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91、晴天娃娃（九） 明明自己淋

　　林久阅一个劲儿说起晴天在幼儿园的趣事，从跟小朋友抢滑梯干架，说到两人和好一起分棒棒冰，又说到晴天每次跑步都拿第一名。桩桩件件，像是在努力夯实自己那个"幼儿园老师"的身份。

　　晴天外婆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她转头盯着女儿看，只见桃姐双目含笑，柔柔地接话，仿佛春风拂面。于是转念一想——别人总觉得女儿魔怔，提起晴天也总像犯了忌讳，难得有人登门拜访，能主动跟她聊一聊，也是件好事。

　　她便没再说什么，拎起林久阅带来的坚果进了厨房，各抓了一小把放进盘子里，又添上了一些粗粮饼干，端出来招呼客人，“吴老师，这饼干是晴天爷爷奶奶寄来的，没多少味道，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林久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还不错，我也是听说桃姐得注意饮食才选了这些坚果。”

　　“吴老师有心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伯母别客气，也是因为晴天，我那段任职时光才没那么无聊，所以才会对她印象深刻，”林久阅转头望了望桃姐，见她还是深信不疑，于是继续胡诌，“可惜我后面有新的发展计划，离职去了外省，最近空闲了才回来玩一玩，要不然早就来拜访了。”

　　林久阅拿起一个纸皮核桃，掰碎了递到桃姐掌心里。桃姐捡起核桃，细细品尝才舍得咽下肚，“这核桃真好吃呀，都没什么苦味。”

　　“我拖一个朋友带的，收到就立刻来看你了，还想吃的话可以联系我，我帮你搞定。”

　　桃姐看着林久阅，冁然一笑，“你真是太好了，后来事业发展得如何？还回咱们市吗？”

　　“还不错，高薪谈不上，但起码吃穿是不愁的。不过还没有确定留在哪边发展，想再看看。”

　　“收入稳定就好，希望你各方面都没什么波折，好人就是得有好报才行，”桃姐又接过一捧松子，尝了几颗才接着聊，“说起来啊，你们幼儿园的老师都挺好的。我之前还在市里的时候，有几次遇到，她们还很关心我的身体呢。等晴天出生了，我们两口子肯定得请你们吃饭叙叙旧，到时候可要给我留时间哈。”

　　林久阅手上一哆嗦，手里的夏威夷果不慎滑落，他连忙弯下腰去捡，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可能不赶巧，我过几天就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再回来。没事，等姐出月子了，我再来看看你。”

　　“也行，别影响你工作就好，”桃姐低头摸着肚子，脸上笑盈盈的，“咱们晴天那时候也能出门逛逛啦，到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请吴老师吃饭，宝宝自己跟吴老师道谢，好不好呀？”

　　林久阅转头望向晴天外婆，见她眉头紧锁，如鲠在喉，难为情地望了望来客，又苦笑着朝厨房走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起桃姐的话头继续聊“晴天以后的生活”，但他清楚自己从晴天那里获取到的往事已经耗尽，再继续聊下去不知得捅出多少难补的窟窿。

　　再加上先前的那顿水果餐并不顶饱，此时他已经饥肠辘辘。他思索了片刻，觉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借口还有事办，匆匆起身告别。

　　他拿起一块粗粮饼干，走到门口，掏出回云扇望向送客的母女俩，“外面冷，就送到这里吧，想吃坚果了记得发信息给我。”

　　“行，谢谢你啊。你忙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你下次有空来的话，也记得提前告诉我们，到时候做大餐给你吃。”

　　“没问题，我有空就来看你们。对了，我来的事别跟幼儿园的老师和家长们说哈，就当是……我们的秘密行动，我不想让他们也参与进来。”

　　母女俩微笑着点头，望着林久阅走出院子关上铁门，直到被围墙挡住了身影，才缓缓关上门回了屋。

　　林久阅一转眼便瞧见了晴天站在路口，翘首以盼。恰逢火衍枭道出桃姐腹中胎儿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连忙放慢了脚步，顺着尴尬的步伐抬起了一只脚，往鞋底上瞧那不存在的脏东西。

　　他一边朝晴天挥手打招呼，一边挪去路边，一脚接一脚地往草丛上蹭，想趁机听个究竟。

　　“晴天的感应没错，那孩子胎身还在，灵魂却已经开始散了。恐怕日后出世，也会魂不归位，情志不开。”

　　“枭爷，有办法救吗？”

　　“不是救不了，是不该咱们来救。”

　　“那我该去找谁救？”

　　火衍枭沉默了许久，才接着劝道：“久阅，那孩子以后将要承受的一切，是晴天妈妈种下的因，这个果，得她自己来承受。”

　　林久阅转过身，望向晴天缓步走过去，“我听说季空山的丹药很厉害，能救吗？”

　　见火衍枭不再作答，林久阅心里便有了答案。可他跟季空山都还未打过照面，更别说要人家和他一起插手管一桩份外之事，他估摸着自己的斤两，觉得还是应该等事情有眉目了再说。

　　于是扬起嘴角走到晴天身边，三言两语交代完桃姐和妹妹都无恙，把粗粮饼干递给了她，又捧着肚子扮起可怜，一副快要饿晕过去的样子。

　　晴天乖巧，也不忍见林久阅饿得难受，便不再多问，只静静地望着他拐进不远处的草丛，还在心里默默期待他下一次到来，然后捧着妈妈在吃的饼干蹲回了灌木丛旁。

　　林久阅刚回到家，丢下那一袋子垃圾便打开冰箱找起了食材，林妈妈见他慌手慌脚，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声赶他去沙发上休息，顺手揽下了煮面的活。

　　等林妈妈把汤面端上餐桌时，林久阅正在啃第三枚垫肚子的果子。他连啃了几口，把果核往垃圾桶一丢，快步走到餐桌前坐下，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起来。

　　林妈妈抱着一筐织到一半的毛衣坐到对面，见他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哭笑不得，“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够不够啊？要不要再煮一点？”

　　“够了够了，把汤喝完溜溜缝就差不多了。”

　　“怎么饿成这样啊……对了，你小姨刚刚来过，把水果带走了。她还说这几天发现大宥回的信息简短了很多，感觉情绪不太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爸快出狱了，就去看了看他，还听邻居说他最近在跟中介打电话，应该是想找房子搬出去住。你也知道那孩子报喜不报忧，心里估计难受着呢，你有空也去找他谈谈心吧。”

　　“行啊，不过我想吃完了先睡会儿觉，跑来跑去的累得慌。”

　　“看来你说的这什么空间穿越，还真挺费体力的。那你们是不是也能穿越时空呀？”

　　“有法器可以实现，但是没见过他们只身穿越时空，我也不太清楚。”

　　林妈妈见儿子饿坏了，也就没再追问，又耐心织起了毛衣。

　　林久阅吸溜了两口面，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问：“妈，你以前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会是什么样？”

　　林妈妈愣了一下，理了理手中的棒针，答：“想过啊，怎么没想过？那时候为了你能长白净一点，我还经常吃番茄呢。你爸希望你长大后能跟他一起踢足球，每次看球赛都把声音开得很大，吵得我耳朵疼。”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生下来，跟你想要的不一样呢？”

　　林妈妈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啦？说的话奇奇怪怪的。”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林久阅低下头继续吃面，可那口面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妈妈突然想起林久阅刚去拜访完一个孕妇，回来后便像揣着心事似的，又再道：“一个爱自己孩子的妈妈，是不会因为孩子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就少一分爱。不管孩子是什么样，或者变成了什么样，她都会接受的。因为这是十月怀胎的羁绊，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林久阅琢磨了一会儿，又一脸严肃地问：“那如果妹妹一直被当作是姐姐重新投胎回来，妹妹都还没出生，就已经身心受创，那到底还算不算爱妹妹呢？”

　　“你觉得妹妹得到的是给姐姐的爱，所以你想要帮忙？”林妈妈见林久阅迟疑了几秒又轻轻点头，于是低回头，继续织起手上的毛衣，“我的儿子我了解，你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甚至因为自己常年淋雨，所以会想着给别人也撑一把伞？”

　　“其实这也是姐姐的心愿，她才活到五岁，却被困在那个出事的路口，一年半了都没办法投胎，甚至再这么下去……我在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

　　林妈妈抬眼望向林久阅，轻声问：“如果你帮了忙，会对你有什么不利吗？”

　　林久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面碗里，视线却失了焦，“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好像知道的人，都不敢帮。”

　　“那就三思而后行，做力所能及的事，”林妈妈伸手握住了林久阅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知道，要是撒手不管，你肯定于心不忍。但既然没人敢帮，就先掂量掂量，后果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林久阅默默无言，思索了一会儿，将碗里的面汤喝了个精光。

　　林妈妈迅速把毛衣放回竹筐里，从林久阅手中抢过空碗，推着他回卧室休息。

　　林久阅只好听从妈妈的吩咐，趁着午后空闲好睡觉，有什么事都等睡够了再好好琢磨。