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93、晴天娃娃（十一） 林久阅，大

　　一顿饭喝了一大桶可乐，闹得林久阅腹中胀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只好坐起身缓一缓。

　　晴天的事也搅得他心乱如麻，尽管他已经累得浑身发沉，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孩子在路口翘首以盼的样子。

　　他干脆披上外套坐到书桌前，摊开一个笔记本，认真构思起那个许诺过的遮阴的地方。他想着，若是给村委会一笔捐赠，以做行为艺术的名义在岔路口放点装置，或许对方多少会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下来。

　　于是他赶紧将在钱大宥家时脑子里蹦出的画面画下来——用那些联名杯子一个挨一个拼出一个大圈，一圈一圈粘连，就像叠叠乐玩具一样。晴天可以坐在中间的空洞里躲着，甚至还能躺一躺。

　　可他画艺实在不佳，怎么画都画不出想要的效果，只好先把方案搁到一旁，再想别的。

　　他抱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想起刷到过像画框一样的猫窝，草草画出一个，又在顶端加了块挡板。但该用什么材质、画什么图案，他却一筹莫展。

　　他冥思苦想了许久，从笔记本上撕下无数张纸，揉成一个个纸团扔了一地。看得火衍枭忍不住吐槽：“你们家的艺术天分，怕不是全挪给许少欣了。”

　　他尴尬地挠头，随后掏出手机请ai帮忙设计几款。可他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够美观，怕放不了多久就有人嫌弃给拆了。

　　愁着愁着，天边竟泛起了鱼肚白。他望着柔和的晨光，心想既然干不来这么天马行空的事，就别再勉强自己，等许少欣有空了再找她帮忙设计看看。于是他放下笔，合上残缺的笔记本，终于躺回了床上。

　　可他的身体虽然累到极点，脑子却仍旧停不下来。他辗转反侧了许久，竟又重新坐起来，无奈地穿上拖鞋走去客厅，想倒杯水解解焦躁。

　　林妈妈起得早，走出卧室就看见林久阅耷拉着肩膀，等他转头露出一脸的憔悴，她惊得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没事，肚子有点胀，没怎么睡好。”

　　林妈妈还想再问，可林久阅已经放下水杯转过身去。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掐着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是思绪万千，不得安宁。

　　林妈妈估摸着，他还是牵挂着那对母女。可这事她不敢替他拿主意，怕他真受了牵连，便默默进了厨房，留他一个人再想想。

　　林爸爸也起了床，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就瞧见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的林久阅。他心里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竟也起这么早。刚想问一句，就见林妈妈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前，又偷偷朝他招手，他便放轻脚步，走到林妈妈身边悄悄打听。

　　没一会儿，夫妻俩就端出几盘早点放到餐桌上，林久阅正好洗漱完，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来缓缓落座。林爸爸给他递来筷子，他低着头接过，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怕望他一眼便迸断了。

　　“昨晚你姨父送来的虾，挺大个的，我就剁了几刀包了锅贴，”林妈妈夹起一个放进林久阅的碗中，“来尝尝，好吃不？”

　　锅贴上粘着冰花一样的酥馇，肚子鼓鼓的，颗颗饱满。林久阅一口咬下去，鲜香的肉汁满溢而出，他连忙竖起一个大拇指夸赞妈妈的好手艺。

　　林妈妈见他食欲不振，一个锅贴嚼了半天，于是轻声问道：“要不要给你煲点粥？喝点热乎的兴许能舒服点。”

　　“不用了吧，肚子胀是小事，我就是睡不着，给困的。”

　　林爸爸夹起一个包子给他递过去，瞧着他眨巴着眼，一脸倦容，“你昨晚干嘛了？怎么突然睡不着？”

　　林久阅咬了一口包子，望着里面的肉馅，答：“就是去大宥家吃饭，就回来了呀。可能是可乐喝太多了，肚子胀才睡不着，然后就起来帮一个朋友设计猫窝，不小心熬了个通宵，活也没干好。”

　　“我看你就是太焦虑了，”林妈妈顿了顿，想起之前林久阅就喊着累，又连忙询问，“会不会跟你到处穿越也有关系呀？你不是每次回来都很累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吧。”

　　林妈妈心想不妙，连忙起身去拿手机，“你姨父昨晚还让你帮忙再带点水果回来送客户呢，虽说你已经答应了，但我觉得还是让你缓缓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讲。”

　　林久阅闭着眼懒散地咀嚼着，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什么？我答应了？”

　　“对啊，你已经答应了啊，”电话接通，林妈妈跟姨父解释了几句，便挂断电话继续说，“我知道你跑得累，我当时就想说不着急的话等你休息休息再去，但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寻思你小姨也是计划送给客户的，我就没说什么了。”

　　“哈？我吗？”

　　“那不是你还有谁？我们又没有那个本事……”

　　“不是，我回来以后不是一直陪着你看电视剧嘛？柳心慧演的那部啊，姨父啥时候来的？”

　　林妈妈转头瞅了瞅林爸爸，又伸手摸了摸林久阅的额头，“儿子，你不会真出什么问题了吧？咱们要不赶紧去医院检查看看？”

　　林久阅一头雾水，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我昨晚……真没见过姨父啊。”

　　“你姨父来的时候，咱俩还没开始看电视剧呢，你搁沙发上吃了好几个梨，你咋不记得了呢？”

　　林爸爸望了望一脸错愕的林妈妈，又望了望神情恍惚的林久阅，心想多半是他太过疲惫，给忘了这回事。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一个问题——梨和可乐能不能同食，连着看了好几页，“你昨晚估计是吃太杂了，什么东西都不能过量，要不然肠胃肯定会难受。”

　　可林久阅不管怎么想，始终记不起有过那样的插曲。正琢磨着怎么回事，脑海中突然闯入晴天说喜欢吃虾的画面。他望着碗里那小半个锅贴，馅里嵌着一粒粉嫩虾肉，他抽出两张纸巾包住了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锅贴，忽然站起身说要再跑一趟。

　　林妈妈吓得赶紧拉住他，“你疯了？你脑子都成浆糊了，还跑？”

　　“哎呀妈，我去去就回，睡一觉就没事了。要是有问题，枭爷早拦着我了，你就放心吧。”

　　林妈妈还是不松手，“那也不行，你昨晚一宿没睡，现在又要跑一趟，回头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妈——”林久阅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放轻了声音，“就一趟，很快。枭爷跟着我呢。”

　　林妈妈盯着他犹豫不决，见他眼里虽然倦意浓，可意志却很坚定，到底还是松了手。她慢吞吞地退回去坐下，看着儿子去门口换了双鞋随后便没了动静，又转头望着林爸爸，心里止不住地担忧。

　　林久阅从草丛里钻出来，忙不迭地朝着不远处的岔路口跑。可一股眩晕感突然袭来，他脚步踉跄，扶着脑袋晃晃悠悠半天，才终于缓过劲来。

　　晴天听见他小声呼唤，从狗洞里探出了头，“大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久阅笑了笑，朝着雀跃的晴天摊开了手，“诺，给你带的。我记得你说喜欢吃虾，正好我妈做了虾肉馅的锅贴，快尝尝，可好吃了。”

　　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凑上前使劲嗅了嗅，“也太香了吧？嗯——好吃！”

　　“没骗你吧？我妈的厨艺可是公认的好。”

　　晴天抬头仔细瞧了瞧林久阅，瞬间忧上眉头，“大哥哥，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林久阅朝前走了一步，从晴天头顶往自己身上一比，刚好到腰，“哥哥之前不是说给你弄个遮阴的地方吗？正好来量量你的个头，我有个画画很厉害的表姐，应该能给你弄个像模像样的装置，敬请期待吧。”

　　“好啊好啊，大哥哥能不能弄成天蓝色的？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时，一人一鬼忽然听到铁门吱呀作响，连忙小跑过去遥望。只见晴天的外公搀扶着她的妈妈走出来，从他手上拎着的袋子，晴天断定两人这是要去趟医院。

　　林久阅赶紧缩了回来，把锅贴藏进狗洞里，“晴天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你妈妈看见吴老师这么早又来了，指定会起疑心。”

　　晴天望见林久阅朝着草丛跑去，又转身回去迎接妈妈和外公。可林久阅跑着跑着停下了脚步，担心桃姐是不是出了事，于是连忙躲到路灯杆子旁，只露出一只眼偷偷观察。

　　桃姐站在岔路口，捣鼓起手机。林久阅凝神细听，才知道她预约的顺风车临时取消了，正重新下单找车。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林久阅便估摸着只是一次寻常检查，放下了心。

　　晴天绕着妈妈和外公打转，一会儿拉拉外公的手，一会儿又绕到妈妈身侧，张开手臂轻轻抱一下。

　　林久阅看着她乐此不疲地跑来跑去，心里因为这场人鬼殊途瞬间焦躁起来。一夜未眠本就让他疲惫不堪，林爸爸的旧疾又压在他心口，钱大宥的状态也让他始终牵挂着。他心里堵得难受，扶着额头来回踱步，活像头负重累累的骆驼，只消轻轻一捻麦穗，便能顷刻摧垮他的意志。

　　突然，他望见远处驶来一辆汽车，桃姐和外公也正探头望去，他胸口忽然沸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前去，告诉那两个不明真相的人：晴天，就在你们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