一瞧，腿上竟已缠绕起一圈又一圈的焰气，正一寸一寸往腰上爬。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车辆，额头上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显得他疲惫的脸愈加苍白。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艰难地跟沉甸甸的身体抗衡，硬生生超前扯出一大步。

　　“久阅，你可要想好了，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火衍枭厉声呵斥，可林久阅毫不退缩。他望着转头看过来的桃姐，又见她很快转了回去，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枭爷，我问您，鬼大人不答应晴天，是不愿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不能。”

　　焰气已经爬过了林久阅的腰，虬枝盘曲般一圈叠着一圈，把他死死往下压。他眼里一片潮红，布满血丝的眼球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家三口，拼尽全力地迈腿，始终不肯屈服。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阴间有令，人鬼殊途——生者不见亡魂，亡者不缠生人。”

　　“可当时杨妈妈为什么能见阿莹？”

　　“阿莹是死于魔手，总得给家人一个交代，这是你们敕子红选择担下的果。”

　　“可晴天的愿望只是见她妈妈一面啊，”林久阅的声音发颤，眼里闪着泪光，“见上一面，她愿意走的。”

　　“久阅，规矩就是规矩，不可逾矩。”

　　林久阅闭目蓄力，全身关节咯吱作响。忽然，他身后那条腿竟被自己硬生生拽长了几寸，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枭爷，祸是我闯的，什么后果我背。”

　　“我劝你三思。”

　　“枭爷——”林久阅捏紧了拳头，前倾的躯干上竟萦绕起一层墨紫色的气体，他猛地朝前冲出几步，又慌忙停下来，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了望，“这……”

　　可那层气体又瞬间消弭，他低头望着缚在腰下的焰气，权当是火衍枭通情达理，也没往深处想，转头望向桃姐又再道：“枭爷，您能不能……帮我保住桃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火衍枭沉默了许久，才吁出一口气，答：“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人。”

　　林久阅定睛一看，那辆黑车已经行至目之所及的位置，他愈发焦急，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先行一步，将桃姐拦下再说。就在此时，他瞧见一串墨紫色的星火自他身体里窜出，越过火墙，径直朝着桃姐游去，在她周围转了几圈，随后消散。

　　“好了。”火衍枭适时开口。

　　“谢谢枭爷相助。”

　　“罢了。你要一意孤行，我又怎能弃你于不顾？”

　　话音落下，缠在林久阅身上的焰气缓缓松开，像退潮一般从腰腹、膝盖、脚踝一层层褪去。林久阅只觉得浑身轻松，猛地朝着岔路口冲了过去。

　　桃姐听见呼喊，扭头一看，错愕地望着奔来的林久阅问道：“吴老师？这大清早的你怎么……”

　　“桃姐，别走，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呀？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话才起头，黑色小车已经停到路边，按响了喇叭。桃姐转头望了望司机，又瞧了瞧林久阅，“我赶着去医院，回来再说行吗？”

　　林久阅拽住桃姐的胳膊，目光坚定，“现在就说，现在……”

　　“大哥哥？”晴天怔怔地望着林久阅，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花裙，连身子都微微颤着。

　　林久阅望向晴天，微微一笑。桃姐也跟着他扭头朝着灌木丛前望，望了半天，也没望出个所以然。身旁的外公不知所措，僵笑着挪到车旁跟司机攀谈，拖延起时间。

　　“桃姐，是晴天的事，”林久阅喘了一口气，“现在不说，我怕以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晴天的事？”

　　林久阅点了点头，桃姐见他憔悴不已，像是全凭一口气撑着，思索了片刻，拉开他的手，走去车旁冲司机赔了个笑，说了两句软话。司机骂骂咧咧了几句，可还是转动了方向盘，把车开走了。

　　外公将桃姐搀回林久阅面前，打量起面生的小伙儿，“你就是吴老师？”

　　“我……”林久阅臊红了脸，朝着面前的两位家长深深鞠了一躬，“其实我根本不是晴天的老师，她的信息我全能说对，因为那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亲口告诉你的？什么时候？”桃姐定定望着林久阅，给他递去一张擦汗的纸。

　　“就在前两天，”林久阅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她在这里，亲口告诉我的。”

　　桃姐深吸一口气，嘴角半吊不吊地扯了一下，像是不知该不该接下这个话茬。外公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拍了拍林久阅的肩，“小伙子，你也知道晴天……”

　　“我知道，”林久阅激动地往前踏了一步，“可是桃姐，晴天就在这里。她不在你肚子里，不在天上，也不在阴曹地府，她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桃姐摸了摸肚子，似笑非笑，“可是晴天还没生出来呢，小孩子要哭出声来才能呼吸，怎么能跟你说话呢……”

　　“不是的桃姐，”林久阅从身后掏出回云扇冲着两人扇了扇，“你往旁边看看，她就在这里。”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桃姐和外公被吹得睁不开眼，慌忙抬手挡在面前。片刻之后，桃姐才缓缓放下手睁开眼，余光里乍现的五彩斑斓让她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她紧紧捏起十指，恍惚地望向林久阅，见他重重点了下头，只一瞬，她眼里便涌上了泪，颤抖着双唇转头望去。

　　突然，外公手中的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朝前探了探，“晴天？”

　　“妈妈，外公。”晴天仰着头，喉咙里擦出几声干涩的啼哭。

　　桃姐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外公要去扶她，自己却也颤抖不已，父女俩险些要一块儿栽下去。林久阅赶紧上前，一把架住桃姐的胳膊，慢慢把她放到地上，又退回去扶住外公，让他倚靠着自己站稳。

　　桃姐的脸已经被泪水浸湿，她张了张嘴，半晌挤不出一个字，就这么死死地望着黧眼雪面的女儿，生怕还没望够，就又是再一次的生离死别。

　　“妈妈，”晴天挪着步子朝着桃姐走来，轻轻抚着她脸上的泪，“妈妈我好想你。”

　　“啊——”桃姐一声哀嚎，跪直身子，两只胳膊往前一抱却抱了个空，她就着晴天的轮廓就这么虚抱着，“女儿，我的乖女儿，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对不起你！”

　　外公站在一旁，也舍不得挪开眼，连串的泪珠滑过他脸上的皱褶，一颗一颗坠在地上。林久阅连忙用手里的纸巾给外公擦泪，轻轻抚着他的背，自己却别过了头，不忍再看那对悲恸的母女。

　　桃姐的哭声引来了邻近的村民，火衍枭连忙释出焰气圈在外围。那人走到岔路口往四处瞧了瞧，心里纳着闷——空空如也的路口怎会有女人的哭声？又估摸着兴许是哪家的电视机音量调大了些，便大踏步返回了家。

　　晴天轻声哄着妈妈，见她渐渐平复下来，连忙蹲下身抚了抚妈妈的肚子，“妈妈，肚子里的妹妹很伤心，你要救救她，你把她当成了我，可是她是她自己啊。”

　　桃姐低头望了望隆起的肚子，嗓音哽咽，“妈妈去庙里祈福……那人说你会再投胎到妈妈肚子里，妈妈也盼着你能回来，所以才……”

　　“妈妈，”晴天将手搭在桃姐肚子上，手却透了进去，像是要往胎儿身上碰，“答应我，好好爱妹妹好吗？她不是我，她才是咱们这个家的未来。我一直不愿意走，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好，你放心……妈妈会好好爱妹妹，好好照顾她。”

　　晴天望着泪眼婆娑的桃姐，又抬头望向外公，“外公，好开心还可以见到你，虽然还想看看爸爸、外婆和爷爷奶奶，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外公全身发着颤，险些要站不住，望着可怜的外孙女，呜咽着把一辈子都羞于启齿的爱意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外公，我也好爱你们，”晴天又望向林久阅，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谢谢大哥哥帮我，谢谢你救了我的妹妹，救了我的家人。”

　　林久阅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挂上一抹微笑，“不客气晴天，去挑个好人家吧，等你回来。”

　　晴天扭头望去，一个鬼将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旁，手上的黑绳已经缓缓游来，缠上了她的腰身。

　　“妈妈，我要走了。”

　　桃姐听完瞬间慌了神，拼命去抓女儿的小手，回头求林久阅再宽限一些时间。林久阅连忙背过身去，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掩着面努力克制着不哭出声来。

　　桃姐自知不好再为难人家，连忙回头捧着晴天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宝宝对不起，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我要是那时……我要是给你买个头盔，也许都还能把你救回来……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妈妈，没关系，是意外，鬼哥哥说避不开的。等妹妹出生了，给她取个新名字好吗？她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好！会有的，会有的……”

　　“妈妈，外公，再见……”

　　话音落下，晴天已经随着鬼将消散，只剩三人留在岔路口，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